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访客
黄昏是他们一天里最后的自由时间。当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这个世界就会翻到另一面——黑暗的那一面,嘶吼的那一面,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某种张着嘴、伸着方形的爪子的东西。
但此刻,站在这个歪歪扭扭的泥土蘑菇屋的阳台上,看着小溪对岸的绵羊慢悠悠地走回树林,听着阿浩在屋里布置防御工事时发出的沉闷敲击声,林方舟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某个遥远的、不太真切的背景音。
天黑了。
林方舟把最后一块圆石方块填入大门预留的缺口,用一根木棍插进方块侧面的孔洞做简易门闩。大门是他们特意留的——一扇用木栅栏拼成的推拉门,白天可以打开通风,晚上则用方块从内部封死。
室内的空间不大。5×6格的地面面积,去掉工作台和两个箱子的占地,剩下能活动的地方大概只有七八个方块。阿浩在墙角布置了他们的“防御工事”——其实就是在四面墙的内侧各放了一排泥土方块,万一外墙被怪物攻破,这些泥土方块可以充当第二道屏障。他还在泥土方块的排列组合上做了一些计算,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张防御等级图,不同的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记——蓝色表示“安全区”,黄色表示“警戒区”,红色表示“如果怪物打到这里我们就完了”。
“你画这个有什么用?”苏小瑾蹲在墙角问。
“可视化有助于降低焦虑。”阿浩头也不擡,继续用木棍在地上画线,“当你看到一个模糊的威胁被转化为具体的概率数据,威胁就变得可以管理。”
“那我们现在被攻破的概率是多少?”
阿浩停顿了一下:“外墙是圆石基础加木板墙体,厚度一格。僵尸徒手攻击木板需要约十五秒破墙。骷髅的箭矢对木板伤害更低。最大的威胁是苦力怕——如果它在墙外贴身爆炸,木板墙体无法抵挡。”
“所以概率是多少?”
“取决于今晚有多少只苦力怕路过。”
“那有多少只?”
“不知道。”阿浩说,“这就是让威胁无法被具体管理的部分。”
苏小瑾沉默了半秒,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阿浩地上那张复杂的防御图看。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她能看懂阿浩在做什么——他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保护大家。计算。规划。预判。当世界变得不可控的时候,他就画图。每多一条线,就多一点确定感。
林方舟则守在门边的观察口。那是他们特意留的一道缝隙——两块方块之间的一格空隙,刚好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他把石剑竖在墙边,火把的光映在剑刃上,灰色的石质表面泛起一层暖橙色的光泽。
外面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
僵尸的低吼最先出现,从东边树林的方向传来,拖沓而有规律。然后是骷髅射手的骨骼碰撞声——咔嗒咔嗒,像是干燥的木棍互相敲击。蜘蛛爬行的沙沙声比昨晚更密,似乎数量更多。最后,那个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准时登场——
嘶——嘶——嘶——
苦力怕的引信声。像火药在潮湿的管道里慢慢燃烧,嘶嘶作响,频率越来越快,然后——
“它没炸。”林方舟对着观察口低声汇报,“在树林边缘转悠。四只脚。绿色。看到它了。”
“离我们多远?”
“大约四十格。暂时安全。”
苏小瑾松了一口气。但她这口气还没松完,一个更近的声音突然从墙外传来——
咚。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不是木板的脆响,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材质——僵尸的腐肉拳头砸在泥土方块上的声音。就在北墙外。很近。
“北墙。”林方舟压低声音,“有僵尸在敲北墙。”
“泥土外墙,厚度一格。”阿浩迅速报出数据,“僵尸徒手破坏泥土方块约需十秒。”
“我们怎么办?”苏小瑾的声音压到最低,但掩不住尾音的颤抖。
“先别动。”林方舟说,“它可能只是随机敲击。如果它找不到入口,也许会自己走开。”
他们等待着。
咚。咚。咚。
敲击声还在继续。很固执。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节拍器。泥土墙面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和木板不同——更闷,更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土里往外挖。
咚。咚。
停了。
三个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僵尸在墙外移动。方形的腐肉脚掌踩过草方块,沙沙沙,从北墙移到了西墙。然后又停了。
然后——
咻!
一支箭矢从观察口外飞过,箭身是像素化的细长杆,箭羽由白色和灰色的微型方块组成。它没有射进房子,而是钉在了外墙上——林方舟听到箭尖扎进木板时那声清脆的“笃”。
“骷髅在放箭。”他说,“不是射我们。应该是射别的怪物。”
“怪物之间会打架?”苏小瑾问。
“骷髅和僵尸在原版游戏里会互殴。骷髅射中僵尸的话,僵尸会转过去打骷髅。”
“那让它们打。反正不要打我们就行。”
苏小瑾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混乱的打斗声——僵尸的低吼和骷髅的咔嗒声搅在一起,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和拳头砸到骨头的脆响。
“真的打起来了。”苏小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欣慰,“我第一次这么支持怪物打架。”
打斗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渐渐远去。僵尸和骷髅追打着消失在了树林方向。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嘶——嘶——
这一次,声音不在四十格外。它在很近的地方。非常近。
林方舟从观察口往外看,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苦力怕正站在南墙外——就是阳台正下方的那面墙。它的身体是绿色的,由几个竖长的方块拼成,表面是苦力怕标志性的像素化迷彩纹理。它没有手臂,四条方形的短腿支撑着身体,方形的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黑色的嘴,嘴部正在微微发亮——那是引信被点燃的征兆。
更糟糕的是,它在往上看。它在看阳台。看那几朵刚种下去的小花。
“苦力怕。南墙。距离两格。”林方舟的声音骤然绷紧,“它在阳台下面。”
苏小瑾的脸白了。
“它会炸吗?”
“如果它继续接近——”
嘶嘶声的频率变快了。苦力怕的引信燃烧速度在增加,这意味着它正在锁定目标。林方舟的手握紧了石剑的剑柄。一把石剑的攻击力是五点,苦力怕的血量是二十点。他需要四剑才能杀掉它。但苦力怕的爆炸倒计时只有一点五秒——如果他不能在一点五秒内拉开距离,爆炸会直接把他送走,还会炸掉整面南墙和阳台。
“我出去引开它。”林方舟说着就要去拔门闩。
“不行!”苏小瑾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方形的像素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袖子,“外面还有别的怪物!你出去就会被围攻!”
“那它炸了我们就全完了——”
“等等。”阿浩突然开口。
他正盯着地上的防御图,手指在泥土方块上飞快地划拉着什么。他的眼睛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像两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微型处理器。
“我有一个想法。不需要出门。但需要大家合作。”
南墙外,苦力怕的嘶嘶声又变快了。
“说。”林方舟言简意赅。
“苦力怕的引爆机制是什么?”阿浩问。
“玩家进入它的引爆半径。原版游戏里是大约三格。”
“如果它失去目标呢?”
“会取消引爆。但我们现在在室内,它看不到我们,不应该被激活才对。”林方舟皱着眉头想了想,“除非——”
“除非阳台上的什么东西被它判定为目标。”阿浩说,“花。”
苏小瑾猛地擡头。
“那些花是实体。在原版游戏里,花属于非固体方块,但它们是实体,占用一格空间。”阿浩的语速越来越快,“如果苦力怕的AI把那些花判定为与玩家有关的实体,它可能会尝试接近花并引爆。所以我们不需要出去杀它。我们只需要让它转移注意力。”
“怎么做?”
阿浩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合成界面,手指飞快地在九宫格里排列材料。圆石,木棍。圆石,木棍。圆石——不,这次是燧石。
“你在做什么?”苏小瑾问。
“噪音发生器。简陋版的。”阿浩将燧石和圆石在工作台上组合,合成出一个形状奇怪的设备——一个燧石固定在木棍上,下方挂着一块空心圆石,看起来像个原始的铃铛,“把它挂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的时候,燧石撞击圆石内部,会发出声响。”
“声响能引开苦力怕?”
“不能。但声响能吸引另一种东西。”阿浩走到北墙边,拿起一块泥土方块,开始往外挖——不是挖墙,而是往上挖。他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小洞,刚好够他的手臂伸出去。
“苏小瑾,我需要你帮我在屋顶上放这个东西。挂在旗杆旁边。越快越好。”
苏小瑾接过那个设备,踩在阿浩和林方舟搭的人梯上,从天花板的小洞探出上半身。夜风瞬间灌进来,带着苦力怕引信燃烧的硫磺味和远处僵尸低吼的回音。她不去看南墙下那个绿色的身影,只盯着眼前的屋顶——白桦木台阶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她亲手插的木栅栏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那面花朵旗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把燧石铃铛挂在旗杆上,用一根多余的线——阿浩用羊毛搓的简陋绳子——绑紧。
燧石碰到圆石内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它传得很远。
南墙下,苦力怕的嘶嘶声忽然停了。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方形的绿色短腿在草方块上移动,从南墙移向了北墙——苦力怕被屋顶上的声音吸引了。它走到房子北侧,方形的脑袋仰起来,看着屋顶上那个发出叮叮声的金属对象。
嘶嘶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是往北边移动。它在远离房子,追着那个被夜风不断敲响的燧石铃铛声,一步一步走进了树林。
嘶——嘶——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树林深处传来——嘭!——苦力怕在不知什么地方引爆了自己,爆炸的火光在树林间一闪而逝,照亮了几棵橡树的方形树冠,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沉默。
苏小瑾从天窗缩回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像素汗珠从方形的额头一颗一颗滚下来,啪嗒啪嗒掉在泥土方块地面上。
“它走了。”她说,声音还在微微发抖,“它炸了。炸在树林里。”
“噪音诱导成功。”阿浩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结论。
林方舟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而变得僵硬,方形的关节咔咔作响。他靠在木板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刚才那个设备,”他看着阿浩,“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画防御图的时候。”阿浩说,“我在计算外墙被攻破的概率时,顺便算了另一件事——怪物AI的目标优先级。在原版《我的世界》里,怪物的仇恨机制是距离优先加类型优先。但如果你能制造一个距离更近的刺激源,AI会重新计算路径。燧石撞击空心圆石的音频频率大约在四千赫兹左右,这个频段对人类来说不高,但对游戏怪物的音效检测系统来说,它可能被识别为‘玩家脚步声’或‘方块放置声’。我赌了一把。”
“你赌了一把。”林方舟重复。他从没见过阿浩说“赌”这个字。
“概率不是零。”阿浩推了推眼镜,“赌注合理。”
苏小瑾坐在地上,听到这里,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然后笑声越来越大,从轻笑变成了控制不住的大笑——她笑得太厉害,方形的身体往后一仰,直接仰面倒在了泥土方块上,马尾散了一地。
“你们两个,”她边笑边喘,“一个用数学打赌,一个用石剑堵门。而我们的房子是歪的。”
林方舟看着她笑。他想说点什么——也许应该提醒她保持安静,外面可能还有怪物。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在笑。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多,但确实在翘。
【创造值 +12】
【第一次,你为“好看”让了步。】
林方舟看着那行字。他想起苏小瑾坚持要的那个根本挡不住怪物的阳台,想起自己花了双倍的时间去做一件“没用”的事。按照他过去所有的标准,这都不划算。可那行淡金色的字,偏偏给“没用”的事加上了一个数。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用来衡量一切的那把尺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什么。
阿浩看着他们两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在防御图上补充新的标注。但他转身时,林方舟看到他眼镜片后的眼角有一点点像素状的褶皱——那是他眯眼睛的动作。阿浩只有在思考问题时会眯眼睛,但这次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
外面的怪物嚎叫还在继续。僵尸的低吼,骷髅的咔嗒声,偶尔传来的苦力怕嘶嘶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间歪歪扭扭的泥土蘑菇屋外面,组成了一首荒诞而盛大的夜间交响乐。
但屋里很安静。
火把插在墙上的展示框旁边,橘色的光照着四壁的泥土和木板,照着地上那张复杂的防御图,照着天花板上的小洞,照着墙角那盆刚被阿浩救下来的四朵小花。
苏小瑾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红色、黄色、白色、蓝色。四朵花挤在同一个泥土方块上,花瓣在火把光下安静地合拢着。
“明天如果还能找到骨粉,”她说,“我把阳台上的花也重新种上。”
林方舟没有回答。但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今天下午剩下的一份骨粉,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阿浩头也不擡地说:“明天我重新布线。南墙内侧加一道石砖加固。阳台正下方的外墙改三格厚。再有人——再有苦力怕来,让它敲。”
苏小瑾把骨粉收进自己的背包,冲阿浩的方向比了一个方形的拇指。
林方舟重新坐到门边的观察口前,石剑横放在腿上。他通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向外面——月亮还在天上,方形的,白得发亮。僵尸的敲击声在远处某个洞xue口回荡,骷髅和蜘蛛还在树林边缘游荡。但月光照在小溪上,那条像素小河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流淌,发出汩汩的声响。那是昨晚苏小瑾在浅洞里叫他听的声音。一样的声音。一样好听。
他靠着泥土墙,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睡。只是想在这一刻停一会儿。在这个歪歪扭扭的、丑陋的、不对称的、泥土色的蘑菇屋里,在怪物们的交响乐包围中,和两个昨天还只是“同桌”和“那个总拿数据说话的同学”的人在一起。
停一会儿。
然后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