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穆克拉的秘密（上）
这一夜过得比昨晚安稳——但也只是“比昨晚安稳”而已。
林方舟在后半夜终于睡着了。他抱着石剑靠在泥土墙上，脑袋歪向一边，方形的下巴搁在肩膀上，姿势看起来像是被谁随手塞进角落的旧玩偶。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在学校科技教室里调试一段永远跑不通的代码，赵衡在旁边说“算了吧”，语气和科技节那天一模一样。他还想再争辩，但梦里的键盘突然变成了草方块，按键上长出了野花，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然后他醒了。
火把已经烧到了最短状态，火光微弱，随时都会熄灭。洞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淡蓝色的——黎明刚过，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但外面的怪物嚎叫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安静——那种安静里藏着鸟鸣和风声，以及溪水撞击鹅卵石的细碎响动。
“天亮了吗？”
苏小瑾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她昨晚睡在墙角，用一块多余的羊毛方块当枕头。羊毛方块是白色的，她睡着的时候半边脸埋在里面，现在脸颊上还印着几道像素状的压痕。她的马尾彻底散了，头发披在方块形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游戏里加载了某个新皮肤的模型。
“天亮了。”林方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方形的脖子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乐高积木被轻轻拨动，“怪物都烧死了。安全。”
阿浩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去哪了？”苏小瑾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动作很熟练——方形的马尾在她脑后晃了两下就扎好了，“别告诉我他半夜出门被怪物吃了。”
“他没事。他出门比我早。”
林方舟指了指门口。大门已经打开了——昨晚封门的那些方块被整齐地拆下来码在墙角，按照材质分类：圆石一摞，泥土一摞，木板一摞。阿浩拆墙的时候显然有条不紊，连木棍门闩都端正地靠在工作台旁边。
两人走出泥土蘑菇屋。
清晨的方块世界美得让人发愣。
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山顶，天空是嫩蓝色的——从东边的淡橙渐变到西边的浅紫，中间是大片干净的蓝。草方块上挂着方形的露珠，每一滴都像一块微型玻璃，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小溪的水面被晨风吹起一层方形涟漪，涟漪推着涟漪，一路向东，撞在对岸的泥土方块上碎成像素水花。
阿浩正蹲在小溪边。
他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蹲在溪边，伸手试图取水样。不同的是，这次他脚边放了一排东西：一根羽毛、两粒小麦种子、一块燧石碎片、以及一个空的粗泥碗——那是他按源界自己的粗糙合成表，用几块黏土捏出来的小碗，造型粗粝，但确实能盛东西。
“你在做什么？”苏小瑾走过去。
“收集样本。”阿浩没有擡头，用手指蘸了蘸溪水，放在嘴里尝了一下，“水质——微甜，pH值约在六点五到七之间，接近淡水。有微量矿物质。可以饮用。”
“你还会尝水的pH值？”
“我不会。我在估算。”阿浩终于擡头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发现——水里有鱼。”
他指着水面。林方舟凑过去看。像素化的水方块之下，几条方形的小鱼正逆着水流游动。它们的身体由四个灰色方块和两个橙色方块拼成，尾巴是三角形的，游动时身体左右摆动，像素尾巴在水里划出微小的涡流。
“是鲑鱼。”林方舟辨认道，“原版游戏里河流群系会刷鲑鱼。”
“蛋白质来源。”阿浩说，“如果我们能钓上来，今天就不用啃苹果了。”
苏小瑾听到“不用啃苹果”这五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昨天他们只吃了苹果——林方舟砍树时从橡树叶里掉下来的三个红苹果，每人一个。苹果很脆，汁水充足，像素化的果肉咬下去有真实的甜味，但苹果毕竟不是饭。她的肚子早在半夜就叫过了，只是她没好意思说。
“我们有钓鱼竿吗？”她问。
“可以现做。”林方舟回到屋里，打开工作台，用木棍和线合成了一根钓鱼竿。线是他们昨天打蜘蛛时捡到的——阿浩用石剑砍死了一只爬到屋顶上的蜘蛛，掉落了线和蜘蛛眼。蜘蛛眼被阿浩收起来了，说“以后可以做药水”，林方舟当时没问是什么药水，因为他觉得现阶段连铁都没找到，谈药水太早了。
他把钓鱼竿递给苏小瑾：“你会钓鱼吗？”
“现实中钓过。跟我爷爷在郊区鱼塘。”苏小瑾接过鱼竿，在溪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一块半埋在岸边的大号圆石方块，高度刚好当椅子。她甩出鱼钩，浮标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小圈方形水花。“这鱼竿手感还挺真的。浮标也是红白色的，和真的一样。”
“游戏原版就是红白浮标。”林方舟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
“玩了好几年。”
苏小瑾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但没有继续追问。她盯着水面上的浮标，安静地等着。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素化的皮肤泛起一层暖色的光泽。
林方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钓鱼。苏小瑾安静的时候和她吵闹的时候判若两人。安静的时候，她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晒得很舒服的植物。林方舟发现自己不太习惯这样安静的苏小瑾——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以前没注意过。
鱼线忽然绷紧了。
浮标猛地沉入水底。鱼竿弯成了一个像素弧线，木质纤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苏小瑾差点被拽进水里，阿浩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后领。
“上钩了！上钩了！”苏小瑾兴奋得声调都变了，整个人从“安静植物”模式一秒切换回“高能预警”模式，“好大！力气好大！”
“往上拉！别松线！”林方舟蹲到她旁边，下意识地开始指挥，“往左扯——对，不要和它比力气，遛它。鲑鱼的耐力不高，遛两圈就没劲了。”
“你在教我钓鱼？”苏小瑾一边收线一边还不忘顶嘴，“你刚才还说这游戏里的钓鱼就是看浮标！”
“理论是一回事，实操是另一回事。往左！”
苏小瑾猛地往左扯竿，水面炸开一团像素水花，一条方形的鲑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水珠的抛物线，然后精准地落在苏小瑾脚边的草方块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鲑鱼是方形的。鱼身主体是灰褐色，尾巴是深橙色，鳞片的纹理像微型马赛克。它躺在草地上，鳃盖一张一合，眼睛瞪着天空。
“我们钓到鱼了！”苏小瑾把鱼举过头顶，兴奋得跳了起来，“真正的鱼！不是苹果！是鱼！”
“你小点声——”林方舟刚想提醒她别把远处的怪物引过来，但转念一想天已经亮了，于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在苏小瑾举着鱼跳舞的当口，阿浩忽然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小溪，投向对岸的橡树林。
“有动静。”他说。
林方舟本能地握住了石剑的剑柄。他的目光跟随着阿浩的视线越过溪面——对岸的橡树林边缘，灌木丛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树丛，而且速度很快。
首先撞入视线的是三只僵尸。
但它们和昨晚见的僵尸不一样。这些僵尸的皮肤不是灰绿色，而是干涸的土黄色，身上缠着破烂的亚麻布条，像是什么东西被埋在沙漠深处很久很久之后又被挖出来的样子。它们的体型也更瘦削，肋骨位置的方块几乎是空的，让人想到“脱水”这个词。
“尸壳。”林方舟压低声音，“沙漠群系的僵尸变种。但这里是河流群系，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们好像在追什么东西。”苏小瑾放下了鱼，把钓鱼竿换成了石剑。
她说得对。三只尸壳不是在游荡，而是在追逐——它们的目光锁定了同一个方向，方形的黄色眼睛在晨光中发着浑浊的光，嘴里发出干涩的嘶吼，四条干枯的腿以惊人的速度穿过灌木丛。
被追的那个东西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他的身体由和玩家相似的方块构成，但比例更宽，躯干是浅褐色的，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像素化的衣料，边缘有浅灰色的花纹。他的头比玩家的头更大更方，额头高而宽，光头上没有任何头发，只有几道浅浅的像素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又大又方，从额头到鼻尖几乎是一条直线，典型的村民鼻子。
他的长袍下摆被灌木刮破了，方形的脚上没有鞋子，赤脚踩在草方块上，脚底沾满了泥土像素。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草丛绊倒，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冲。
“是村民！”林方舟说。
“活人？”苏小瑾问。
“游戏里的NPC，村民。但他看起来——”林方舟眯起眼睛观察，“他看起来不太一样。普通村民不会跑这么快，也不会离开村庄这么远。”
三只尸壳追得很紧。最近的那只离村民只有不到五格的距离了，它伸出枯干的手臂，方形的指甲在晨光中闪着灰暗的光。村民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不甘的闷哼。
“我们要救他。”苏小瑾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同意。”阿浩已经拿起了石镐，开始计算涉水路线，“从浅滩处过溪。北边十米有一处水深只有一格的位置，可以蹚过去。”
林方舟没有犹豫。如果这是原版游戏，村民被尸壳攻击后会变成僵尸村民，需要用虚弱药水和金苹果来治愈——那是一个复杂的流程，而他现在手里连一把铁剑都没有。但他们不再是坐在电脑前用鼠标操作的玩家了。那些尸壳追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在逃跑的、会喘气的人。
“走。”
三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林方舟第一个蹚过小溪。水方块没过他的小腿，像素水流凉丝丝的，推着他的腿往下游偏，他在水底的石块方块上稳住脚步，几步就冲上了对岸。他直接迎着尸壳的方向跑去，石剑已经出了背包，剑身在晨光中泛着灰色光泽。
“引开它们！”林方舟对跟上来的苏小瑾喊，“不用打死，只要让它们转移目标就行！”
“怎么引？”
“打它一下就跑！”
苏小瑾明白了。她从侧面接近最近的那只尸壳，用石剑的剑尖戳了一下它的肩膀。尸壳发出一声干哑的嘶吼，转过身来追苏小瑾。它的移动速度比苏小瑾慢一点——这是尸壳的特性，在阳光下它们会变得更虚弱——但它的攻击范围很大，枯干的手臂挥过来时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苏小瑾矮身躲过，往溪边跑。
阿浩从另一个方向接近，用石镐砸在第二只尸壳的背上。石镐的伤害不高，但足够吸引注意力。那只尸壳转过身，黄色眼睛锁定阿浩，张开嘴，露出里面的黑色空洞。阿浩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尸壳逼近，嘴里在默数秒数。等尸壳走到离他只有一格的时候，他忽然往旁边跨了一步。尸壳刹不住，撞上了一棵白桦树。它干枯的手臂砸在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方形树叶。
林方舟正面迎上了第三只尸壳。
那只尸壳是追得最紧的，离村民只有不到两格了。林方舟从侧面冲过来，用石剑狠狠砍在它的手臂上。石剑和干枯的皮肤碰撞，发出一种脆硬的声音，像是两块砖头互相撞击。尸壳一个趔趄，攻击目标从村民切换到了林方舟。
“继续跑！”林方舟对村民喊，“去小溪对面！那栋蘑菇房子！”
村民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林方舟心里微微一动。村民的眼睛不是普通村民那种空洞的绿色像素——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泥土的颜色差不多，但里面有某种林方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害怕。比害怕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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