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撸树？我们认真的？！（上）
他甚至来不及想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再然后，是草方块粗粝的触感贴在他的脸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咩——”
林方舟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抓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是在叫人起床，倒像是在跟一个拧死的瓶盖较劲。
“林——方——舟！你醒醒！”
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沉闷地传进耳朵。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两扇铁门。像素。白光。碎裂的屏幕。那行字。苏小瑾在门口。阿浩穿着拖鞋冲进来。然后——
然后什么？
“林方舟！”
又一声。这次还伴随着一个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的闷响。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正对着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但那些细节全是方的。方形的眼睛，方形的眉毛，方形的嘴巴。额头上有几粒像素汗珠，正顺着方形的脸颊滚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方形的汗，啪嗒掉在他脸上。
林方舟尖叫了一声。
苏小瑾也尖叫了一声。
两个人的尖叫叠在一起，把不远处一只正在吃草的绵羊吓得跳了起来。那只羊在空中划出一道方形的抛物线，落地时四条方形的腿稳稳扎进草地里，然后用一种很不满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
“你吓死我了！”苏小瑾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突然睁眼干什么！”
“你靠那么近干什么！”林方舟的心脏还在狂跳。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掌心按到的却不是木地板，也不是水泥地，更不是自己卧室里那张旧凉席。
他低头看。
他坐在一片草方块上。顶部是绿色的草皮，侧面是泥土的纹路，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和美工刀切出来的。他的手掌正按在两块草方块的接缝处，掌心能感觉到草叶微微刺挠的触感——那草叶也是方的，像一片片微型塑料片粘在泥土上。
林方舟的目光从手下的方块移开，向四周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是在看电脑屏幕。
他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就站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身体、他的手、他的脚，全都变成了方块。他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浅蓝色短衫，袖口的纹理是像素化的针脚。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方形的脚，踏在草方块上，鞋子的模型是一双灰褐色的像素靴子。
头顶是湛蓝到不真实的天空。几朵方形的白云缓缓飘过，每一朵都由十几个白色方块拼成，边缘整齐，像是用积木搭出来的。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每一座山的坡度都是锯齿状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弧线，只有方块逐级后退形成的近似曲线。
林方舟的目光在天空上多停了一秒。在那片不真实的湛蓝的最东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痕迹——紫黑色的，细得像是有人用针在蓝色的幕布上划了几道。他眯起眼睛，却怎么也看不真切，远得像是错觉。他把视线收了回来。当务之急不是天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是脚下这个真实得可怕的世界。
树林。橡树和白桦树交错生长，树干是方形的，树冠是一团不规则的绿色方块簇。一条像素化的小河在山丘之间蜿蜒流过，水面上倒映着——
方形的太阳。
林方舟擡起手，在眼前摊开。那只手由十几个微型方块组成，手指的关节清晰可见。他握拳，手指收拢，关节处的方块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乐高积木被按在一起。松开，方块各自归位。他能感觉到手指的运动，能感觉到皮肤被风吹过的微凉，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位置——那个位置大概在从肩膀往下数第十二个方块左右。
这是真的。
这不是梦。不是全息投影。不是他趴在电脑前睡着后做的任何一个清醒梦。
这是真的。
“你终于发现了。”苏小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也是刚发现的。我们好像变成游戏角色了。”
林方舟转过头看她。
苏小瑾也变成了方块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衫——像素化的领口，像素化的袖口，像素化的褶皱。她的马尾辫变成了一条由十几个方形珠子串成的长条，垂在脑后，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的脸是方的，但五官还在，而且表情极其丰富。林方舟从来不知道一个由像素组成的脸能做出来这么生动的“我又生气又害怕又想笑”的表情。
“你看够了吗？”苏小瑾把方形的胳膊抱在方形的胸前，“我知道我现在长得像乐高小人。不用研究那么仔细。”
林方舟赶紧移开目光。他看向另一边。
阿浩坐在三米外的草方块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阿浩？”林方舟喊道。
阿浩没有回答。他的方块背影保持着一种极度静止的状态，肩膀微微起伏——至少说明他在呼吸。
“他从醒来开始就这样了。”苏小瑾压低声音，“我检查过他有呼吸，眼睛也睁着。但他不说话，就坐着。已经坐了大概两分钟了。”
林方舟站起来，方块的身体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的是圆润的关节和曲线，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棱角在空气中划出明确的几何轨迹。他走到阿浩旁边，蹲下来。
阿浩的眼睛是睁着的，方形的瞳孔正盯着面前的一块草方块。他的眼镜还在，镜片也变成了两个薄薄的方形灰色方块，架在他方形的鼻梁上。他的嘴唇在动，发出非常轻微的声音。
“……不符合生物学……不符合物理学……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科学框架……”
林方舟伸手在阿浩面前晃了晃：“阿浩。”
阿浩的瞳孔动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方舟，眨了眨眼。
“林方舟。”阿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你醒过来了。好。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阿浩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在这个方块世界里出乎意料地流畅，“在外观、物理规则和交互方式上，与你经常玩的那款游戏——《我的世界》——高度一致。这是我的幻觉，还是客观事实？”
林方舟沉默了两秒钟：“你没出现幻觉。我也看到了。”
阿浩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判范围之内。
“那么我需要追加一个问题。”阿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些草屑也是方形的，从他的衣服上滚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根据原版游戏的物理规则，玩家可以用拳头砍树。”
“是的。”
“拳头。”阿浩低头看着自己方形的右手，“徒手。敲树干。然后木头会变成可拾取的方块。这不符合生物学，不符合物理学，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对。”
“好。”阿浩说，“我接受。”
他就这么平静地说出了“我接受”三个字，然后走向最近的一棵橡树，举起右手，一拳砸在树干上。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树干纹丝不动。阿浩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拳头上微微发红的关节，又看了看树干上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需要连续击打。”林方舟说。
“了解。”阿浩再次举起拳头，开始有节奏地敲击。一拳，两拳，三拳。他的动作像一台小型打桩机——力道均匀，间隔固定，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
树干最下方的那块原木方块碎裂了，化作一个微缩版的方块模型悬浮在半空中。橡树上方的大半截树干和树冠依然稳稳地浮在空中，没有因为底部被掏空而倒下。
阿浩盯着那个悬浮的方块看了五秒钟。
“树没有倒。”他说。
“《我的世界》里只有少数方块受重力影响。”林方舟说，“原木不在那个列表里。”
“我看到了。”阿浩伸手去触碰那个悬浮方块，方块自动移入他的手中。他用方形的拇指摩挲着原木表面的纹理——橡木的年轮图案被压成了马赛克状，深深浅浅的褐色方块排列出树木特有的纹路。“触感是真实的。温度偏凉。重量大约——”他掂了掂，“无法换算。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重力常数是多少。”
“你打算计算这个世界的重力常数？”苏小瑾终于忍不住插话了。她走过来，方块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阿浩，我们变成了像素人！我们被困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我们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你能不能先别做实验了？”
“了解未知环境是生存的第一步。”阿浩说，语气依然平直，“恐慌无助于提高生存概率。”
“我没恐慌！”苏小瑾的声音拔高了两个音阶，“我只是——我只是在表达合理的担忧！”
“你的心率明显偏高。从你说话的速度和音高变化来看，你的肾上腺素水平——”
“阿浩。”林方舟打断了他。
阿浩停下来，看着林方舟。
“先别分析她了。”林方舟说，“我们先干活。”
“干什么活？”
林方舟指了指天空：“太阳在动。如果这个世界的昼夜循环和原版一致，白天只有十分钟。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小瑾和阿浩同时擡头看天。
方形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边移动。天空的颜色还是湛蓝的，但已经有了一丝变暖的迹象——按照游戏的时间换算，大概还有五到六分钟，黄昏就要来了。
“我们需要庇护所。”林方舟说，“天黑之前，我们至少要有一间能挡住怪物的房子。”
“怪物？”苏小瑾问。
“僵尸、骷髅、蜘蛛、苦力怕。”林方舟每念一个名字，苏小瑾的脸色就变白一个色号——虽然是像素脸，但颜色确实在变白，从浅粉色一路褪到近乎白色，“天黑之后，它们会刷新出来。”
“它们会攻击我们？”
“会。”
“能把我们怎么样？”
林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想在苏小瑾脸上看到那个表情，但他必须说实话。
“不知道。在原版游戏里，玩家死了可以复活。但我们现在不是玩家。我们是——”他看了看自己方形的双手，“——我们是活人。我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复活机制。”
苏小瑾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棵树，举起拳头，对着树干挥了下去。
“砰。”
树干没裂。她倒是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方形的右手在空中甩了好几下，整个人像一只被烫到的青蛙一样在原地跳了两下。
“疼疼疼疼疼——”
“你用太大力了。”林方舟走过去，“用的是节奏，不是蛮力。把它当成拍球——手腕用力，不是整条胳膊。”
他又做了一遍示范。拳头敲击橡木，咚咚咚，四下。一块原木方块碎裂，悬浮在半空。他伸手收进背包——背包，对，这个身体的腰部有一个像素化的小袋子，手一碰到悬浮方块，方块就自动缩小钻进去了，和原版游戏的物品栏逻辑一模一样。
苏小瑾揉着自己发红的方块指节，盯着林方舟手里的原木方块。
“你怎么做到的？”
“经验。”林方舟说，“我玩了好几年。”
“好几年的什么？”
“……游戏。”
苏小瑾露出了一个不知道该归类为“想揍他”还是“由衷佩服”的表情。但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又走向另一棵树。
“手腕用力，对吧？”
“对。像拍球。”
她举起拳头。
咚咚咚咚——
第五拳的时候，一块原木方块碎裂了。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橡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苏小瑾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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