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大理
我逃离那座铺满谎言与背叛的城市,一路向西,奔赴所有人口中自由温柔的大理。
拖着沉重行李箱踏出大理站的那一刻,裹挟着苍山凉意的风迎面撞来。
混杂着出站人流闷热的汗味,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杂乱刺耳的声响。
我将背包甩上肩头,垂着头麻木往前走。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昨夜挚友发来的那条伤人消息。
指节死死攥着手机,塑料外壳被捏得发出压抑的咯吱声响。
失神间,我直直撞上一个人。
一声极轻的痛呼飘进耳朵,轻得如同微风掀动书页。
我慌忙擡眼。
最先落入视线的是一副偏大的黑框眼镜,衬得她整张脸小巧玲珑。
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猝不及防的茫然。
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受惊后无处躲藏的小鹿。齐肩长发带着自然内扣的弧度。
额前细碎刘海被风吹得贴在光洁额头,几缕发丝不服帖地向上翘起。
"对不起,实在抱歉!"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说话音量陡然拔高,反倒惊得她肩头轻轻一颤。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我看清了她一身穿搭。
米白色软糯针织开衫,内搭简约纯白 T 恤。
下身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帆布鞋。
鞋边沾着浅浅尘土,看得出来已经步行了许久。
她整个人干净清透,如同刚晾晒完毕的棉衬衫,周身萦绕淡淡的阳光气息。
她肤色是少见的冷白皮,久不见日光,唇色浅淡,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听见我的致歉,她连忙轻轻摇头,声线细弱得如同蚊蚋嗡鸣:
"没、没关系,是我走路没有留心前方。"
说话时她始终垂着眼,不敢与我对视。指尖无意识反复揪着针织开衫的衣角。
我留意到她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没有涂抹半点指甲油,素净得恰到好处。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撞到哪里?" 我放缓语调,轻声追问。
她飞快擡眼瞥了我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发丝跟着轻轻晃动。
"我没事,真的不用在意。"
她的嗓音软绵温润,带着浅浅南方口音,尾音轻轻上扬。
像一片柔软羽毛,轻轻搔刮在我紧绷多日的心上。
心底积压数日沉甸甸的郁结,竟在此刻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我还想再多说两句缓和气氛,转念又觉得唐突。
刚经历失恋与背叛的我,本就无心与人攀谈。
两人之间陷入两秒安静。
她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微微颔首轻声道别:
"那我先走了。"
说完便抱紧怀里帆布包,侧身绕过我快步离开。她走得仓促,帆布包肩带滑落半边,也无暇擡手整理。
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单薄瘦小的背影。
人群之中,一身米白开衫格外惹眼,像一只误入喧嚣闹市的小白兔。
等她彻底消失在人流里,我才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
脚下却踢到一块硬实的卡片。
弯腰拾起,是一张校园学生卡。
卡片边角磨损泛白,看得出来已经使用很久。
证件照里的女孩戴着同款黑框眼镜,笑容拘谨腼腆。
嘴角浅浅收拢,双眼弯成两道温柔月牙。
卡片下方印着工整干净的三个字:
夏予初。
字迹端正素雅,像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般,安静柔和。
我指尖捏着这张学生卡,再次擡头望向出站口茫茫人海。
那道米白色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苍山洱海裹挟着湿润水汽的晚风再次吹至。
我忽然发觉,大理的风,和我奔赴此地之前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是方序发来消息,询问我是否平安抵达。
我没有回复。
小心翼翼将夏予初的学生卡,收进钱包最内侧夹层收好。
踏足大理的第一刻,我无心欣赏世人称颂的风花雪月。
满心只剩无处宣泄的空洞与破碎。
我拖着行李箱,循着街边指引找到吉姆小酒馆。
几杯清甜果酒入喉,稍稍暖了冰凉的胸腔。
舞台上驻唱的墨西老师低声吟唱《传奇》。
婉转旋律勾扯着心底翻涌的旧事,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从前。
三杯果酒下肚,我又接连点了三杯高度烈酒。
独自坐在角落沉默饮酒,消磨漫长黄昏。
前台的小妹很快留意到独自买醉的我,上前轻声搭话:
"先生,我们不太建议一次性饮用这么多烈酒,要是心里烦闷,我可以给您换度数更低的饮品。"
我垂着眉眼低声道谢:"多谢,我不喝了。"
"您是过来旅游的吧?看着不像是本地人的模样。" 小妹顺势闲聊。
"嗯,过来散心。" 我淡淡应声。
"您还拖着这么大的行李箱,应该还没有找到落脚的住处?" 她热心追问。
"暂时没有。"
"我是本地姑娘,趁着暑假在这里打工。"
"这片游客区有不少漫天要价、强制消费的黑旅店,我给您推荐一家靠谱住处吧。"
她眼神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我稍作思索点头应允:"也好,那我们加个微信,麻烦你了。"
"我扫您吧。" 她掏出手机,二人互相添加好友。
"对了,我叫徐晚宁,你呢?" 小姑娘歪着头笑问。
"江北。"你,之后在大理要是遇到难处,都可以找我。"
徐晚宁热心叮嘱。
我道谢结账,拉起行李箱走出酒馆。
正值旅游旺季,街头游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专程奔赴苍山洱海的游客。
我对照着徐晚宁发来的定位,推着行李箱徒步前行。
路边零散站着不少网约车司机,没有在线订单,只能主动上前招揽过路游客。
步行许久,目的地双廊水明漾酒店就在洱海边。
单日入住价格尚可承受,但长期租住开销过高。
我随身积蓄有限,长久居住只能选择平价客栈。
抵达大理的第一晚,我想好好犒劳从未善待过自己的自己,索性暂且住下。
沿着海岸线缓步前行,洱海细碎的浪涛声缓缓传入耳畔。
裹挟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浅凉意与独属于湖水的湿润气息。
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声响,在静谧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稍后把酒店定位发给我停下脚步,凝望夜色里泛着淡淡银光的海面。
远处苍山只剩一道朦胧墨色轮廓,静静与天边暮色相融。
岸边路灯的光影倒映水面,被晚风揉碎,化作满地细碎金鳞。
仿佛有人将漫天星子碾碎,尽数撒入洱海之中。
我倚靠岸边礁石,点亮手机。
锁屏弹出从前与张佳雨的合照,画面刺得我心口骤然发闷。
"一切都该翻篇了。"
我对着辽阔海面低声自语,微弱话音转瞬就被海风吞噬。
狂风凌乱我的发丝,咸湿晚风灌满衣领,却吹不散胸腔里堵得窒息的沉闷。
方才还暗自宽慰自己,要把所有难过尽数抛入洱海,此刻双腿骤然发软。
我顺着礁石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滚烫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石头上,转瞬便被涨起的海水冲刷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想来何其讽刺。我曾天真以为爱情是人生退路,到头来却是她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我曾笃定挚友是永远后盾,最后却是他在我身后捅下最锋利一刀。
一个是我倾尽全部真心去爱的人。
一个是我愿意两肋插刀信任的人。
二人联手,给我上演了一场荒唐又伤人的戏码。
海风越吹越烈,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震得耳膜阵阵发麻。
擡眼望去,苍山洱海是无数人向往的诗与远方。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意从骨头缝里不断向外蔓延。
原来最刺骨的伤痛从来不是失去。
而是你全然信赖的两个人,串通一气将你蒙在鼓里。
冷眼旁观你毫无保留、像傻子一样付出所有。
我擡手胡乱抹掉脸颊水渍。
分不清沾在掌心的是泪水,还是洱海的咸涩海水。
蹲了许久,我撑着礁石缓起身。
洱海的晚风已经尽数吹过心头褶皱。
好像再沉重的心事,也没有扛不过去的道理。
身旁石板路上,游客三三两两举着相机拍摄洱海夜景。
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随风飘来。
不远处小酒馆飘出沙哑温柔的吉他民谣,歌者唱着远方与自由。
我忽然释然。
那些曾经认定跨不过去的坎、念念不忘的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举足轻重。
如同眼前洱海潮水,朝起暮落,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重新拉起行李箱向前走,滚轮滚动的声响再次响起。
这一回,听不出半分孤单。
手机导航提示酒店仅剩三百米,擡眼便看见巷口悬挂的暖黄色灯笼。
柔和光晕静静伫立,像是等候每一个晚归失意的旅人。
大理的夜晚格外漫长,长到足以慢慢稀释一段破碎旧情。
而属于我的全新故事,才刚刚伴着苍山晚风,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