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军训在报到后第三天开始。
甘宜八月的太阳是另一种东西,白晃晃地扣在天上,不像是发光,倒像是往下砸。操场没有遮阴的地方,塑料跑道被晒出一股胶皮味,混着青草被灼烫后散出的涩气,蒸腾在人脸上,黏腻地贴着。
晋仪若站在队列里,位置在中间偏后。
她前面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后面是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男生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很大,每次笑起来肩膀就抖,抖得晋仪若的后背被撞了好几下。
她没回头,只往前挪了半步。
教官姓吴,皮肤黑得发亮,嗓门也亮:“站军姿!腰挺直!肩膀后张!眼睛往前看!”
晋仪若照做。她的腰从小就是直的,在农村帮家里收稻谷时弯腰弯久了,歇下来反而习惯性地把背挺得很直。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巴,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手不能动。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斜长缩成脚底一团,又往另一个方向开始伸长。
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有人冲到树荫底下瘫坐着灌水,有人结伴去小卖部买冰棍。
晋仪若坐在花坛边缘,拧开矿泉水瓶慢慢喝,目光扫过操场。
七班和三班的方阵隔了半个操场。
三班在树荫那边,教官似乎温和一些,队列里时不时有笑声。
七班这边,吴教官铁着脸,让人一遍一遍练摆臂,练到每个人的手臂擡起来都在同一个高度。
晋仪若的右手臂开始发酸,酸到微微发抖,她把牙咬紧,擡着,不让它掉下来。
下午的科目是队列行进。
七班走得稀稀拉拉,有人同手同脚,有人步子忽大忽小,吴教官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标志桶,塑料桶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全班起初鸦雀无声,后面都没忍住笑。
晋仪若在第四排。
她目视前方,用余光校准自己和右边同学的距离,脚步跟着口令的节奏,一步,一步。她走得不算最好,但不出错。
不出错,对她来说就够了。
休息时,隔壁六班的一个方阵正好从旁边经过。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声:“陈彻,你帽子歪了!”
晋仪若正好在低头系鞋带。
她听见那个名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感觉,只是她记得它。
高一(七)班。和她同班。她擡头看了一眼。
六班的队伍从她面前走过去,一个男生走在倒数第二排的外侧。
他很高,肩宽,军训的迷彩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
别人都在认真走队列,只有他步子懒懒散散的,像脚底下拖着什么重物,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随意地垂着,那顶被点名“歪了”的帽子确实歪着,歪向右边,帽檐下的半张脸露出来——下颌线很利落,皮肤是晒过的颜色,鼻梁上有颗很小的痣。
他旁边的人拍了他胳膊一下,他才把帽子正了正,动作漫不经心,像在做一件根本不值得花力气的事情。
然后他继续走,依旧是那个松松散散的步伐,手又插回了兜里。
晋仪若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没再看。
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不好奇,不关注,不觉得哪里特别。
只是一个同班同学,甚至军训这几天都没有出现在七班的队列里。
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陈彻,在六班队列里。
军训分组可能按姓氏或者其他什么规则,但他是七班的人,却不在七班的方阵。
这有点奇怪,但跟她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晋仪若观察到一些事情。
陈彻确实不在七班练。
每天早上集合的时候,他姗姗来迟,从宿舍楼那边慢悠悠走过来,走到操场边缘就往六班的队尾一站,六班的教官也不管他,好像默认他归六班管。
七班的教官铁着脸问过一次,后来也不问了。
有人私下议论。
晋仪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陈彻为什么在六班练啊?”
“听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不想在七班。”
“为啥?”
“谁知道……不过他去年拿过省里的物理竞赛奖,按理说该去三班竞赛班,他不去。”
“那他去六班干嘛?六班不是美术班吗?”
“他好像跟六班的人熟吧?有初中同学在那边,我听别人说的。”
晋仪若低头喝汤。
紫菜蛋花汤,紫菜泡发了,蛋花碎碎的,不怎么好喝。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回收处,走了。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只关心一件事:摸底考。
军训第七天,下午有一场体能测试,八百米跑。
晋仪若跑了个中等偏后的名次,不算丢人也不算突出。
跑完后她扶膝喘气,余光里看见六班那边有人已经跑完了,正靠在单杠上喝水。
陈彻的迷彩上衣脱了系在腰间,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楚。
他没在喘,像是随便跑了两圈就回来了。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了,仰头灌下去,喉结动了两下,然后把空瓶随手扔进垃圾桶——没走过去,站在五米开外,一个弧线,精准地落进去。
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晋仪若直起身,擦了把汗,往阴凉处走。
她从他身边经过,距离大概三四米,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
两个陌生人在同一个操场上,各自存在于各自的事情里。
晚上,晋仪若在宿舍的台灯下翻一本借来的高一数学课本。
军训每天累得要命,室友们洗完澡就瘫在床上刷视频,只有她坐在书桌前预习。
书是从三叔那里拿的,旧教材,扉页上写着“晋建国”三个字,钢笔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她翻到函数那一章,试着做例题。题目不难,但需要动脑。
她咬着笔帽想了三分钟,在草稿纸上列了几步,然后得出答案,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翻到下一题。
室友林晓趴在床上看她:“仪若,你也太拼了吧,军训呢还学习。”
“随便看看。”晋仪若没回头。
“你看的什么?高一数学?”
“嗯。”
“那你初中学得好吧?”林晓翻了个身,“我初中数学就及格线徘徊,听说一中摸底考很难,我慌死了。”
晋仪若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她想到自己中考差的十一分。
想到那个铁盒子里的钱。
想到父亲在车上一路没怎么说话,母亲反反复复嘱托她“别说漏嘴”。
“我也一般。”她听见自己说,“提前看看,免得跟不上。”
林晓又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含糊应了一声,继续看下一道题。
窗外偶尔有蝉鸣,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哑哑的,断断续续。
八月底了,夏天快过完了。
晋仪若翻过一页纸,看到一道关于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条件给得复杂,像绕了几个弯。
她把题抄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重新列式,一步一步往下推。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做到第四步卡住了。
她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几个方向,都不对。
然后她翻到答案页看了一眼提示,只看了两个字就翻回来,重新想。
五分钟后,她做出来了。
她把笔帽扣上,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在脸上,拂去一天的燥热。
对面宿舍楼的灯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和她一样刚结束军训,准备迎接新学期的某个人。
她不关心他们是谁。
她只关心摸底考那两天。
那是她在这个学校的第一场考试,是她证明“花那笔钱值得”的第一个机会。
至于陈彻,或者六班,或者那些关于物理竞赛的议论——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沉下去了,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水,连涟漪都没留下。
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
然后回屋,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林晓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晋仪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六点集合。
她得跑在最前面才行。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落下去,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她知道如果不埋下去,就什么都没有。
军训结束那天是周五。
上午会操表演,七班拿了个三等奖。
吴教官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说“还不错”,然后列队解散。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已经开始约着晚上去校外吃火锅庆祝。
晋仪若走在人群里,落后几步,一个人。
她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白色短袖,深蓝色及膝裙,是她母亲在镇上给她买的,说“新学校,穿得体面点”。
裙子有点长,她往上卷了一道腰,显得利落些。
她站在阳台的镜子前端详自己。
晋仪若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
五官平平,唯一的优点是白。
她是那种晒不黑的体质,军训八天,别人都黑了两个色号,她还是白生生的,在人群里有点打眼。
鼻梁比一般女生高一些,眼窝有一点点深,侧面看的时候,会被人问“你是不是有新疆那边的亲戚”。
其实没有。
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村里的族谱她看过,最远追到清中期,也没出过这片省域。
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
没什么可看的。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
普通。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脸。
尽管同龄人怎么漂亮,晋仪若也无动于衷,或者说在“还债”,但她心里似乎只有学习这一件事儿。
军训第四天晚上,晋仪若拖着酸胀的腿回到302。
刚推开宿舍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压着声音的笑闹。
林晓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照片,旁边两个室友凑在一起看。见她进来,林晓招招手:"仪若你过来看!"
晋仪若把军训帽子摘了挂在门后挂钩上,走过去瞥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背影。
军训迷彩服,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在队列最外侧,帽檐压得低低的。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焦距不太准,有点糊,但那个身形在人群里确实突兀地显眼。
"陈彻,"林晓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咱们班的。"
晋仪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嗯。"
"你就'嗯'?"林晓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他初中跟我们一个学校的?"
晋仪若正蹲下来解鞋带,头也没擡:"不知道。"
林晓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正了,手机往旁边一放,开始倒豆子一样往外说:"我初中在甘宜实验上的,他跟我一个年级不同班。他在那边可出名了,成绩好得要命,每次大榜都前五,但从来不参加竞赛培训。学校老师找他好几次让他去,他就是不去。"
另一个室友孙婷婷凑过来:"为什么啊?"
"谁知道,"林晓耸耸肩,"反正他这人挺怪的。初二的时候物理老师让他去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说以他的水平拿奖肯定没问题,他不去。后来还是学校硬给他报了名,他去了,拿了个一等奖回来。回来之后继续不参加培训,老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不还是去了吗?"孙婷婷说。
"那不一样,那是学校替他报的名,他本人根本不想去。"林晓比划着,"他在我们初中就是那种人,什么都懒得做,但一做就能做好,气不气人?"
晋仪若脱了鞋,脚趾在凉拖鞋里舒展开。她听着,但没有特别往心里去。她走到阳台打了盆水洗脚,背影对着屋里的人,水声哗哗的。
里面林晓还在说:"他还特别能打架,初二的时候跟初三的打了一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差点被处分。"
"啊?为什么打架?"
"听说是因为初三的欺负他朋友吧?反正他就那样,看着懒懒散散的,但真惹到他了,下手挺狠的。后来他家里人出面找了学校,事情压下去了,没记过。"
"他家里是不是挺有钱的?"孙婷婷问。
"好像吧,住翡翠华庭,就是学校对面那个新小区。我听说他爸挺厉害的,但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
晋仪若把脚擦干,端着脸盆进屋。林晓看了她一眼:"仪若你咋不感兴趣啊?这么劲爆的八卦。"
"累。"晋仪若把盆放回角落,"脚疼。"
林晓"唉"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和孙婷婷聊别的去了。晋仪若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英语单词书。
台灯的光拢在书页上,她开始默背,abandon,abandon。
放弃。
她把那个词念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军训第八天,八月二十五号,上午会操表演,下午解散。
宿舍里乱成一团,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回家。
林晓家在甘宜本市,她爸爸开车来接,走的时候冲晋仪若挥手:"下周见啊!"孙婷婷和她妈妈坐高铁回隔壁市,也走了。
剩下一个室友赵小萌,家在更远的地方,但也订了晚上的票。
晋仪若坐在空了大半的宿舍里,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把军训服洗干净挂在阳台上。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军训结束了,学校放几天假,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你爸说去车站接你。"
"我不回去了,"晋仪若说,"来回车票三百多,折腾。三叔说让我去他那住几天,离学校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母亲说:"那也行,你三叔三婶那边……你懂事点儿,别给人添麻烦。"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背上书包,提着一个手提袋,走出宿舍楼。
去三叔家的路不远。
晋建国住在学校北门对面的翡翠华庭,过一条马路再走五分钟就到。
小区门口有门禁,晋仪若站在闸机外面,给三婶打了个电话。
等了几分钟,三婶下来了。
三婶叫李翠萍,三十五六岁,在市人民医院做护士,长了一张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善。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脚踩一双凉拖,快步走出来:"仪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
晋仪若叫了声"三婶",跟着她进了小区。
翡翠华庭确实新。
楼房是浅米色的外立面,很干净,每栋楼下面都有小花园,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月季。
单元门是玻璃的,要刷卡才能进,大堂里铺着光亮的瓷砖,吊灯垂下来,黄铜色的,很亮。
电梯里贴着小区的广告,写着"名校旁,菁英圈层"。
"你三叔在加班呢,就我和小瑞在家,"李翠萍按了十二楼,"小瑞可想你了,老问姐姐什么时候来。"
小瑞是晋建国和李翠萍的儿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地毯,米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李翠萍掏钥匙开了门,晋仪若走进去,换了拖鞋。
三叔家比她家大了不止一倍。
三室两厅,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茂盛,叶片油亮亮的。
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上面扔着一个小瑞的奥特曼玩具。
电视机旁边有个鱼缸,养着几条红色的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客房在这边,"李翠萍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被子褥子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行不行。"
客房不大,但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一个小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
窗户朝南,望出去能看到小区的花园和远处的学校操场。
窗帘是浅蓝色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浮动。
"挺好的。"晋仪若说,"谢谢三婶。"
"谢什么,一家人。"李翠萍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厨房有水果,你随便吃。小瑞在他房间写作业呢,你安顿好了去看看他。"
说完她回客厅了。
晋仪若把东西放好,站在窗前往下看。
十二楼的高度,底下的人小得像蚂蚁,在花园小径上来来往往。
远处学校操场的跑道是红色的,足球场的草坪是绿的,被傍晚的光照着一层金色。
她把手提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换洗衣服,单词书,数学课本,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物理竞赛入门。
她把书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台灯打开试了试,光很亮,正正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瑞扒着碗边跟她说话:"姐,你军训晒黑了没?"
"没怎么黑。"
"那你比我妈白,"小瑞看了一眼李翠萍,"我妈一晒就像黑炭。"
李翠萍拿筷子敲他脑袋:"吃你的饭。"
晋仪若嘴角弯了弯,低头喝了口汤。
番茄蛋汤,和她母亲做的不太一样,李梅放了点香菜,喝起来又似乎一样。
吃完饭她帮着收了碗,李翠萍说不用她洗,让她去歇着。
晋仪若还是把碗筷端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慢慢洗。
水流冲在指尖,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滑腻触感。
窗外天已经暗了,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的侧面,大约十来米的距离,能看到对面那户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黄色的。
李翠萍走进厨房拿东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那户,也是你们学校的,好像今年也升高一。之前老听见他家吵架,半夜十一二点还吵,吵得小瑞都睡不好。这段时间倒消停了,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怎么。"
晋仪若"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那家小孩学习据说挺好,"李翠萍又说,"你三叔好像认识他班主任,提过一嘴。这小孩成绩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爱学,住这么近都没听他爸妈提过,我也是听小区里其他人说的。"
晋仪若擦干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住咱们这一层?"她问。
"就隔壁单元,"李翠萍指了指窗户斜对面的那栋楼,"咱们单元是二单元,那是一单元,同层,正好对着。你站这边就能看到。"
晋仪若又看了一眼。
对面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忽然那窗帘被拉开一角,一个身影从窗前晃过去,像是去关灯。
动作散散的,很快,窗帘又合上了。
她收回目光,把厨房灯关了。
"三婶,我去看书了。"
"去吧去吧,"李翠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拿起遥控器,"早点睡。"
晋仪若回到客房,关上门。
小书桌上台灯亮着,她把物理竞赛入门翻开第一页,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区很安静。
到底是新小区,隔音好,听不到楼下的车声,也听不到隔壁的人声。
只有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一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小时。
看完了第一章,做了几道例题,然后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户的灯已经灭了。
整扇窗黑沉沉的,像一面嵌在墙体里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轮廓——一个模糊的、浅淡的影子,站在十二楼的窗口,看着另一个十二楼的黑暗。
她不知道那户住着谁。三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往深处想。
跟她没关系。
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干干净净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早起。她打算把高一的数学提前预习完第三章,再把物理竞赛入门多做十道题。时间不多,她得抓紧。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扇黑了的窗。
然后翻身,被子裹紧了一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很长很直的路,她一个人在上面走,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金黄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