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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有朵等待的云_第3章 洱畔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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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洱畔初夜

洱畔初夜

办好入住手续,前台递来 1111 号房卡。

彼时的我尚无从知晓,这座苍山洱海环绕的小城,会彻底重塑往后的人生轨迹。

更预料不到,今夜这场意外相逢,竟是扭转我人生的难得契机。

推开客房门,我随手将行李箱倚在墙角,浑身脱力般重重倒在床上。

穿堂风从阳台长驱直入,裹挟着洱海独有的咸润水汽,混着山间草木清冽淡苦的气息。

和合肥终年裹挟汽车尾气的燥热空气,是全然割裂的两种天地。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是方序打来的视频通话。

我划开接听,把手机斜支在床头柜,随手松了松紧绷的衣领。

屏幕里的方序窝在自家沙发上,身后常开的游戏主机亮着微光,手边立着半罐没喝完的啤酒。

"总算到地方了?" 他率先开口,语气里是他独有的、漫不经心的关切,"看你这副模样,跟被人抽走浑身气力似"刚安顿下来,还没缓过神。" 我向后一靠,后脑勺抵着柔软床头,"你消息倒是灵通,我前脚刚踏进门,你的电话紧跟着就追过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钻牛角尖做傻事。" 方序嗤笑一声,指尖转着冰凉的啤酒罐,"不过是一场分手,多大的坎。人家早往前迈步了,就你困在原地自我消耗,说出去都丢人。"

我扯了扯唇角,没有应声。

压垮我的从来不止失恋。

在合肥挣扎两年,从毕业满怀期许,到最后孤身一人,我好像什么都没能攥住,只剩一身负债与无尽疲惫。

动身那天,我站在出租楼楼下,仰头望着那扇亮了七年的窗户,只觉得日复一日的煎熬毫无意义。

方序是第一个知晓我出走打算的人,他不曾劝我留下,当晚便转来一笔钱,只简单说:

"去大理歇一阵子,那里节奏慢,刚好适合你这种钻死胡同的性子。"

"这笔钱我迟早还给你。" 我闷声开口。

"少来这套,谁跟你计较钱。" 他翻了个白眼,"我是让你好好散心。大理天清水净,到处都是温柔风景,说不定待久了,你压根不想回去,万一你碰到个什么合适的小姑娘什么的。"

"我是来消解心事的,不是来搭讪陌生人。"

"世事难料。" 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对了,住的酒店环境怎么样?看你阳台直对洱海,夜里的夜景肯定格外动人。"

他这话点醒了我,我撑着身子坐起,握着手机走向阳台。

落地窗一推开,微凉夜风扑面而来。

我调转手机镜头对准窗外,整片夜色尽收屏幕:

远处苍山隐在墨色暮色里,只剩一道柔和黛色轮廓;

山脚下洱海铺展细碎波光,沿岸灯火零落洒落水面,像揉碎整片银河,轻轻浮在湖面。

风里飘来远处酒馆隐约的民谣曲调,调子缓慢低沉,听得人心头沉沉的。

"不错,实在舒服。" 方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满是艳羡,"我早说这里值得来,总比合肥满眼钢筋水泥压抑人心强得多。"

"嗯,很好。" 我淡淡应着,目光沉沉落向辽阔海面。

晚风揉乱额前碎发,擡手捋顺发丝的瞬间,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动身之前我未曾深思,只一心逃离令人窒息的旧环境。

可真正站在这片陌生山水之间,积压心底许久的委屈、痛苦,竟悄悄裂开一道松动的缝隙。

"江北。" 方序的语气忽然郑重,褪去往日嬉皮笑脸,"我清楚你心里有多煎熬。陈宇南背后捅刀,隐瞒你这么久,换任何人都难以释怀。但你总要往前走,才二十七岁,人生还有大把光景,没必要困在过往里。"

我沉默不语,视线定格在海面摇晃飘摇的渔灯。

"你从前不是总盼着开一间咖啡店吗?总说等攒够积蓄,就自己做老板,开店时间全由自己说了算。" 方序认真劝道,"大理游客络绎不绝,生活节奏舒缓,刚好契合你的念想。等心绪平复下来,我们可以仔细规划,未必不能成事。"

我无奈勾了勾嘴角:"谈什么规划,我现在囊中羞涩,身无分文。"

"钱财的事总能想办法解决,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当下最重要的是放空自己,理顺情绪,其余一切都是次要,人好好的就够了。"

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嘴上却依旧嘴硬:"知道了,唠叨得跟我母亲一样。"

"不识好人心,我这是真心惦记你。" 方序再度翻了个白眼,"不多和你闲聊,游戏对局要开了。早点休息,明天多出去走走,别整日闷在酒店房间。"

"晓得。"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断通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独自倚着阳台栏杆伫立许久。

夜风不停翻涌,吹碎洱海粼粼波光,又让水光重新聚拢;

远处苍山静默矗立,像一位阅尽人间悲欢的老者,沉默包容所有心事。

我深吸一口裹挟草木湖水气息的晚风,将胸口淤积的万千愁绪,尽数随吐息散入夜色。

好像,那些压得我喘不过站了约莫半小时,烟瘾忽然翻涌上来。

我摸遍衣袋,才想起动身匆忙,香烟落在合肥的出租屋中。

拿好房卡与手机,我走出客房。

这家酒店是小巧的三层白族院落,装潢满是地域特色,走廊悬挂着蓝白扎染布幔。

踩在原木地板上,会发出细碎轻微的吱呀声响。

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我下楼,扬起清甜的笑意。

"请问这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吗?" 我开口询问。

"出门左转直行两百米就有一家,全天营业。" 她声音软糯,"只是现在夜深,周边巷子错综复杂,您独自外出务必注意安全。"

"多谢提醒。"

踏出酒店大门,深夜的大理气温比白日低上许多,我拉高外套拉链,顺着小姑娘指引的方向前行。

街道行人寥寥,沿街商铺只剩零星灯火亮着。

巷子七拐八绕纵横交错,若不是路边每隔一段设有指示气的伤痛,真的淡了几分。牌,我多半会迷失方向。

步行十分钟,便利店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我正要横穿马路,侧边幽深巷中,陡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先是女子克制又带着愠怒的声线:"请你让开,我再说最后一次。"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油腻轻浮的男声,听着格外令人不适:

"别这么冷淡美女,一个人多孤单,陪我喝两杯怎么样?所有消费我买单,想喝什么随便挑。"

我眉头紧锁,脚步顿在原地。

出门在外,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掺和旁人纷争。

可女人的语调里渐渐透出慌乱,男人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听架势已然要伸手拉扯。

轻叹一口气,我还是转身走向巷口。

巷内光线昏暗,仅有头顶一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光晕。

一名壮汉死死堵住女人的去路,擡手便要攥住她的胳膊。

女人一身利落商务套装,高跟皮鞋衬得身姿挺拔,黑发一丝不茍盘起,手里紧攥公包,不停向后避让,脸上写满浓烈厌恶。

"你再纠缠,我立刻报警。" 她声音冷冽如冰,可攥紧包带的指节泛白,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报警?尽管报。" 男人嗤笑出声,手径直伸向她脸颊,"这片地界,谁不给我彪哥几分薄面……"

他的话音没能落下,我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擡起的手腕。

"兄弟,做事别太过界。"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男人猝不及防被制住,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翻涌凶戾:"你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罢了。" 我没有松手,指尖微微加重力道。

大学时期我练过数年散打,后来备考研究生中断许久,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地痞绰绰有余。

壮汉看着身形壮硕,实则体虚无力,被我捏得痛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松手!赶紧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拳头径直朝我挥来。轻一推,他踉跄后退数步,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你给我等着!" 自知讨不到便宜,他撂下一句狠话,捂着发麻的手腕仓皇逃窜。

巷子瞬间归于寂静。

我拍了拍掌心,转头看向一旁的女人。

她还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回过神。

路灯柔光落在她面庞,我才看清她的模样:

长相明艳夺目,是极具锋芒的美,眉眼精致立体,高挺鼻梁衬得五官格外出众,正红色口红衬出干练疏离的气场。

只是此刻面色泛白,显然受了惊吓。

"你还好吗?" 我轻声询问。

她这才回过神,擡手整理凌乱的衣领,朝我轻轻颔首,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冷静自持:

"我没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话语客气疏离,带着商场人独有的分寸感。

"没事便好。" 我摆了摆手,"深夜独自在外,多留心周遭。"

说完我便打算离开,”买到烟。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呼唤:"请等一下。"

我回头望向她:"还有事?"

她快步走到我身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郑重递来:

"今日实在感激,我叫储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往后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垂眸打量,设计简约高级,纯黑底色搭配烫金姓名与号码,角落印着陌生却格调不凡的企业 logo。

储芊,名字清隽好听。

"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郑重。" 我随手将名片揣进外套口袋,并未放在心上。

这类客套说辞我听过无数次,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礼貌,未必真的会有所交集。

可储芊神情格外认真,目光坦荡看向我:

"于我而言绝非小事。我此番来大理考察商业项目,万万没料到会遇上这种骚扰,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我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她似是察觉我的不以为意,主动转换话题:"你来大理旅游?"

"算是散心。"

"独自一人?"

"嗯。"

"倒是凑巧,我也是独自前来。" 储芊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柔和了满身锋利气场,"我常年往返大理,在本地经营不少产业。今日搭救之恩无以为报,往后你在大理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我,就当是我的答谢。"

我一时怔住,没想她会给出这般实在的承诺。

不过萍水相逢一次出手相助,本无需如此厚待,可她眼神坦荡纯粹,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要报答。

今早刚和本地姑娘徐晚宁互加微信,眼下又要结识新的人。

我本是独自逃离伤心地,反倒像专程来结识陌生人,心底难免觉得好笑。

原本想要婉拒,脑海里却浮现方才方序电话里的劝慰。

出来散心,多结识一位友善之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这个名叫储芊的女人绝非普通游客,周身从容沉稳的气度,是久经商场沉淀出来的独特气场。

"那便多谢你的好意。" 我点头应允,"我叫江北。"

"江北。" 她轻声重复一遍我的名字,眼底漾开笑意,"很好听的名字。我们加个微信吧,明天我再联系你。"

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

她微信头像是一片辽阔海面,朋友圈设置三天可见,页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动态。

"不耽误你办事了。" 储芊擡眼扫了眼腕表,朝我点头道别,"再会。"

"再见。"

她转身迈步离开,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落下清脆利落的声响。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向我,轻轻挥了挥手,才拐进侧边小巷,身影消融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烫金名片,又看了看手机列表里刚添加的联系人,心底哭笑不得。

不过出门买一包烟,竟撞上这样一桩插曲。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亮着暖光的便利店。挑选香烟时,我再度想起储芊。

一身从容气场,精致考究的名片,足以证明她身份不凡。

方序从前说大理藏龙卧虎,今日总算亲眼印证。

我并未深想往后交集,只当是短暂相遇,或许明日简单碰面吃顿饭,这段缘分便就此落幕。

点燃香烟,深深吸进一口,白雾在夜空缓缓散开,转瞬就被山间晚风卷得无影无踪。

我沿着原路返回酒店,心底却生出一丝微弱期待。

此番奔赴大理,好像不全是压抑与难过,至少,比困在合肥那座满是谎言的城市要好上太多。

至于方序提起的咖啡店,我暂时还没有清晰规划。

可不知为何,脑海闪过储芊从容干练的模样,心底悄悄冒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倒头栽进柔软床铺。

窗帘很厚,遮光效果好得过分,窗外的夜色一丝都透不进来。

困意很快涌上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好像可以好好逛逛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