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惑
周一的早上柏妤直接给主任打电话,因为她没有班主任的电话,她和班级里的同学也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主任接到柏妤的电话也很惊讶,问请假原因,柏妤看着在认真吃早饭的任柳心,说:“感冒,还有点发烧。因为我没有马老师的电话,麻烦您告诉她。”
说着,柏妤还像模像样地咳了一声。
听着电话里已经哑了的声音,主任信了。
任柳心这时候笑出了声音,柏妤及时挂断电话,他这才出声,“他信了?这么单纯怎么做老师啊?谁早上睡醒嗓子不哑。”
“哼。”柏妤冷笑一下,“是啊,谁早上嗓子不哑,但我是整晚没睡!滚远点!”柏妤踢了一脚任柳心的小腿,“别叫我,我要睡觉。”
柏妤裹紧着肩上灰白的披肩朝门外走,任柳心夹起一块小笼包,信誓旦旦地保证:“保证你睡醒时会有一杯新鲜的冰拿铁。”
睡醒了确实有冰拿铁在床头等着她,但是也有声乐老师在等着她。
整整一个下午柏妤都沉浸在强烈的鼓点中,她听到最多的就是任柳心的夸奖。虽然是为了留住她,不让她挥手走人,但她是真的很受用。
可再怎么天才,人都是要休息的。夕阳西下时,灿烂的夕阳穿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黑皮沙发上,打在四散的乐谱上,白纸、音符、金光,那一瞬间,整个周末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柏妤猛地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坐在调音台前的任柳心没有注意,声乐老师走后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柏妤试图叫他,他根本没有回头,所以自己拿着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出门了。
工作室附近有一个小公园,目之所及即是全部,柏妤趁着手机还能用时抓紧钻进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和一盒奶酪包,然后就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吃着面包,一摇一晃,看着地上渐长的斜影。
她的脑子直到现在都反复播放着听了一下午的旋律,很烦躁,躁得她想揍任柳心一顿。可偏偏在这时候,她隐隐约约听见了抽泣声。
难道这里也有遭受挫折的人?同病相怜。
柏妤这样想着,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看见,除了一个背对她坐在跷跷板上的小女生。
小学生?初中生?
她缩在那里柏妤分辨不清,只是那个抽泣声让柏妤有些平静不下来,一个没忍住,叹气叹出声来。那个女孩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打扰到别人了,擡手抹脸,柏妤通过地上的影子确定了是她在哭,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小朋友!”柏妤朝着她的背影喊。
那个女孩子回过头,鼻头红红的,果然哭了。
“嗯……你要吃吗?”
女生摇头。
“你家长呢?”
“还没来。”
柏妤顿了一下,头又朝着身边空着的秋千歪,“过来坐。”
女生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跷跷板上起身,走到秋千前。
柏妤擡起手臂圈着秋千链,双脚踩着地面轻轻用力,荡着秋千,侧着头看向女孩儿,问:“我帮你推呀?”
看着她的脚踩不到地面,柏妤主动问她。女生迟迟没答,柏妤直接站起来,走过去,把手里的面包盒子和水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她抓着秋千链,轻轻晃着女生。柏妤随意哼着调子,一阵风吹来,清甜的味道渐渐裹挟着女生周身,她停止了抽泣,夕阳恢复了它的温度,充满生机的温暖。
“姐姐。”女生擡起头看柏妤,柏妤听到声音也低下头,“嗯?”
“你是在这儿工作吗?”
“嗯……算是吧。”柏妤想着现在做的,感觉这个女生说的没错,就这么应下了,“怎么了?”
女生摇了摇头。柏妤想到任柳心说过这附近都是做音乐的,看她的年龄就不可能会工作,那就有可能是在这里学习的。于是她就这么问她了,女生惊讶的目光证实了这点。
“下课了?没有人来接你吗?”女生依旧没答,柏妤把手机递到她手里,“打个电话吧,不然家人该着急了。”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在她挂断通话后就因为没电关机了,柏妤把手机收回衣兜,继续问她。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她控制不了,不过没有恶意,那个女生知道。没多久,柏妤就知道了她哭泣的原因。
“啊,你们为什么会学这首歌?”
“老师就教了。”
柏妤一时语塞,她说的没错。
“那你哭什么?”柏妤又问:“感动了?”
“你看我像是感动哭的吗?”
柏妤摇头,恍然大悟,“哦,不会啊。”
女生有些难为情,点头,柏妤接着说:“可唱歌……有什么会不会的呢?”
女生被她这话气得跳脚,本来就因为唱不好难过着,听到这话更觉得自己没有希望,过段时间就有表演,她现在很焦虑。她想从秋千上下来,恰好柏妤又推了一下秋千,她又重新坐回秋千,结果下一秒她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歌声。
声音空灵悠扬,但却坚实有力,烂熟于心的歌词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席卷着她的双耳,躁动的心渐渐被安抚,壮阔的管弦乐声仿佛就在身边回荡。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两人都没有看见公园的入口站着个人,温暖的夕阳中那人身形修长,一手插着兜,是个男生,风吹动着他的发丝,安静、却让人忽视不得。柏妤注意到,看过去,看不清。歌声戛然而止,女生也从柏妤营造的恬淡氛围中抽身。男生有了动作,慢慢走过来,穿过光影,踏上小公园的塑料地,整个人暴露在空气中。
是闻郡斯。
他没有穿制服外套,纯白的衬衫染上阳光的颜色,领带被他松开抓在手里,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一颗,平日里乖学生的样子荡然无存。
说实话,如果搁在以前,这个场景,这个气氛,她也许会动心。
可如果终究是如果。
而且,他有“女朋友”。
“时玥。”
“哥哥。”
闻时玥马上从秋千上跳下来,她抱着柏妤交给她的食物看着柏妤。
“啊,谢谢。”柏妤接过食物,又看着跑向闻郡斯的小女生。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是他的妹妹,那天她还以为闻郡斯在骗她,没想到是真的。
柏妤的眼神在这兄妹俩身上反复移动,她连闻郡斯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更别说会联想这个女孩子是他的妹妹了。
闻郡斯牵过妹妹的手,然后对柏妤说:“谢谢你照顾她。”说完就走了。
柏妤坐回秋千,在震惊的余韵中吃完了剩下的面包。
“叫你多管闲事。”
吐槽自己一句后,柏妤去把空了的盒子丢进垃圾桶,回到工作室去。
夜晚,露台上,两个人坐在白色的铁艺椅上,远处是城市高楼的灯光,夜空被照亮,露台围栏上缠着星星灯在绿植间若隐若现,柏妤端着果切的盘子一口接一口地吃,听着任柳心在旁边畅想未来,听得她快要睡着了。
任柳心也是刚回国,只比她早了半年。两个人虽然算不上从小一起长大,但成长中的各个阶段彼此都没有错过。
在任柳心喝空第三听啤酒时柏妤放下了盘子,晚风中她静静地看着任柳心,“柳柳,你的这个想法要实行的话,可能有些困难。”
“困难吗?”任柳心看过来,“别忘了我当初可是偷偷申请的音乐学院,被发现的时候我爸差点没打死我。现在作为优秀毕业生回国,我这要不做出点名堂,我爸得怎么数落我?”
“任叔叔吗?很好了吧,他不是挺支持你的嘛。”柏妤踩着地板,又跺了两下脚,“所有的前期准备都有。但是……”
“但是什么?”
看着任柳心,看着他的表情柏妤就知道他什么都清楚,“我还是觉得你没必要在国内发展,环境有点不友好。前段时间的电影节,有个演员为了奖,去找我哥了。”
“而且,只有在懂得欣赏的人面前艺术才能被叫做艺术,不然就是有旋律的文本,有色彩的画纸,和闪闪发光的石头。你觉得你要做的这个东西,有谁会和你同频共振,有谁会为你的艺术买单?空有热情?那你不要找我帮忙,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敲下来任何一个资源。”
资本家的女儿也是资本家。
他心里吐槽着,但听到八卦,任柳心的眼睛瞬间亮了,“找书二哥?厉害。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你,你家应该不会涉足文娱方面的吧。”
柏妤摇头,“一直都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任柳心长呼一口气,说:“才刚刚开始,以后什么样的谁知道呢?你别替我悲观啊!”
“是啊,以后什么样呢?所以你把我找来,应该不单单是要我帮你忙吧。”柏妤忽然叹着气,思虑再三,说出了实在不想说的话,“你想从我这儿敲走什么?资源?人脉?”
“到时候再说。”任柳心又开了一听啤酒。
柏妤皱着眉看他,发出难以理解的声音,“我再也不和你打赌了。”
她端着盘子离开了露台,凉爽的晚风与房间的空调冷气做着交换,柏妤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喝酒的任柳心。
周三,风雨交加,只有柏妤自己一个人在工作室。前一天晚上,柏妤刚把自己的一个作曲家朋友介绍给任柳心,他今天上午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那人。相当合格的行动派。她自己一个人在工作室吃着外卖,手机上放着随意找的一部电影,也挺惬意。吃完饭,闲着无聊,又去翻社媒软件,以前的朋友们也过得相当惬意,爬山的、滑雪的、跳伞的,还有在游艇上过生日的。看着空了的外卖盒,一对比,自己好像有点惨。
又翻了翻,翻到了那个女明星的照片。柏妤生着莫名的气,退出账号,关掉手机,又丢在一旁。她倾着身体去拿杯子,杯子里是已经温凉的柚子茶,咬着吸管,静静听着呼啸的风声和雨点拍打玻璃窗的声音。
电话铃声这时响起,柏妤瞥了一眼,是桑枫。他打电话还能是为了什么?不用想都知道。柏妤换着手拿杯子,又伸手拿回手机。
“喂……”
“你在哪儿?”
柏妤话都没说完,就听见桑枫急切的声音。翘着的腿也从膝盖上放下,她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看着上面的时间。
“我在柳柳这儿。”
“柳柳?任柳心?你在那做什么?算了,你现在回学校。”
“喂!”柏妤看着窗外的大雨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有些不理解他,“下雨呢,你提点符合实际的要求可不可以?”
“温眠出事了。”桑枫不理会柏妤的抱怨,继续说。
“啊?”柏妤放下了手上的杯子,人已经站起身,手机开成免提,界面也已经换到叫车软件的界面上。
“我现在也在往学校去,你也赶快。”
这能怎么赶快?柏妤心里暗暗吐槽着,从城东到城西,从一个区换到另一个区。一个两个真能为难她。
虽然这么想着,她已经走到门口。电话也已经挂断。
实在是没能找到雨伞,柏妤只能拿走了任柳心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皮外套。
这个天气打车回学校肯定是不切实际,路上一定会堵车,最有保障的就是地铁了。没一会儿叫的车就来了,几分钟后,到了电车站,柏妤把夹克顶在头上往车站跑。工作日,工作时间,车站里没什么人,柏妤拍着衣摆上沾着的雨水上了电车。
那天闻郡斯带着她来的时候她有记路,所以还不算困难。车上她给任柳心打电话,没有接,估计还没有谈完,于是给他发了条短信。
等她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都快要结束了,桑枫也已经到了。雨已经减小,柏妤直接顶着雨直接往教学楼跑,往一班跑。
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脖颈上,薄薄的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体。跑进教学楼后才歇了一口气,甩手,又拍着湿了的裤腿。
在地铁上时桑枫就已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估计现在他在主任办公室,而她要去找温眠。楼梯上吹下来一阵凉风,吹在湿哒哒的衣服上,带来阵阵寒意。柏妤抖了抖,又打了个喷嚏。
“完了。”
真的要感冒了。
任柳心这件衣服又贵又沉,一点用都没有。
跑到一班附近出奇的安静,连讲课的声音都没有。柏妤慢下脚步,通过窗户往温眠的位置上看。她在,耷拉着个脑袋,像犯错的人是她一样。她走到前门,敲着门。一直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的班主任看到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那里,先是意外,很快就认出了她是谁。
“柏妤?”
她的名字吸引了全班的目光,柏妤走进教室,说:“老师,我找温眠。”
温眠依旧没有擡头,在听到柏妤的名字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发抖。柏妤注意到了,开始对桑枫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产生怀疑。不过她没有在这里提出,桑枫交代给她的是先把温眠带走。
可是在下雨,能带到哪儿去?
在得到老师的同意后,她直接走到温眠的课桌旁,像那天在阅览室一样,柏妤用手指弹着她视线下的课本。
“走了。”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温眠这时才擡头,才看见被雨浇湿的柏妤。并不狼狈,就像是专门做的这种造型,只是衬得她整个人更冷淡了一点。
“快点,把书收好。”
柏妤若无其事地站在她旁边催促着,一班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欲言又止,周围的同学也是,只是柏妤没有察觉,她现在一心想要离开。湿哒哒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这衣服料子沾上水之后更凉了,而且料子金贵,之后肯定不能穿,越想越火大,想发火。身上凉得很,心里又躁得慌。
教室最后面的窗户没有关,又是一阵风吹进来,吹得她又打了个寒颤,终于柏妤有些忍无可忍,抓着衣服,把衣服下摆从裤子中抽出来,向上提,毫不犹豫地脱掉,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吊带。冰凉的头发直接打在脊背上,激得她又抖了一下,顺手把脱下来的上衣塞进裤子后腰,一手接过温眠刚刚拉好的书包,一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你怎么就能被关进器械室呢?”
全班缄口不语的话题就这样从刚刚回到学校的柏妤的口中说出,说不震惊是假的,但他们只能默默看着柏妤离开,可是她脱掉湿衬衫的那一幕实在是震撼。
柏妤正带着温眠要下楼,到楼梯口,看见连廊上的桑枫和主任。那两人朝柏妤走来,看见柏妤只穿着一件吊带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桑枫反应过来,连忙脱下外套罩在柏妤身上。
“你怎么就穿这个?。”
“衣服湿了啊,我又没找到伞。”柏妤穿好衣服,拉上衣服拉链。
桑枫从柏妤手里接过温眠的书包,又说:“路过便利店就买一把啊,感冒了怎么办?”
“你电话里急成那个样子,我哪敢耽误。”柏妤说完又看向主任,问:“所以找到是谁做的了吗?”
“还没有,那间屋子里收的都是已经不用的器械,本来就没人注意那里,监控也坏了有一段时间了。”
桑枫替主任答,因为他看出柏妤现在的表情是在气头上,原因肯定不是因为温眠,他和温眠谈话,知道柏妤一直没有找过她,而且这是她哥哥交给她的事,她一定不会为了这种事发脾气,那就一定是因为突然这种情况杀得她措手不及。
“我问所以呢!结果是什么!怎么处理这件事!”
柏妤看桑枫,桑枫不答;她看主任,主任也不答;温眠更不用想了,她什么都不会说。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那些好奇的学生纷纷走出教室,竖起耳朵静静听着这边的动静。柏妤只是微微侧头,拉着温眠下楼,下楼前给桑枫留下一句话。
“你最好赶紧把这件事解决了。”柏妤威胁着,“然后带我去医院,我肯定感冒了。柳柳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她带上外套上的帽子,又把任柳心那件沉沉的外套披在温眠身上。
她们离开了教学楼,仍有学生的视线从高处投来,柏妤回过头,看着桑枫和主任站着的位置,意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仲津白和闻郡斯。收回视线的短短一刹,看见了靠近闻郡斯的宫美澄。
她回过头看温眠,问:“为什么?”
温眠看她。
“你为什么被关在那里?”
“只是去拿东西,不小心被关在那里了。”
“拿东西?”柏妤嗤笑一声,质问:“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你拿?”
柏妤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长舒口气,接着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有窗户。”
柏妤神色木讷,看着她的腿,的确有擦伤。她已经不知道该说温眠是聪明还是笨,知道翻窗自救,却不知道是谁做的。
她没多问,带着她找到了桑枫停在停车场上的车。她从衣兜里翻出了车钥匙,开了车门,两人上了车,柏妤调高车里的温度,又轻车熟路地翻出毛巾擦头发。
桑枫回来后,争取了一下柏妤的意思,然后先把温眠送回家。
到了小区,桑枫送温眠上楼,柏妤就坐在车里等,期间任柳心来了一次电话,问事情处理的怎么样。柏妤也诚实地告诉他自己要去医院,果然那边急了,说要去医院监督她点滴。她拒绝不了,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即将要去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