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窗外摇曳着核桃树的枝干。枝叶随之摇摆,蝉趴在树上一直叫个不停,一声比一声响,仿佛要振破耳膜般刺耳又□□。没有月亮,核桃树像被剪切来贴在漆黑的幕布上,枝杈伸向哪里,哪里就裂开一道缝隙。
蝉在夏天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去呐喊。是在诉说酷暑的煎熬,还是在告别最后一年夏?
七月二十一日。
晋仪若中考结束整整一个月了。
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公布分数、填报志愿,担心分数没考好,担心今年分数线会涨,担心考不上理想的学校。初中三年的拼搏最终汇聚成一组数据,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底坍下去一块。
667分。在总分800面前,被杀的片甲不留。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一刻的心情。一团别样的物质涌上喉咙,又重重砸下去,砸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不甘心。或许更后悔在考场上改过的那几道题——如果没改呢?如果能多拿十分呢?
后悔,伤心。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绕成一团,像缠死的耳机线。
晋仪若脑海中反复徘徊一个声音:命运指引你去哪,就去哪。
她哭笑不得。妈妈脸上有失落,抿着嘴没说什么,但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明明三模能考690的。
妈妈、弟弟、晋仪若三个人蹲在电脑前,在第一志愿前停留了很久,最终鼠标点下去——县城的一所普通高中。别无选择。县城总共三所像样的高中,前两个够不着,最后一个本科率只有百分之五。晋仪若别无选择。
妈妈从油腻的餐桌上拿起反扣的手机。那或许不能叫餐桌,只是一张正方形的木桌,上面铺了一层胶皮壁纸。这张桌子用了很多年了,有一条横木断折,用铁丝拧着。
妈妈带着口音问电话那头:"你是哪个学校的呀?"对面声音很小,但房间里太安静了,晋仪若还是听到了:"万翔高中的。"
万翔。县城里一所私立高中。按她的分数不是公费生,一年好几万,家里承担不起。何况她骨子里也"高傲"——别人看不上她,她也看不上别人。
她转身拧开门把手,回了堂屋。不,那应该是她的卧室。除了一张床,别的都不属于她自己。
初升高的暑假,漫长又烦人。出分之后她学了不少高中知识,整个暑假耳朵里灌满的都是妈妈的唠叨和咒骂。
妈妈问她学什么科,她说理科。吵架的时候妈妈就拿这个不松口:"你物理考这么低还学理科!"家里在街口,妈妈又是个大嗓门,一开口恨不得全村都听得见。
她去背英语单词、背语文古诗,妈妈又说:"连物理化学都不学了?光背英语,以后英语都被国家淘汰了……"
她去玩会儿手机,妈妈又说:"一天到晚拿着手机不撒手,手机是你爹还是你娘?"
后面骂的什么晋仪若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累,眼泪跟断了线似的,一滴又一滴砸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圆。
不对啊,一开始闹事的不是她呀。怎么只逮着她一个人骂?
窗外的核桃树又摇摆起来了。打了两个闷雷,像是要下雨。雨果然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贯穿耳朵。蝉也不叫了,它们也要回家了。
挺好的。至少听不到咒骂了。晋仪若心里这么想。
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她睡不着。或者说睡着了又醒了,然后就彻底睡不着了。
普高。想起初中班主任说的话——在那里上,最多考个省里的专科,然后被安排去嫁人吗?妈妈总拿嫁人来吓唬她,或者说一直在说心里话吧?
她又想到出分的那个下午。"考了这么点分,你哥他还考了700多分呢。"
烦死了。她想过死了算了。笨她认了,她都没嫌妈妈的平庸,妈妈倒嫌弃她分数低了。
她干瞪着天花板,瞪得眼睛发酸,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很长的路,她一个人走着,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稻田。
总归妈妈应该是爱她的吧?
后来托了叔叔的关系,送她去了隔壁省数一数二的学校。市一中,叔叔也在这里教书。
·
蝉鸣被暑气揉碎,黏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晋仪若把额头抵在那片凉意上,看窗外连绵的稻田渐渐后退。丘陵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笔直的、修剪齐整的行道树。导航提示:"您已进入甘宜市城区。"
父亲在前面开车,母亲在副驾上回头:"若若,热不热?后面有矿泉水。"
"不热。"她说。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
其实热。后座没空调,皮座椅烫着腿弯,汗沿着脊背往下淌,在棉T恤上洇出深色。她没说。她很少说。
母亲叹了口气,转头对父亲说:"你说他三叔也真是,提前一周说嘛,咱们也好准备准备……"
父亲没接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晋仪若知道,为了让她进甘宜一中,父亲把家里攒了三年准备翻修屋顶的钱拿出来了。那个铁盒子她见过,搁在衣柜最上层。现在盒子空了。
甘宜一中。全省排名前三,本科上线率百分之九十七。而她原来的初中,整个年级能上普高的不到一半。
车停在校门口。她看见那扇铸铁大门,门楣上刻着校训,字是烫金的,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酸。门卫室墙上挂着电子屏,滚动播放上一届考上清北的学生名单,红底黄字,一个接一个,像流水在线印出来的。
父亲去停车,母亲拎着大包小包带她找三叔。三叔叫晋建国,教数学,据说带了十几年毕业班,在学校里说话有分量。
"来了?"晋建国从办公楼出来,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一块旧手表。"仪若长这么高了。"
晋仪若叫了声三叔,声音还是不大。
晋建国打量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宿舍安排好了,五号楼302,四人寝。你来得晚,剩一个靠门的下铺。"
他走在前面带路,皮鞋踩着水泥地咔嗒咔嗒。经过操场时,晋仪若看见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球衣在绿茵上跑动。她脚步顿了顿。
"校队训练。"晋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高二的。"
母亲在后面絮絮叨叨地道谢。晋建国摆摆手:"自家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他压低声音,"仪若底子怎么样?摸底考可别太难看。"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初中成绩挺好的,就是……"
就是中考差十一分。十一分,几千块钱的距离。
晋仪若垂下眼。球场上有人进了一球,远远传来几声叫好。她没回头。
宿舍比她想象的小。四张床,两张桌子,一个阳台。靠窗的上铺贴着粉色墙纸,床尾挂了星星灯,是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下铺光秃秃的,只有一块棕垫。
母亲立刻动手铺床。三叔站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军训下周开始,校园卡去行政楼办,食堂二楼好吃一点——然后走了。
宿舍没人。另外三个室友大概还没来。晋仪若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灰白色外墙,每扇窗户都安了防盗网,一格一格,像笼子。
但她知道,这里是很多人想进进不来的地方。
·
母亲铺好床,叫她去吃饭。
食堂确实大,一楼二楼三楼,菜品分区域,麻辣烫、铁板饭、煲仔粥,比她以前学校那个只卖两荤两素的窗口丰富太多。她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母亲又去给她买了杯奶茶,珍珠沉在杯底,黑黑的。
"你爸托人办的事,你别跟同学说。"母亲压着声,"就说是考进来的,记住了?"
晋仪若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傍晚父亲先开车回去了,说周一还要上班。母亲多留一晚,陪她去校外超市买生活用品。回来时天快黑了,校园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路旁的香樟树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教学楼时,她看见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她没想过去看,但母亲拉着她:"看看,是不是分班表?"
走过去,果然是一张红纸,打印着高一年级新生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列,她一个一个找。笔画不多,"晋"排得靠前。
晋仪若。高一(七)班。
目光继续往下扫。她不关心别人叫什么,只是习惯性把四十一个名字快速过了一遍。记住同班的人,总没坏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名字。陈彻。在名单中段,高一(七)班。
目光停了不到半秒。她继续往下看,把最后一个名字也记住了。四十一个,齐了。
身边有女生在讨论:"陈彻在三班?啊?不是说他在七班吗?"
"七班是平行班,三班是竞赛班,他分到七班了?"
"不知道,可能没参加竞赛选拔吧……"
晋仪若没再听。这些信息与她无关。谁在哪个班、谁参加过什么选拔,都不影响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在这里活下去,然后往上走。
她转身准备离开,身后有人挤过来看榜,把她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
声音不高不低,在晚风里有点散。她侧身让人过去,连头都没完全转过去,只看见一个穿黑色T恤的背影。肩很宽,步子很大,三两步就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母亲还在念叨:"七班……七班好不好?你三叔教几班来着……"
"妈,"晋仪若打断她,"走吧,回去早点儿歇。"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脚底缩成小小一团,又被步子拉长、折叠,像一条不断抻开的面团。
她想起那张红纸上的四十一个名字。陈彻。彻。她没多想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它和其他四十个名字一起放进记忆角落。
同学而已。
走到五号楼下,门禁需要刷校园卡。她掏出来试了一下,"嘀"一声,绿灯亮了。
门开了。她走进去,身后的铁门缓缓合上,沉闷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惨惨的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晋仪若开始上楼。步子不快,但很稳。
二楼转角处有扇窗,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一扇一扇,像棋盘上落下的子。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上。
三楼到了。走廊尽头,302的门虚掩着,有灯光透出来。她听见笑声,是女生的,清脆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无所顾忌。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楼下操场的广播突然响了,是晚间新闻的片头音乐,激越昂扬,穿过层层墙壁传上来,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
但晋仪若听见了。她把书包放在床脚,弯下腰整理鞋子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去哪个书店买高一的教辅。
她得比所有人快一步才行。
窗外,隔壁宿舍楼的防盗网在夜色里泛着冷铁的光。更远处,甘宜市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没有一盏属于她。
但她会让自己在这里,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