龙城影业办公室,也就是片场角落的铁皮屋。
阿珍抱着几份报纸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阿辉,宝泰那边已经开始骂了。」
陆景辉拿起最上面一份小报,标题很刺眼。
《陈佑再演四目炒冷饭,八十万小制作也敢碰正宗茅山?》
刘伟昌把报纸抽过去,念得阴阳怪气:「据宝泰影业宣传负责人表示,僵尸片讲究正宗茅山法脉,靠绿帽海报哗众取宠和旧角色翻炒并不能骗观众买票。」
阿珍气得不轻:「他们就正宗吗,还是不抄林守正的?」
可陆景辉却越看越开心。
「好人啊!」
「我们现在最怕什么?是没人提,有人骂说明有人看,骂得越响,越有人气。」
阿珍又把另一份报纸推过来:「还有金丽影业。」
陆景辉挑眉:「他们也来?这么给面子?」
「他们说我们僵尸片扮艳情,倒闭片商病急乱投医。」
刘伟昌啧啧:「一个骂你不正宗,一个骂你抢艳鬼客,阿辉,你现在人缘不错。」
陆景辉摸了摸下巴:「没办法,靓仔容易惹是非。」
此时,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陆景辉擡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叫的娱记到了,开门!」
对手既然主动把话题吵起来,他当然不会扫兴,得再添一把火。
阿珍开门迎进来三个小报记者,一个拿相机,两个拿本子,脸上全是闻到血味的兴奋。
陆景辉立刻露出笑:「来得正好,随便坐,坐不到就站着,大家体谅一下濒危片商。」
记者们笑了几声,马上翻本子。
第一个记者开门见山:「陆生,宝泰说《尸家宅》不正宗,是靠绿帽海报博眼球,你有什么回应?」
陆景辉脸上笑容不变:「正宗当然好,拜神都要拜正庙。」
记者刚低头记,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观众买票又不是入祠堂认祖宗,正宗有鬼用?不好看,祖师爷亲自盖章都救不了。」
第二个记者追问:「那你觉得《茅山尸王》和《尸家宅》谁更能打?」
陆景辉立刻摆手:「人家拍尸王出棺,我们只能拍尸王戴帽,一个有钱出殡,一个没钱捉奸,大家路线不同。」
记者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狂记。
第三个记者挤上来:「金丽影业说你们僵尸片扮艳情,抢《艳鬼夜敲门》的午夜场观众。」
陆景辉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同行,不要讲抢这么难听,他们一张票看艳鬼,我们一张票送尸王、道长、女人、绿帽,四样齐,观众不赚,难道我赚啊?」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刘伟昌转头看窗外,他怕再看能笑出来。
记者又问:「陆生,你不怕观众进场后发现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场面,会骂你骗人?」
陆景辉摊开手,一脸无辜:「骂就骂喽,观众花二十块,连骂两句都不让,那我们龙城也太霸道了。」
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海报:「不过他们真想看脱衣,隔壁《艳鬼夜敲门》更直接,来我们这里的,就看四目有没有本事洗清冤屈。」
记者追问:「洗不清呢?」
陆景辉看了一眼陈佑,笑得很欠:「洗不清就让佑哥以后改行演奸夫喽,反正海报都拍好了。」
几个记者下笔更快。
记者还想再问,陆景辉已经把桌上那份小报拍平,指了指针题:「标题够不够响?不够我再送你一句。」
记者眼睛一亮:「陆生,还有?」
陆景辉嘿嘿:「四目有没有偷人老婆,今晚金龙戏院见。」
...
下午几份小报新鲜出炉,那些标题比他预想得还癫。
《四目道长卷入尸王绿帽疑云!》
《午夜场三片混战:道长、艳鬼、尸王抢客!》
报纸吵得再响,也要看观众肯不肯掏钱。
所以他干脆带着阿珍提前去了油麻地金龙戏院。
天还没完全黑,戏院门口已经挂起灯牌,《茅山尸王》《艳鬼夜敲门》和《尸家宅》三张海报并排挤在入口左侧。
《尸家宅》的位置不算最大,可那行「谁绿了僵尸王?」实在太扎眼。
路过的人总会停一下。
一个卖鱼蛋的阿叔推着车经过,擡头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道长偷人老婆?现在拍戏真是越来越癫。」
旁边两个穿花衬衫的后生本来在看《艳鬼夜敲门》,听到这句转过头,立刻被《尸家宅》的海报吸住。
其中一个指着陈佑:「喂,这是不是以前那个四目道长?」
另一个盯着海报里的正妻嘿嘿道:「管他四目不四目的,我想知道谁这么颠敢上母僵尸,僵尸刀枪不入,不怕搞断了?」
卖鱼蛋阿叔很认真地说:「肯定是这个道长啦,你看他站人老婆旁边。」
后生点点头:「扑街,道长偷人老婆,够癫,买票去!」
一对情侣走到戏院门口。
男孩原本指着《艳鬼夜敲门》,压低声音说:「看这个啦,灯一黑,没人理我们。」
女孩脸一红,瞪他:「你看戏还是做贼?」
男孩笑嘻嘻:「两样都不耽误嘛。」
女孩骂了句「死相」,脚却没挪,只是拿眼角扫了扫那张艳鬼海报,眼神闪烁。
正要买票,男孩眼神一偏,又被旁边《尸家宅》钉住。
叶媚半藏在陈家大宅门后,旗袍贴身,腰细胸挺,眼尾一挑,像笑又像勾人,窗后还趴着一张发青的老尸脸,阴森背景下偏有一股说不清的香艳。
男孩咽了下口水:「不如...看这个?」
女孩看着海报上那行血红大字:谁绿了僵尸王?
她嘴上嫌弃:「僵尸片也搞这种,低俗。」
可又多看了两眼,声音低了点:「不过...好像比艳鬼刺激点。」
男孩立刻会意:「那就批判一下?」
女孩轻轻掐了他一下,脸更红:「别说了,买票啦。」
男孩赶紧冲售票口:「靓女,《尸家宅》两张。」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阿珍笑出声,但陆景辉却没笑。
海报吸引观众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命的是九十分钟以后的观众反馈。
最好说陆景辉这个扑街拍的真好。
晚上十点半,午夜场预售明显有了动静。
售票窗口前,原本分成三拨人。
看《茅山尸王》的都冲着所谓的茅山正宗。
想在午夜场找点刺激的围着《艳鬼夜敲门》那张浴室海报。
还有几个后生站在《尸家宅》前骂够癫,可骂着骂着眼睛又离不开那行「谁绿了僵尸王」。
其中一个黄毛看完《艳鬼夜敲门》,又看了看《尸家宅》,拍了拍同伴肩膀:「喂,艳鬼那张一看就知道卖什么,没惊喜的。」
同伴问:「那看哪个?」
他擡手指向四目那张海报:「看这个啦,道长、尸王和女人搞了绿帽,癫过艳鬼多多声。」
另一个黄毛笑骂:「你真想看僵尸王戴帽?」
「够癫嘛,不好看出来骂它。」
几个人还在窗口前笑,售票员擡头,没好气地敲了敲玻璃:「几位靓仔,倾完未啊?买边部?后面仲有人排队,唔好阻住地球转。」
黄毛立刻指了指《尸家宅》的海报:「就这部啦,绿帽尸王。」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乱改名,午夜场二十蚊一张,要几多?」
黄毛回头数了数人:「六张,后排。」
售票员手指在票夹上一拨:「一百二。」
黄毛从牛仔裤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小窗口下:「拿去,看下僵尸王戴帽。」
此时,陆景辉站在不远处只是略心安,阿珍有点激动道:「阿辉,越来越多人了。」
陆景辉嘴硬:「六张而已,别搞到像中了六合彩。」
售票口,不断有人走上来。
「《尸家宅》两张。」
「那个四目还有没有位?」
「靓女,绿帽尸王几点开?」
售票员都懒得纠正了,直接报了场次。
而后,戏票一张张从窗口递出来...
十一点,阿珍兴奋了。
「阿辉,《尸王戴帽》的票卖了不下一百张了!」
这下轮到陆景辉翻白眼。
「丢!阿珍!你拍了上千次板,电影名字都忘了!」
虽然在吐槽,可陆景辉也放松不少。
此时,风从街口吹过,海报边角轻轻一掀。
画上的四目腰间,那一串铜铃像是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