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穆克拉的秘密（下）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方舟这一次看清了彼此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写字，只需要看一下对方的眼睛，就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穆克拉不是一个普通的失忆者。他的记忆是被刻意阻断的。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把他的某些记忆挖掉了，但留下了另一些。就像一个存盘被部分删除——有些区块还在，有些已经变成了虚空。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林方舟问，“关于创造信标的位置？激活方式？任何细节？”
穆克拉闭上眼睛。他的大手指在太阳xue上轻轻按压，方形的指甲在像素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平原的信标在一座村庄附近。村庄……在一座风车下面。风车不转了。信标就不会亮。”他断断续续地说，“丛林的信标在一座神庙深处。神庙的门已经被树根封住了。雪原的信标在两座冰峰之间。海洋的信标……深海。很深很深的深海。守卫者在看守它。它们不坏。它们只是在运行很久以前被设置好的指令。”
他的描述模糊但充满了具体的意象。风车。树根。冰峰。守卫者。每一个词都像拼图的一块碎片，他记得碎片的样子，但不知道它们应该拼成什么样的图案。
“你怎么知道这些？”阿浩停下了笔。
穆克拉睁开眼。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困惑了。这次是平静的、彻底的“不知道”。那是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记忆支离破碎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苏小瑾站起来，走到穆克拉面前，蹲下来，把一块面包递到他面前。面包是她用昨天剩下的三块小麦合成的——合成配方是林方舟教她的，三块小麦在工作台里横排放。
“你吃吧。”她说，“记不起来没关系。先吃东西。吃饱了脑子会好使一点。”
穆克拉低头看着那块方形的面包。面包外皮烤得金黄，里面是浅黄色的面包肉，像素化的蒸汽从表面升起来——那是刚从工作台上拿下来的余温。
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好吃到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变化。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尝一种非常遥远的、很久没有吃过的味道。
“这面包……”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里面放了蜂蜜。”
苏小瑾一愣：“我没有放蜂蜜。我就是用小麦合成的。”
“蜂蜜。”穆克拉又嚼了一口，“在丛林里。一个村民养蜂人。他的房子搭在树冠上，周围全是蜂巢。他每天早上用木桶收集蜂蜜，然后把蜜和在面团里。烤出来的面包是甜的。”他咽下面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烤面包的人——他的名字叫……叫……”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但那名字终究没有出来。
穆克拉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气氛变得安静了下来。
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穆克拉刚刚说出口的那些信息。天空中不再仅仅是蓝色的方块和白色的云，那些隐约的紫黑色裂痕还在那里。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们之前没有擡头看。
“你说平原信标在风车下面。”林方舟打破了沉默，“你记得那座风车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穆克拉擡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方形的鼻孔微微张开，像是在嗅空气里的某种味道。
“西边。”他说，“大约……三个白天的路程。如果中途不停的话。我闻得到。”
“你能闻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味道。”穆克拉睁开眼，“是麦田的味道。还没有收割的麦子。还有磨坊里的石磨，碾碎麦粒时发出干燥的甜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红色的屋顶。我不记得为什么是红色的。但风车旁边应该有一个红屋顶的房子。很小。一个人住的那种。”
林方舟把这条信息存进脑海。西边，三天路程，麦田，风车，红屋顶。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出发的方向。
“我们要去激活那些信标。”林方舟对同伴说，“这是唯一的线索。”
“同——”苏小瑾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她的目光越过穆克拉，落在远处的地平在线。
早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照在方块山丘上，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地的轮廓都描得清清楚楚。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祥和。
但苏小瑾在看的是更远处。
“那边。”她指着东边的天空，声音变得很轻，“那些裂缝——”
几个人同时擡头。
刚才还在太阳左侧的那几道紫黑色裂痕，现在蔓延得更长了。不是肉眼可见的蔓延——它们没有在动——而是当你持续注视它们时，会逐渐看清它们的全貌。裂痕不只一条。它们像是一棵树的根系，从天空的某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伸。主裂痕最粗，大概有三四个方块宽；细枝裂痕最细的只有一条像素线那么窄，但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覆盖在蓝天上的暗色蛛网。
如果仔细看，裂痕的边缘还在散发微弱的像素碎片。那些碎片像面包屑一样从裂缝上脱落，飘向天空的高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没有颜色的虚空中。
“虚无在扩大。”穆克拉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很久的事实，“每过一天，裂缝都会多几条。等裂缝连成一片的时候，那个区块就永远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林方舟问。
“就是不存在了。”穆克拉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溪边的泥土方块上，擡头看着天空，“那座山，那条河，那棵树，你在树底下挖过的那个矿洞——它们不是被炸掉，不是被烧毁。它们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连它们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你走在路上，不会觉得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因为你根本不会记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刚才烤面包时完全不同。刚才他是困惑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乡愁的。现在他是古老的、沉默的，像一个从世界诞生之初就站在这里的人。
“所以我们得去激活创造信标。”阿浩合上了他的笔记本。他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三页——虽然林方舟不知道他用什么做笔，大概是木棍蘸墨囊之类的土办法，“这是唯一能修复虚无侵蚀的方式。”
“唯一的。”穆克拉说。
“那你们出发的时候，我跟着去。”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确定？”林方舟看着他扭伤的脚踝，“你的伤还没好。而且你之前被尸壳追了那么远，体力——”
“尸壳追我不是因为它们在狩猎。”穆克拉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在沙漠边缘，我靠近了一样东西。一个——某种遗迹。我不记得是什么遗迹了。但尸壳从那之后就开始追我。它们不是追所有人。它们是在追看过那个遗迹的人。”
“什么遗迹？”
“我说了，我不记得。”穆克拉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甘的暗流，“但也许在平原风车那边，我会想起来一些。我的记忆不是完全丢了。它们是碎的。需要碰到正确的东西才能拼回来。就像刚才的面包——我吃到面包，就想起了养蜂人。如果我能靠近风车，也许我能想起更多。”
他转向林方舟，脸上表情认真。
“你们需要向导。这个世界正在碎掉，每一个区块都可能出问题。你们会碰到不正常的怪物、断裂的地形、被虚空吞到一半的峡谷。你们需要有人告诉你们哪些路能走，哪些路会走到虚无里去。我的记忆虽然碎，但方向感还在。我能闻出安全的路线。”
林方舟思考了片刻。西边，三天路程，麦田，风车，红屋顶。他们需要向导。穆克拉需要记忆。两个需求碰在一起，像是两片相邻的拼图碎片。
“你要的东西我们帮你找。”林方舟说，“我们要的东西你也帮我们找。”
“公平。”穆克拉说。
【遇见向导。】
这一次那行字跳出来，林方舟没有再吃惊。他已经开始习惯——在这个世界里，有些重要的事，源界会替他记着。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苏小瑾已经站起来，开始收钓鱼竿了。她的动作很快，仿佛“出发”这个词本身就给了她能量，“今天？”
林方舟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泥土蘑菇屋。他想起昨天苏小瑾在阳台上种花的样子，想起阿浩在墙角画的防御图，想起昨晚苦力怕在阳台下嘶嘶作响。这栋歪歪扭扭的泥土蘑菇屋，只存在了不到两天。他们刚把阳台修好，刚把旗杆立起来，刚在墙角养了四朵花。
但他也想起穆克拉说的，天空的裂缝每天都在扩大。每过一天，虚无就多吞噬几块方块。也许某个早晨醒来，小溪就不见了。或者那座山。或者这片草方块。
“明天出发。”他说，“今天我们需要准备。食物、工具、火把、建筑材料。三天的路程，中间会有夜晚。我们需要在野外扎营。”
“我可以教你们做营火。”穆克拉说，“一种不会引来怪物的营火。用灵魂沙和蓝冰做的。蓝冰在雪原才有，但普通的灵魂沙营火也能减少怪物发现你的概率。”
“你还记得配方？”
穆克拉想了想：“记得。灵魂沙铺底，上面放木头，点燃之后火焰是蓝色的。怪物看不到蓝色的光。我不记得这个配方是谁教我的。但我记得它。”
“那就够了。”苏小瑾说，“不记得谁教的不要紧，记得配方就行。”
穆克拉看着她，像素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应该是一个比较确定的微笑。
太阳升得更高了。方块世界进入了一天里最温暖的时段。阳光把泥土蘑菇屋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投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蘑菇形黑影，和房子本体一样不规则。阿浩已经开始列物资清单——他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苏小瑾蹲在溪边，把剩下的鱼竿收好，顺便又看了一眼那条被穆克拉放生的鲑鱼。水面平静，鱼已经游远了，只能看到水底暗色的河床方块静静躺着。
林方舟站在泥土蘑菇屋的门口，看着这栋他们花了两天时间争吵、妥协、合作才盖起来的小破房子。东墙还是那么歪。旗杆上的花朵旗还在迎风飘扬。阳台角落里的花被昨晚的苦力怕炸掉了一半，剩下的两朵还倔强地开着。
等明天出发之后，他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也许不会了。也许这座泥土蘑菇屋就会一直站在溪边，歪着墙，飘着旗，阳台上开着花，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建筑师。
但那也没关系。
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在三个彼此陌生的少年人之间，搭建了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庇护所。
林方舟走进屋子，打开工作台，开始为明天的旅途做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他合成的是一把新石镐。比之前那把更耐用，手柄用的是白桦木棍，颜色比橡木浅，握在手里比橡木柄更舒服。
然后他又合成了一把石剑，放在了苏小瑾的背包旁边。
再然后是一组火把，放在阿浩的背包旁边。
最后，他在工作台上放了三块面包。每块面包旁边放了一个烤鲑鱼——那是苏小瑾后来钓上来的，这次没放生。
三个人，三份食物。
明天的旅途还很长。但今天，他们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在这座泥土蘑菇屋里，烤鱼，吃面包，看看花，听听溪水，为彼此准备好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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