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穆克拉的秘密（中）
然后村民转身继续跑。他一瘸一拐，右边的脚踝在之前逃跑时应该扭伤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但他还是跑了起来，深色长袍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用亚麻布缠着的双腿。
接下来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林方舟和苏小瑾把两只尸壳引到了溪边，利用水流减缓它们的移动速度，然后一只一只解决掉。尸壳的血量比普通僵尸高，但林方舟发现它们在阳光下确实会持续受到伤害——每秒大概掉半格血左右。阳光加上石剑的伤害，两只尸壳很快就化成了灰烬，在地面上留下一堆腐肉和几块经验球——发着微光的小小绿色光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浩对付的那只最终也被他遛死了。他利用桦树做障碍物，让尸壳在树之间来回追他，自己几乎不出手，全靠阳光灼烧。等尸壳的血量见底时，他才用石镐补了最后一下。
“三只清理完毕。”阿浩说。
“你们俩有没有受伤？”林方舟问。
苏小瑾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左臂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抓痕，像素化的皮肤破了一小块，但没有流血。抓痕处的像素颜色从浅粉色变成了淡红色，看起来不太严重。
“被挠了一下。不疼。”她说。
“尸壳的攻击有一定概率附加饥饿效果。”阿浩走到她旁边检查伤痕，“你的饥饿值有变化吗？”
“什么值？”
“饥饿值。原版游戏里被尸壳攻击后会掉饥饿条。”
苏小瑾想了想：“我确实觉得有点饿。但钓鱼之前就饿了。所以不知道是怪物的原因还是本来就饿。”
“先回屋吃东西吧。”林方舟说着，转向小溪对岸。
那个村民已经过了溪。他站在泥土蘑菇屋的门口，倚着苏小瑾砌的那面歪斜的东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个子比三个少年都高——大概有两格的高度——此刻弯着腰，喘着粗气，像一架用旧了的管风琴。
他们蹚过小溪，走到他面前。
近距离看，这位村民身上的细节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复杂。他的深色长袍上绣着一些图案——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行一行的像素符号，看起来像某种文本。长袍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暗紫色光泽，不像是普通羊毛或皮革，倒像是某种林方舟没在这个游戏里见过的材质。他的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每一条都是两个像素宽的深色线条。他的手很大，方形的掌心里布满老茧——那是在工作台前长期劳作磨出来的。
最特别的是他的脖子。他戴着一个项圈——或者说是某种装饰品。那是一个深色的皮革颈环，正中间嵌着一小块圆石，圆石上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图案太模糊了，林方舟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正方形，正方形里面有一个点。
“谢——谢谢。”村民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不是结巴，而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词汇。他说中文，但语调很奇怪，仿佛这种语言不是他的母语，而是从某个很久远的记忆中重新捡起来的。
“不用谢。”苏小瑾把她那条鲑鱼拿出来，“你饿不饿？我们刚钓的鱼。虽然还没烤，但——”
她把鱼递给村民，动作很自然，好像她面前不是一个神秘世界的陌生NPC，而是一个在学校食堂里没吃饭的同学。
村民低头看着那条方形的鲑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方形的、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鱼，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
“鲑鱼。”他说，“我很久没看到鲑鱼了。”
“你以前见过鲑鱼？”苏小瑾问。
“见过。在……”村民忽然停住了。他方形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的皱纹加深了两条像素线。他张了张嘴，像是在嘴里品尝一个词语的形状，但那个词语没有出现。“在……我不记得了。”
“你从哪来的？”林方舟问。
村民又沉默了。他擡头看了看天空——不是看太阳，而是看向天空更高处，那些云层和蓝色方块之间。他的眼神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显然没找到。
“我不记得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我走了很远的路。沙漠。丛林。雪地。三个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在找什么东西，但我忘了我在找什么。”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林方舟问。
村民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林方舟的脸上。他的深褐色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个微小的变化——不是想起来什么，而是想起了“回忆”这个动作本身。那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突然摸到了墙壁的触感。
“……穆克拉。”他说，“我叫穆克拉。”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既有分量又没有分量。他念出来的时候，嘴唇的重量像是在搬动一块圆石。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那种“找到自己名字”的释然，更多的是一种困惑——仿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也只是从某面墙上捡到的陌生标签。
“穆克拉。”苏小瑾重复了一遍，“好特别的名字。比‘村民’好听多了。”
穆克拉看着她，嘴角的像素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微笑——如果像素脸能做出微笑的话。
“你手里的鱼，”阿浩忽然开口，“你不吃吗？”
穆克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鲑鱼。他没有吃。他蹲下来，把鲑鱼轻轻放在溪边的浅水里，用手舀了些水淋在鱼身上。
“它还活着。”穆克拉说，“你看它的鳃盖——还在动。”
确实，那条被苏小瑾钓上来的鲑鱼虽然躺在草方块上有一会儿了，但它的鳃盖还在微微开合。像素化的鳞片上沾着几片干草屑，但鱼的眼睛还是明亮的黑色方块。
穆克拉把鱼放进水里。鲑鱼在他手心里翻了半圈，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尾巴猛地一甩，从他指间滑了出去，潜入了更深的水底，在暗色的河床方块间消失了。
苏小瑾张了张嘴，看看溪水，又看看穆克拉，又看看林方舟。她那条辛辛苦苦钓上来的鲑鱼就这么被放了。但她没有生气——不知道是因为穆克拉的动作太温柔，还是因为她本来也没想好要不要杀那条鱼。
“你走了很远的路。”林方舟说，“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刚才说你在找东西。”
穆克拉坐在溪边的圆石上，赤着的双脚泡在溪水里。水方块流过他的脚踝，把脚底的泥土一点一点冲刷干净。他闭上眼睛，像是用这个姿势来帮助自己回忆。
“源界……”他缓缓开口，“在碎。”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你们看天空。”穆克拉说，“往高处看。穿过云层。太阳的左边。”
林方舟擡起头。苏小瑾和阿浩也跟着擡起头。
方形的云在蓝色天空中缓缓移动。太阳在东南方向，光芒强烈，让人不太容易看清附近的天空。但如果稍微偏一点角度——偏到太阳的左边——能看到那一片天空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紫黑色，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刷在蓝色画布上画了几道裂痕。不是云。云是白色的，而且会移动。那些裂痕是静止的，它们就固定在那里，像是天空本身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几道口子。裂痕的边缘有极其微弱的像素波动——和林方舟第一次打开“源界”存盘时看到的那阵像素流一模一样。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林方舟说，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震动。
“因为你们不往那个方向看。”穆克拉说，“大多数人不往天空的裂缝看。你们忙着砍树、钓鱼、盖房子。你们的世界很小。你们的安全范围是地面到屋顶的距离。你们不往上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他的声音始终是那种从深处浮上来的低沉稳重，带着哲学家式的宽和，好像在描述一个与责备无关的事实。但听在林方舟耳朵里，那句话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他说的不是“你们不往上看”。他说的是“大多数人不往天空的裂缝看”。他把自己也放在那个“大多数”之外。
“那些裂缝是什么？”阿浩问。他已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那是他用三张纸和一块皮革合成的简陋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稳定吗？在扩大吗？成因是什么？”
穆克拉睁开眼，看着天空的裂痕。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静，静得像矿井深处没有被火把照到的水面。
“虚无。”他说，“虚无侵蚀。”
“虚无是什么？”
“创造的反面。不是毁灭——毁灭至少还承认被毁灭之物的存在。虚无是不承认。虚无是遗忘。是一段被删除的代码，一个被放弃的存盘，一次没有被完成的合成。”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溪边的泥土方块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有四个点，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源界是由创造构成的。”穆克拉说，“每一座被建造的房子，每一个被开掘的矿洞，每一个在工作台上完成的合成——都在为这个世界添加方块。这些方块不只是数据。它们是一些活着的念头。是建造者的一部分灵魂。但当一个创造被遗忘了，对应的方块就会开始松动。先是出现裂纹，然后被虚空吞噬。你们看到的天空裂缝，就是那些已经被吞掉的部分。
穆克拉说话的时候，林方舟又看见了那行淡金色的字。这一次它没有很快消失，而是停在东边天空那几道紫黑色裂缝旁边，安静地标注着一个数字：
【虚无侵蚀：78%】
“你也看得见。”穆克拉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方舟，“那些字。那些数。”
林方舟愣住了：“你……知道？”
“建造者的后裔才看得见。”穆克拉的声音很轻，“源界会回应造它的人。你造一样东西，它就在你眼前记下一笔；你把这个世界救回来一点，它就把那个数往下减一点。普通人看不见。你能看见，说明你身上流着建造者的东西。”
林方舟低头看着自己方块化的双手。他终于明白，从穿越那一刻起就跟着他的那行字，不是错觉。”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方舟问，“你不是失忆了吗？”
穆克拉的手指停在泥土方块上的圆圈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图案，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知道这些，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知道的。”他最终说，“就好像你记得怎么呼吸，但你不记得第一次呼吸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世界在碎裂，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事实。我记得‘创造信标’这个词，但我不知道它是我发现的，还是别人告诉我的。”
“创造信标？”苏小瑾重复道。
“分布在世界不同地方的四个能量内核。”穆克拉用手指在泥土上的圆圈里的四个点上各点了一下，“它们分别在不同的群系中——平原、丛林、雪原、海洋。每一个创造信标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创造精神。当四个信标全部被激活时，世界之心会被修复，通往终末之诗的信道会打开。”
“终末之诗。”林方舟说。这个名字他在那封邮件里见过。终末之诗。那是回家的钥匙。
“那是源界最深处的内核。”穆克拉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像是在吟诵一段默记于心的古老文本，“是这个世界诞生时写下的第一行代码，也是创造者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找到终末之诗，你们就能——”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方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的手举起来，指着天空，手指微微颤抖。
“就能什么？”苏小瑾追问。
“就能……我不记得了。”穆克拉的手垂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看起来很疲倦，那种突然的沉默不像是想不起来的茫然，而像是某种不可逾越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回忆。“抱歉。这句话的后半段，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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