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撸树?我们认真的?!(下)
她看看悬浮的方块,又看看自己方形的拳头,再看看林方舟,最后又看回方块。
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我做到了!林方舟你看!我做到了!”她把那块原木方块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像素化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方形的鞋子踩在草方块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林方舟看着她蹦跶。她的兴奋太直接了,没有过滤,没有克制,像是那种“高兴就要让全世界知道”的人。他和这种人相处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习惯的是把高兴收起来,放进城堡的地下室,偶尔自己一个人看一眼。
但这次,苏小瑾的兴奋里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她在向林方舟展示成果。她的眼睛里在说“你看你看”,而“你看”的对象是林方舟。
不是嫌弃。不是抱怨。是“你看你看”。
“嗯,做得不错。”林方舟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如果苏小瑾仔细看——她没仔细看,她正在围着那棵树绕圈研究其他方块——如果她仔细看的话,会看到林方舟那张方块脸的最底部,嘴角位置的像素点向上翘了一点点。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现实里,他是那个连小组展示都插不上话的人;可在这里,规则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规则。哪个面砍树最快,几拳一块原木,哪种木头更硬——这些刻在他骨子里、却从来没人在意过的东西,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苏小瑾撸了半天才掉下第一块木头,蹦起来欢呼的样子,让他莫名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懂”,好像也没那么微不足道。
“我也要试试。”
阿浩也走到一棵树前,举起了拳头。他的动作和林方舟一模一样——手腕角度、发力节奏、击打间隔——他刚才看完林方舟的示范就记住了。四拳一块,效率奇高。
“有意思。”阿浩看着自己手里的原木方块,“手腕用力的效率比手臂高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疼痛感明显减弱。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虽然荒谬,但内部逻辑是自洽的。”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数据评价?”苏小瑾说。
“数据是理解世界最可靠的方式。”
“那你评测一下我刚才的动作能打多少分?”
阿浩想了想:“六十七分。发力角度偏了五度左右,能量传递效率不算高。但你有情绪加成——多给了十分。”
“什么叫情绪加成?”
“就是你虽然技术不行,但热情值得加分。”
苏小瑾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发现阿浩的表情完全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讽刺,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做他认为最诚实的评价。于是她只好把那句话咽回去,转而嘀咕了一句:“以后我练到一百分,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方舟听着他们拌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挖到的橡木原木摊在地上,用方形的双手操作着。他的手指虽然变成了像素,但关节的灵活度并没有减少太多。拆分——一块原木分解为四块橡木板。再排列——四块橡木板,在工作台的合成格中摆成二乘二的方形。合成。
一道光芒闪过。不是闪光,更像是像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一瞬间组合成新的形状。光芒散去后,一个工作台方块出现在他手中。
工作台是浅褐色的,顶部的纹理是锯子、锤子和尺子的图标,这个材质他见过上万次了,但在第一人称的视角下看,每一条纹理都无比清晰。他把工作台放在草地上,方块触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像一个厚重的音符落在乐章的开头。
就在工作台落地的那一刻,视野角落闪了一下。还是那行淡金色的像素字,和白光里看到的同一种字体,只是内容变了:
【创造值 +1】
【第一次创造】
林方舟眨了眨眼,字迹已经淡了下去,像是从没出现过。他擡手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穿越的后遗症。在这个连云都是方块的世界里,多一行看不懂的字,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他没多想,转身继续合成。
他打开工作台的合成界面——在现实世界里,他是用鼠标拖拽物品栏的;在这里,他用手指触碰。指尖碰到工作台顶部的一瞬间,一个虚拟的九宫格在他眼前展开,是半透明的像素界面,悬浮在工作台上方。他用手指在格子里摆放木板——两个橡木板竖排,合成四根木棍。
两根木棍加三块橡木板。
合成。
一把崭新的木镐出现在他手中。浅褐色的镐头,浅色的手柄,握在手里正好是一个拳头多一点的长度。
他把木镐递给苏小瑾。
“给你。”
苏小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木镐。挖石头用的。你用木镐去挖石头,能挖出圆石,然后就能做石制工具。石镐可以挖铁,铁镐可以挖钻石。”
“等等,你说太快了。木镐挖石头,石镐挖铁——”
“木镐挖石头,石镐挖铁,铁镐挖钻石。”林方舟重复了一遍,“这是升级路线。但今天天黑之前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先挖够石头做石剑和石镐就行。”
“剑?”
“防身用的。怪物来了好歹能还手。”
苏小瑾握紧木镐,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她又看了看周围——草方块,橡树,小河,远处没有尽头的地平线。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安全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快一点?”
“对。”
林方舟从背包里拿出两根木棍,又拿出三块木板,开始合成木斧。他的动作很快,木板在工作台九宫格里排列成斧头的形状,像素光芒一闪,一把木斧落入手中。他又做了一把。
“阿浩。”
他把木斧扔过去。阿浩接住,看了看斧刃上木头纹理的排列方向,点了点头:“合理。斧头的效率应该比拳头高。”
“大概三倍。”林方舟说。
“验证一下。”阿浩找了一棵新的橡树,抡起木斧劈下去。第一次有点偏——斧刃斜着划过树干,只留下一条浅痕。他调整了角度,第二次精准地命中树干的中心。咔嚓。一块原木应声而碎。
“效率提高了约三倍。你的估算很准。”
林方舟已经在砍下一棵树了。他挥斧的动作很流畅——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斧头从右肩上方起手,斜向下劈入树干,然后顺势收斧。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三斧一块,不需要第四斧。木斧的耐久度在下降,他能感觉到斧刃的木头纤维在一点点磨损,大概还能再砍几十块。
苏小瑾那边也在挖石头。她找到了山丘边缘的一处裸露的石头矿脉——灰白色的石头方块嵌在泥土和草方块之间。她用木镐一下一下地凿,石头上溅出细小的像素火花。她的动作还很生疏,但比刚才捶树时进步了很多,至少知道怎么用腕力了。
“林方舟!”她忽然喊道,“这石头下面有黑色的东西!”
林方舟停下斧头,走过去看。石头方块被她凿开了一层,下面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方块,表面有金色的斑点。
“煤矿。”林方舟说,“好东西。挖出来。”
苏小瑾更加努力地挥舞木镐。煤矿方块比石头硬一点,她凿了七八下才挖下来。那块煤在她手中碎裂成几个小小的黑色颗粒,每个颗粒都闪烁着微微的暗光。
“这是什么?”
“煤炭。可以烧东西,也可以做火把。”林方舟把煤块收起来,“天黑之后我们需要光源。火把还能防止怪物在附近刷新。”
“怪物还会刷新?”苏小瑾的声音又变高了,“你是说它们会凭空冒出来?”
“在我熟悉的老版本规则里,亮度低的地方会刷新敌对生物。源界现在看起来也差不多。”
“亮度怎么量?”
“肉眼估算。总之,越黑越危险。”
苏小瑾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继续挖石头,但动作明显加快了。
阿浩突然从山丘顶上喊道:“你们过来看一下。”
林方舟和苏小瑾爬到山丘顶上。这是一处天然的小高地,可以俯瞰周围几百米的地形。东北方向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紧挨着那条像素化的小溪。草地的背后是一座更大的丘陵,一面是裸露的石头崖壁,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那个位置不错。”林方舟指着那处凹陷说,“倚山靠水。我们可以利用那个天然凹陷做庇护所的主体,只需要封住正面就行。省时间。”
“水源距离大约三十米。”阿浩眯着眼睛估算,“按这个世界的步速,来回约八秒。可以接受。”
“那就定在那里。”林方舟拍板,“我们还有——”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大概三四分钟。得赶紧了。”
三个人从山丘上滑下来——苏小瑾滑到一半被一块凸起的方块绊了一下,方形的身体骨碌碌滚了三圈,最后脸朝下趴在草方块上。她擡起满是像素泥土的脸,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
“草是甜的。”她惊讶地说,“像素草是甜的。”
“走吧你。”林方舟伸手把她拽起来。
他们小跑着向东北方向的崖壁前进。路上经过一群绵羊——七八只白花花的方块绵羊正在溪边喝水。它们的身体是标准的矩形,白色的羊毛方块包裹着身体,只有方形的脑袋和四根细长的方形腿露在外面。每只羊都在专注地啃食草方块,嘴部的像素方块不停地上下咀嚼,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苏小瑾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好可爱。”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瞳孔位置的像素从黑色变成了暖棕色,像是点亮了一盏小灯。
她伸手去摸最近的一只绵羊。
那只绵羊停止了咀嚼,转过头,用方形的眼睛看了看苏小瑾。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素羊脸做不出表情——但它没有躲,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咩。”
苏小瑾的手触到了羊毛。白色的羊毛方块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细的纹理——像是无数根极细的像素线编织在一起。触感是温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比现实世界的羊毛更粗糙一些,但也不扎手。
“它的羊毛好暖和——”
话没说完,另一只绵羊从旁边挤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用方形的侧身拱了阿浩一下。
阿浩正蹲在小溪边,伸手试图取水样。他的手指刚碰到水面,就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撞击力推得失去了平衡——一只脚滑进溪水里,整个人斜着栽了出去,半边身子浸在凉凉的像素水里。他爬起来,水从方形的头发上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每一滴水都是方形的,落在水面上弹起微小的方形涟漪。
那只绵羊占据了阿浩刚才的位置,低头开始喝水,完全无视身后的受害者。
“绵羊推我。”阿浩推了推湿淋淋的眼镜,用那种汇报实验事故的语气说,“我居然被绵羊推了。”
苏小瑾捂着嘴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这个方块世界里意外地好听——清脆,短促,像是几个玻璃方块互相碰撞。
阿浩拧着自己湿透的衣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肇事羊。羊喝完了水,擡起头,冲阿浩打了个响鼻,然后迈着方块的蹄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林方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他的房间里,面对满屏的像素洪流和未知的恐惧。现在他们在一条方块溪流边,苏小瑾在摸羊,阿浩被羊推下水,而他手里拿着木斧,背包里有十七块原木和三块煤炭。
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但在这个荒谬里,他的心跳反而平静下来了。在这里,他知道规则。他知道怎么砍树、怎么合成、怎么建房子。在这里,他不是“不合群的建筑师”。他是唯一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走吧。”他说,“天黑前还要封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