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柏妤回到了学校，在这周的最后一天。
那天在一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到了校论坛上，她也是在卢文瀛的提醒下才看见的。柏妤不在意，但是从卢文瀛那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浑身不爽。
“你要干嘛？”柏妤看过去。
“不要看那上面说的，你身材很好。”
“我知道。”看卢文瀛不说话，柏妤主动问：“怎么了？”
“纹身？”
引起话题的就是这一点，那张照片里拍到了右肩胛上的纹身，和她的形象格格不入，现在不如说是和她的表面形象格格不入。
柏妤点头，“嗯，有疤。”
“疤？”
柏妤的视线焦点突然涣散，回想到这疤的来历，卢文瀛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推着柏妤的肩膀，柏妤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她问。
“没事，上课了。”
午休时间，柏妤被叫去了办公室，主任和一班班主任也在。看到他们，柏妤就知道是因为温眠的事才把她找来的。但是她从桑枫那里听说了校方的态度，大概就是要不了了之。又把她找来，柏妤实在是不明白了。
“老师好。”
“嗯，来了？这边坐。”说话的是主任，看到柏妤过去坐在沙发上后，才继续说：“感冒怎么样了？”
“没事了。”
主任点头，“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温眠的事是意外，把她关到器械室的同学，老师们已经找到了，是他们恶作剧，而且他们已经保证了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当然这段时间老师还是希望你可以多陪陪温眠。”
和桑枫一样的话。
柏妤没有多事，答应了。
她走后一班的班主任问主任：“为什么单独和这个学生说？”
主任拎起他的保温瓶，听到这个问题，看向他，“新校董就是她哥哥，新建的那栋艺术楼剧场是她家捐的，还有上学期设立的艺术基金，她家投的。”
说完就走了，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来了个硬角色。
离开办公室的柏妤首先去的就是温眠的班级，果然她在，坐在座位上看书。不过也就只是在窗口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进去。
教室里除了温眠还有几个人，闻郡斯也在。
本来也是因为前一天打球扭伤了脚，他现在就在教室里撑着脸玩手机，仲津白和宫美澄都不在。而窗口那边突然停了个人，也让无聊刷着手机的闻郡斯转移了注意力。
就在她挪动脚步要离开时，闻郡斯站起身，到后门拦住了即将离开的柏妤。
“柏妤。”
柏妤没想到闻郡斯会站在这儿，擡头看他，“嗯？中午好。”
“中午好。”闻郡斯想都没想回应她，一边弄着手机一边说：“时玥想和你通电话。”
“时玥？啊，你妹妹。怎么了？”
“不清楚。”说着，电话也拨通了，“时玥，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其他多余的什么也没说，闻郡斯把手机递给了柏妤，柏妤接过手机，“喂？”
尾音上扬，拖得长长的，莫名的宠溺缱绻。闻郡斯靠在墙边，单脚撑着，看着柏妤慢悠悠地走到走廊围墙那边。
通话最多一分钟，柏妤走回来把手机还给闻郡斯。
闻郡斯接过手机，“时玥说什么了？”
“没什么，女生间的秘密。”
似乎是因为之前的“顺路”，柏妤和他的对话变得自然，而闻郡斯也因为柏妤的话笑了一下。
秘密吗？他知道闻时玥想要和柏妤说什么。那天过后，闻时玥对唱歌这件事似乎更加放松了，就连在合唱团里也开心了不少。闻时玥想要谢谢柏妤，他可以直接联系的，他有柏妤的电话，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直白一点，他想要亲自认识一下这位“新”同学。
她走了，闻郡斯却仍在原地，手指夹着手机娴熟地打着转。
没多久，宫美澄就回来，带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午餐。
“你怎么站在这儿？脚没事了吗？”
“没事。”闻郡斯站直身体。
宫美澄把餐盒递给他，“给你带的午饭。”
闻郡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有接过，直到宫美澄晃了晃，他才接过去，“你不用做这些的。”
“顺便嘛。”宫美澄越过他，率先进到教室。
她朝前看，在她的视线里正好可以看见低着头的温眠。曾经，她们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宫美澄在自己的椅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挪动步子走过去。
闻郡斯看着她过去。
“温眠。”
温眠擡起头。
两人视线交汇。
“你认识柏妤？”
温眠想了想，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她们的确认识了。所以温眠点头。
“我竟然不知道你们关系这样好。”
“没有很好。”温眠想了想，诚实地反驳。
很容易产生歧义的回答，果不其然，宫美澄听到这个回答表示不解，然后看已经回到座位上的闻郡斯。闻郡斯什么也没听见，也没有注意到宫美澄在看他。
“我以为你们很好，不然她那天为什么来接你？”
温眠却不再回答。
她的确感谢那天柏妤的出现，但这也让她很有负担。即便后来桑枫和她详细说了，她依旧没有放下。
柏妤的关心是冷漠强势的，她害怕，让她想要逃避。
而激起情绪旋涡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教室里听着卢文瀛的“连环拷问”。
柏妤实在受不了她的问题，手机扣在桌面，扭头看她，“要不我把这个纹身师推荐给你，等她回国了你再问她？”
“不用不用。”卢文瀛连连摆手。她自然看出来柏妤的不耐烦，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又不是老师心头上的好学生，那一定没什么好事，于是卢文瀛自觉地闭上嘴，然后离开了教室，给柏妤留下了一个清净的空间。
但柏妤的不耐烦并不是来自卢文瀛的问题，而是她的邮件，一封周三的邮件，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信。
她也给家里打过电话，给公司的人打，都没有人回。隐隐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那又会是什么？想来想去，柏妤把电话打给了桑枫。电话没有接通，也许医院很忙。
那她还能通过谁能找到家人，没有了，她只能联系到桑枫和任柳心。
她想回去，但是她所有的证件都被收走了，看似每天很自由，但柏妤心里清楚一直都有人把她的行程告诉家人。自从那天温眠出了意外，柏妤再也不敢轻易请假，除了上课时间，校园内，只要有温眠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柏妤。
也许最近很忙。
柏妤这样安慰着自己。
柏妤等温眠一起走。放学铃声已经打了有一会儿，但一班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柏妤站在走廊，通过窗子看见老师在讲台上激情四射地讲课，自觉地走到一边低头看手机，等邮件。
也就两三分钟，教室里开始变得嘈杂，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男生，手里抱着篮球。看见曲着手肘撑在栏杆上的柏妤，顿住了脚步。
她低着头看不见眉眼，一阵又一阵风吹过，鬓角的发丝横在鼻尖，她弯着小指将头发勾回耳后，然后擡头。柏妤没注意到男生，但男生慢下脚步从柏妤面前走过。
柏妤看见温眠。
温眠正背着包往后门走，柏妤也往后门去，两个人就这样遇上了。
“你去哪儿？”柏妤问。
温眠微微仰头，“阅览室。怎么了？”
“我和你一起。”
柏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话的，往常她都是拒绝温眠去阅览室，直接拉着她走，这次却没有，直到最后和温眠面对面坐在阅览室里时，她都没想通。
温眠学习，柏妤不知道做什么，跟她打了声招呼后就直接到书籍区。也许是她走错了位置，连看了三排书架，没有一本书是她感兴趣的类型，渐渐挑出神，手指在一本外国文学书上反复敲着。
“这本怎么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柏妤猛地靠近书架，侧头，发现是闻郡斯。
见柏妤迟迟不答，闻郡斯也靠近书架，看着她点过的书，“你好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柏妤点头，“怎么了？”
闻郡斯侧头看她，又顺手抽过一本书，“没什么。你要借书吗？”
柏妤又摇头，她只是想打发时间而已，于是随手抽过一本书，离开了这里。
回到座位，柏妤才发现她拿了一本诗集，古诗集。
看不懂。
她擡头观察着温眠，再三思索，打算硬着头皮看下去。已经翻了十多页，温眠逐渐看出来柏妤这边的心浮气躁，正想要让柏妤回去，擡头就看见正朝她们这边走过来的闻郡斯。
下一秒，柏妤手上的书被抽走。几乎是同时，柏妤擡头看是谁。闻郡斯把左手上的书放在原本古诗集的位置，敲了敲封面的书名后，转头就走了。
等柏妤回过神又扭头看着闻郡斯，他已经走到另一边靠近窗的位置坐下。
在写作业。
心静下来了。
因为柏妤在等她，两个人在阅览室里只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就离开了。柏妤把书交给了温眠，让她去还，自己则是在外面等她。
说实话，她开始关注那位渐渐出现在她生活轨迹上的男生，譬如现在，柏妤站在门口，看着仍坐在那里的闻郡斯的背影。
闻郡斯在等宫美澄彩排结束，本来宫美澄是想要他陪着一起去礼堂的，但是他嫌彩排现场太吵太闹，就自己慢悠悠地走到这里来。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柏妤，而且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她。
等到他再擡头时已经没了柏妤和温眠的身影，看眼手表，估摸着宫美澄的彩排也快结束了，于是把书都收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阅览室。
除了温眠，几乎没有人发现柏妤和闻郡斯之间的交互，所有人都在低头学习，看书，无一例外。
柏妤的司机从前段时间就开始也接温眠，送她回家。温眠也从一开始的无声抗拒变得慢慢接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开幕式前夜。
这天放学，柏妤和温眠坐在车后座，一个人看着手里的平板，一个人看着车窗外。柏妤扔低头看着手中的屏幕，却开始和温眠说话。
“明天的开幕式你要去吗？”她问。
温眠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柏妤，“要去的。”
柏妤擡头，“为什么？”
“合唱团的伴奏。”
“啊？”柏妤一直都记得卢文瀛说过温眠因为手受伤退出了这次开幕式，她也一直没有参加彩排。突然间，柏妤想到了前两天温眠没有和她一起走，又问：“手没事了？”
“没事了。”
柏妤看着她不做声，车子拐进另一条街，将尽的夕阳突然出现，从车窗漏下。
“温眠。”柏妤轻轻叫住她，“你没必要畏畏缩缩的，到现在的所有事，错不在你，你也就没必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在的这段时间，起码到你毕业，我都会是你可利用的人、手段。要学会利用身边所有有利于自己的资源，知道吗？”
这话落在温眠耳中，让她迟迟没能做出答复。
看柏妤的态度就是没有等她的回答，几秒钟后，她继续说：“明天我不会去学校，但我会让司机继续接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温眠这次立刻开口拒绝，“明天不一定什么时候结束呢。”
“不麻烦，这就是他的工作。时间不确定的话，就让他一直在校门口等你就行。”柏妤仍这样强硬地安排着，温眠刚想插话，柏妤就直接略过她直接和司机说：“听到了吗？明天我不用车，你就专心负责接送她就行。”
司机点头。
温眠也只能接受了。
车子停在楼栋门前，温眠刚刚打开车门，就被倾身压来的柏妤按住手，车门又关上了。被她放在膝头的平板随着她的动作滑落，砸在脚边。柏妤直起身的同时司机下车了。
“你和宫美澄是怎么回事？”
温眠愣住，见她不做回答，柏妤无奈地叹着气，“祝你明天演出顺利。”
“谢谢。”
温眠下车，与驾驶室擦身的那一刻，温眠往里落了一眼。柏妤绝不是只是名学生这样简单，温眠能感觉出来她的重心在别的事上。
温眠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和柏妤一样陷入思绪的陷阱，想法萌生，如同野草疯长。走进楼栋，身后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响，她停下脚步回身，只看见留下的细尘在阳光中飘飘下坠。
不怪柏妤有这样的反应，在知道她又成为合唱团的钢伴时她也很意外。但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宫美澄。宫美澄是学生会文体部的副部长，是开幕式节目的负责人之一，让她临时上阵她是一定知道的，只是宫美澄并没有理她。
因为只有几天的时间了，虽然她知道剧目，但为了和合唱团配合好，她还是要练习。
她顾虑的问题柏妤也在担心，她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司机讨论这件事。
“小姐，那明天您要用车怎么办？”
“打车呗。”柏妤关上平板往车窗外看，突然拍着车门，“诶！停车！”
司机连忙把车停在路边，柏妤探着脖子往后看，“这家火锅开业了，我请你吃火锅。你回家把你家人接过来，我等你们。”
说完，柏妤直接打开车门朝着那家火锅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