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八月二十六号,晋仪若起了个大早。
翡翠华庭的清晨安静得很。鸟在楼下花园里叫,一声一声,清脆的,穿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
她洗漱完,换了件白T恤和深蓝色长裤,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三叔还没出门,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小瑞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用筷子戳一个煮鸡蛋。李翠萍从厨房端出一笼包子,招呼晋仪若:"仪若快来吃,你三叔今天要开会,小瑞我送,你自便啊。"
晋仪若坐下来,拿了双筷子夹了一个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热腾腾的汤汁淌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吃,不紧不慢。
三叔吃完起身收拾公文包,路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肩膀:"去图书馆?楼下有辆电动车,你婶子平时接小瑞用的,车筐里有钥匙,你骑去吧。"
晋仪若擡头:"我用完给您充上电。"
三叔摆摆手走了。门关上,屋子里静下来。小瑞还在和鸡蛋搏斗,李翠萍催他:"快吃快吃,要迟到了。"
晋仪若吃完早饭,帮李翠萍收了碗,然后下楼。
车库里停着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小巧的,车筐里果然挂着一串钥匙。
她跨上去,插钥匙,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
她轻轻拧动把手,车子无声地滑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
八月底的风还带着暑气,但早晨的凉意没有散尽,吹在脸上刚刚好。
她骑车出了小区大门,往左拐,沿着梧桐树荫下的非机动车道一路往南。
图书馆在市中心,甘宜市图书馆,她查过地图,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车不多。
她骑得不快,稳当的,在非机动车道靠右的位置。
经过两个路口都顺利过去了,第三个路口是红绿灯,远远地她看见灯是绿的,拧了拧把手加速,但到路口的时候正好跳成红灯。
她捏住刹车,稳稳地停在白线后面。
左手边并排停了另一辆电动车。
黑色的,比她骑的这辆大一些,车身上没有什么装饰,干干净净的。
她余光扫了一眼,没在意,目光平视前方等着红灯倒计时。
然后她感觉脚踝上蹭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柴犬正蹲在她脚边,圆滚滚的脑袋仰着,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竖得直直的,黑亮的鼻头凑过来闻她拖鞋面。
它一屁股坐在她鞋面上,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尾巴尖翘得高高的,晃晃悠悠。
晋仪若整个人绷直了。
她怕狗。
没有原因,就是怕。
小时候在村里被一只大黄狗追过,追了半条田埂,摔了一跤,膝盖上现在还有疤。
从那以后凡是四条腿的、毛茸茸的、嘴会张开的,她一律躲着走。
现在这只小柴犬就坐在她脚上,热乎乎的肚子贴着她的脚背,湿漉漉的鼻尖拱了两下她的小腿。
她动不了。
死死攥着车把,后背僵成一块铁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连低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狗"呜"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位置不错,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脚踝上,眯起眼睛。
晋仪若快要喘不上气了。
"豆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懒洋洋的,尾音拖了一点,像刚睡醒。
然后一阵锁车的动静,脚步声从左边绕过来,一个人在她旁边蹲下去。
"你又跑。"那个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你坐人家脚上的?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小柴犬的后颈皮把它从晋仪若脚上拎起来。
小狗四条短腿扑腾了两下,被翻了个面抱进怀里,它不满地"呜"了一声,伸舌头舔那人的下巴。
那人偏头躲了一下,单手把狗脑袋摁下去,然后擡头看她。
晋仪若这时才转过脸。
黑T恤。个子高,蹲着也比她坐着高不了太多,离得近,她能清楚看见他下颌在线方那颗小痣。
头发随意搭在额前,有点长,快扫到眉毛了,眼角懒懒地垂着,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猫,什么都在意又什么都不太在意。
"吓着了?"他问。
声音还是那副散散的样子,但眼里有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
可能是在看她那张苍白的脸觉得好笑,也可能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晋仪若摇头。
她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没有。"
她把目光移回信号灯。
还剩18秒。
陈彻抱着狗直起身,侧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狗屁股,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挠着豆浆的下巴。
豆浆被挠得舒服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陈彻你能不能把你家这祖宗拴好!"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远远的,带着笑腔,"刚追出去两百米,一转眼又找不着了,你遛狗还是狗遛你?"
陈彻头也没回:"拴着。拴在它自己脑子里了。"
后面那人骑过来,一辆蓝色的电动车,在他们旁边刹住。
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探着脑袋看晋仪若,又看豆浆,嘴一咧:"豆浆又骚扰路人了?你说你这狗什么毛病,净往漂亮姐姐脚上坐——"
"闭嘴。"陈彻踹了他车轮一脚。
板寸男嬉皮笑脸地往后退了退,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说真的,你家豆浆眼光不错,你好好学学。"
陈彻没理他,低头把豆浆换了个姿势夹在臂弯里。
豆浆不老实,四条腿在空中划了两下,又探着脑袋往晋仪若那边够。
陈彻把它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晋仪若。
"不好意思。"他说。
头也没回,下颌朝着前面,但语气听着并不敷衍,只是懒。
晋仪若的脚终于自由了。
她悄悄把脚往踏板里缩了缩,轻声说:"没事。"
绿灯亮了。
她的电动车先窜出去的。
几乎是跳灯的同时她就拧了把手,白车灵巧地滑入车流,她没回头,也没加速太快,只是平平稳稳地保持着匀速,让人看不出她是在逃。
风声把身后的说话声切碎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字——"吃什么""火锅""你请"——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骑出去两个路口,心跳才慢慢平下来。手心出了汗,她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握紧车把。然后她看着前方,把注意力拉回路面上。
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一只狗坐了一下脚。
她把那几十秒打包,塞到记忆最角落,继续骑她的车。
另一边,火锅店里。
鸳鸯锅刚端上来,红汤翻着滚,白汤咕嘟嘟地冒泡。
板寸男生叫赵一鸣,和陈彻从初中就认识,外号零食店。
坐在他对面捞毛肚,捞到一半擡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小姐姐还挺好看的。"
陈彻把豆浆抱在腿上,狗正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牛肉。
他拿筷子夹了一小片白水涮过的肉,晾凉了塞到豆浆嘴里,狗嚼了两下咽了,又仰头看他。
"谁?"他问。
"等红绿灯那个啊!电动车那个,白车,穿白T恤的。"赵一鸣伸长筷子去捞虾滑,"豆浆坐人家脚上那个。
你别说豆浆是真会挑,那女生虽然不是很惊艳那种,但白啊,白得发光你注意到没?鼻梁也高,长的有一点像新疆那边的。"
陈彻又给豆浆涮了一片肉:"没注意。"
"你瞎吧。"赵一鸣翻了个白眼,"人站你面前跟你说了两句话你'没注意'?"
陈彻把肉片晾凉了掰成小块,慢吞吞地喂狗。豆浆吃得吧唧吧唧响,尾巴在凳子底下扫来扫去。
他这才想了想:"就一个女的。"
赵一鸣差点把筷子扔他脸上:"你是不是眼神有问题?什么叫就一个女的?那皮肤白得我隔着两米都看见了。而且你听见她说话没有?声音怪好听的,就是太短了,就俩字儿。"
"她说'没有'和'没事'。"陈彻说。
"你看你不是记住了吗!"
陈彻"嗯"了一声,又把一片肉喂给豆浆。
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但嘴角好像往下压了压,不明显。
旁边坐的第三个男生叫马闯,一直低头吃肉,这时候终于擡起头:"你俩说谁呢?"
赵一鸣立刻来了精神:"刚才等红绿灯的时候豆浆跑人脚上坐去了,一个女生,骑白电动车,估计也是一中的,看着年纪不大。"
马闯嚼着肉含含糊糊:"陈彻你狗不是只坐漂亮女生脚吗?"
"遗传。"陈彻说。
赵一鸣噗地笑了,筷子差点掉锅里:"遗传谁的?你家豆浆跟你学的?你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可不也专往漂亮学妹跟前凑——"
"我什么时候凑了。"陈彻平静地说。
"初二运动会你给那个谁递水你忘了?人家跑了八百米你站终点线等着——"
"她找我借的。"
"那是她找你借,你揣一兜子水在操场上晃了半上午等谁呢?"
陈彻笑的痞样,“我那叫商业头脑知道不?”
他把最后一片肉喂给豆浆,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去拿调料碗。
火锅店的灯光打在他后背上,黑T恤上有一小片狗毛,白的黄的,在肩头沾着,他自己没注意到。
赵一鸣冲他背影喊:"你要不要回去打听打听那女生叫啥?万一一个学校的呢!"
陈彻头也没回,摆了下手。
赵一鸣转头跟马闯说:"你看他那副德行,早晚打脸。"
马闯捞了一块午餐肉,慢悠悠道:"你管他呢。他自己心里有数。"
陈彻调了碗蘸料回来,坐下继续吃。
豆浆趴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然后缩成一团眯上了眼睛。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雾气升起来,在桌子中间氤氲成一团白蒙蒙的暖。
窗外八月底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沿上,落在他搭在桌边的指节上。
他又夹了一片肉,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料放进嘴里。
脑子里闪了一下。
白T恤,白皮肤,骑一辆白车,攥着车把的手指节也白,像用劲用得过了头。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信号灯,后背绷得像一根弦。
明明怕得不行,嘴上说"没有",声音还稳得要命。
他把那片肉嚼完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片。
什么也没说。
吃饱喝足,马闯冲着赵一鸣擡了擡下巴说:“去他家逛一圈?”
“滚蛋啊!傻.逼。”
“行啊,走呗。”
说来也巧,赵一鸣他爸妈给孩子起这个名,还联盟了一家零食店,真是够笑死个人的。
晋仪若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她把借好的三本书装进帆布袋,骑车沿来路返回。骑到半路经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她刹了车。路口有一家零食店,招牌是亮黄色的,写着"赵一鸣",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她想起来小瑞昨天念叨想吃那个什么"恐龙蛋巧克力",李翠萍没给他买。
晋仪若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店里冷气很足,货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她走到巧克力区,正弯着腰看货架底层的标价,听见门口风铃"叮"一声。
有人在柜台那边说话,声音从收银台的方向传过来:"……你又蹭我一包辣条,你妈知道你这么抠吗?"
另一个声音接着,慢吞吞的:"我妈知道你这么小气吗。"
晋仪若手一顿。后面这个声音她早上听过,三个小时前,就在红绿灯路口。她直起腰,余光扫了一眼柜台方向。
陈彻靠在收银台上,怀里没抱狗,右手臂搭着台面,左手拿着一包薯片在翻来覆去地看。柜台的男生——她早上也见过,那个说"豆浆眼光不错"的——正往塑料袋里装东西,一边装一边数落。
"你火锅说请客,最后谁付的钱?我。今天又蹭我辣条,我这是零食店还是你家的免费食堂?"
"下次。"陈彻撕开薯片包装,捏了一片扔进嘴里。
"你上次也说下次。"
赵一鸣正说着,擡头看见货架那边的晋仪若。他眼睛一亮,嘴先咧开,胳膊肘往后撞了撞陈彻:"哎,你看。"
陈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T恤,帆布袋,站在巧克力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标价八块五的恐龙蛋巧克力。
她看到他了,但只是视线碰了一下就移开了,去拿旁边另一盒更便宜的小熊糖。
陈彻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把薯片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赵一鸣看看他,又看看晋仪若,低声道:"你别说,还真是缘分。"
陈彻没接话。
他把擦完手指的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然后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什么东西,随手丢在收银台上,翻了个面朝上。
晋仪若拿着小熊糖走过来结账。
她走到柜台前,把糖放上去,从口袋里掏钱,全程目光平直地看着收银机,不看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赵一鸣扫了码:"三块五。"
晋仪若递过去一张五块。赵一鸣找了她一块五,又把那盒恐龙蛋巧克力往前一推:"这个送你。给小瑞的?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小表弟。"
晋仪若愣了一下,擡头看他。赵一鸣挤了挤眼:"早上等红绿灯的嘛,我看你往那边货架看了好几眼。拿着拿着,开业优惠,刚好搞活动。"
晋仪若低头看了看那盒巧克力,标价八块五。她抿了抿嘴:"不用——"
"拿着。"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陈彻把柜台上的那盒薯片也推过来,手指在包装袋上敲了敲,"给小孩的,又不是给你的。拿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柜台上的收银机屏幕,像是在看上面滚动的广告字。赵一鸣在旁边无声地张大了嘴,一副"你居然主动说话了"的表情。
晋仪若顿了顿。她看了看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那包薯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巧克力拿起来,薯片留在桌上。
"巧克力我收了,回头我把钱转给老板。"她转向赵一鸣,"你加个微信。"
赵一鸣"哎"了一声,连忙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
晋仪若扫码通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风铃"叮"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
陈彻靠在柜台上,看着她走出玻璃门,跨上白色电动车,把巧克力放进车筐,然后拧动把手,白色的小车汇入午后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有病吧,"赵一鸣拿手机戳他,"给人送薯片你也不包装一下?哪有送薯片的?"
陈彻把剩下的薯片拿回来,撕开继续吃:"没送她。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你放她面前干什么?"
"手滑。"
赵一鸣"嗤"了一声:"你早晚打脸。"
陈彻没理他,嚼着薯片出了店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眯了眯眼,往翡翠华庭的方向走。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朝赵一鸣喊了句:"下次豆浆寄你那儿,我下午有事。"
赵一鸣和马闯走在后面比了个中指。
陈彻笑了一下,把空薯片袋捏扁,远远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弧线精准。
“用不用我推给你?”赵一鸣问他。
“滚吧,我又不缺女的追。”
“又他妈装.逼?”
三个人勾肩搭背回了翡翠华庭,陈彻家楼层高单独上去了。
和他家对门,同班同学。
他冷哼一声,关了门。
心里又觉得可笑,人女孩又不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心跳声,陈彻松了口气,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带回了卧室,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上面显示“七班同学群”的消息99+
他没兴趣看,长按设置免打扰了。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同桌,你凌晨发消息是在干扰我吗》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27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