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晋仪若把电动车推进车库充上电,拎着帆布袋上楼。电梯里她掏出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给赵一鸣转了九块钱——巧克力八块五,多转五毛算凑整。
消息刚发出去,赵一鸣就回过来了:"你也太客气了,说了是送的。"
晋仪若回:"收了东西就应该给钱。谢谢。"
赵一鸣发来一个搓手的表情包,紧跟着又一条:"对了,要不你加一下陈彻微信?那包薯片是他非要给你的,钱还他。"
晋仪若看着屏幕停了一瞬。她想说那包薯片我没拿,但赵一鸣动作太快,已经推过来一张名片——头像是一只柴犬吐着舌头的照片,昵称就一个"彻"字。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顿了半秒,然后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了三个字:晋仪若。发送。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收好手机,掏钥匙开门。小瑞正趴在客厅地上拼乐高,听见动静喊了声"姐"。晋仪若换了拖鞋,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恐龙蛋巧克力递过去:"你昨天说要的那个。"
小瑞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蹦起来往厨房跑:"妈!姐姐给我买巧克力了!"
李翠萍从厨房探出头:"你又乱花钱,小瑞不能多吃糖。"语气没有责怪,看了晋仪若一眼,笑了一下。
晋仪若说:"不贵,几块钱。"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好友申请那边没有动静。她也没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借来的书看了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彻"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没有消息,只是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点开他的头像——那只柴犬在草地上打滚的照片,吐着半截粉舌头,傻乎乎的。背景图是纯白色,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空无一物。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书。
另一头,翡翠华庭一单元十二楼。
陈彻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停在那朵白色花的头像上。朋友圈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田野,对方也干干净净地什么也没发过。
豆浆趴在他腿上睡觉,小肚子一起一伏。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弹出赵一鸣的名字。他接起来按了免提,赵一鸣的声音瞬间灌满整个客厅:"加了没加了没?"
"嗯。"
"她给你转钱了吗?"
"没。"陈彻翻了翻聊天框,确实没有转账消息,只有一条"你已添加了晋仪若,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系统提示。
"那她只给我转了九块,没给你转。"赵一鸣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姐姐有意思啊,巧克力的钱她收了就转,薯片的钱她没拿你的就不转。分得清清楚楚。"
陈彻"嗯"了一声,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
"你说话啊!"赵一鸣急了,"人家加你了你不发个消息?就晾那儿了?"
"发什么。"
"发什么——你自己不会找话聊?就说,你好,我叫陈彻,早上狗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赔罪。这不就有话了吗!"
陈彻没动:"太刻意。"
"那你打游戏?问打不打游戏?"
"她打不打游戏你也不知道。"陈彻翻了个身,豆浆被吵醒了,"给狗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了:"陈彻你有病吧!!谁搭讪用遛狗当借口啊?她怕狗你不知道吗!!"
"知道。"
"那你——"
"所以她不会来。"
赵一鸣噎住了。过了两秒,他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明知道她怕狗,还拿遛狗约她,就是想让她拒绝?"
陈彻没说话,伸手搔了搔豆浆的下巴。狗舒服得直哼哼。
赵一鸣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陈彻,你到底想不想跟她聊天啊?不想的话你加她干什么?"
陈彻把狗抱起来翻了个面,肚皮朝上,豆浆四只小爪子在空中划拉着空气。他看着狗的小圆脸,说了一句:"不知道。"
赵一鸣叹了口气:"那你先晾着吧。反正跑不了,一个学校的,开学总能碰见。"
陈彻"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长什么样来着?"
赵一鸣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就说你当时眼神有问题吧!!白T恤白电动车白皮肤,鼻梁那么高,你还问我长什么样?你是不是瞎了?"
陈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等他笑完了才拿回来:"脸。没看清楚。"
"你就记住耳朵了是吧?"赵一鸣无奈了,"我这儿有一张,刚才她扫码加我的时候我截了个图,就半张脸,你要不要?"
"发。"
"你不是说你不感兴趣吗?"
"发。"
赵一鸣骂了一句什么,挂断了电话。几秒后陈彻的微信震了一下,一张图片弹出来。
是监控的角度,晋仪若站在柜台前低头扫码,赵一鸣的手机举在旁边,拍到了她的侧脸。下午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她半边脸和脖子照得透亮,刘海在额角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确实高,侧面有一点西域那边的轮廓感,下颌线收得利落。她低着眼看着手机屏幕,睫毛很长,抿着嘴,没什么表情。
陈彻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图片存了下来,关了手机丢在一边。
豆浆从他腿上爬起来,踩着他胸口往沙发靠背上够,小爪子按在他锁骨上,有点疼。他也没动,就让它踩着,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晃晃的,跟他微信背景图一样。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白色花的头像,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豆浆趴回他肚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对面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碗碟碰撞的脆响,很远,隔了两堵墙和一整个下午的热气。
他翻了个身,下巴抵着沙发扶手,手机滑落到地毯上,屏幕暗下去,锁定了。
那条聊天记录停在系统提示那一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先说话。
晚上九点,晋仪若洗漱完回到客房,坐在书桌前翻了会儿书,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来自"彻"。
她点开,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遛狗,要不要一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几乎以为这人发错了——她怕狗这件事,今天早上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坐在他狗屁股底下一动不动,后背僵得能当搓衣板使,连"没事"两个字都说得气若游丝。
她打字回得很快:"不了,我怕狗。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豆浆挺可爱的,但我怕。"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书。
一单元十二楼。
陈彻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她回的两条消息,第一条几乎是秒回,第二条隔了十几秒才过来,末尾还加了个句号,规规矩矩的。
他把手机举高了点,又看了一遍。
"不了。我怕狗。谢谢。豆浆挺可爱的,但我怕。"
他盯着最后那句"豆浆挺可爱的"看了两遍,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刚弯起来就压平了,他把手机扣在脸上,手机壳冰凉的边缘贴着眼眶。
沉默了三秒。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闷在手机后面,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豆浆趴在床尾被吵醒了,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拿下来,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知道。"然后又打了一行:"早点睡。"想了想,又删了后面那句,只留了"知道"两个字发出去。
发完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着,手背搭在额头上,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地落在衣柜门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明明知道她会拒绝,明明就是这个目的,发出去就是让她拒绝的。等她真的拒绝了,他又觉得有点没劲。
"蠢。"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声。
豆浆"汪"了半声,迷迷糊糊的,像是在梦里应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脑子里闪过那张侧脸,白T恤,白皮肤,扫码的时候低着眼,睫毛长长的,抿着嘴角,一副不想跟任何人多说话的样子。
他闭上眼,把这个画面摁下去了。
客房那边,晋仪若把书翻了一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知道"两个字躺在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更多的消息了。她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笔。
台灯的光拢在书页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对面那户的灯暗下去了。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十二楼的窗子黑了。窗帘合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
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多背几个单词。
八月底的雨无声地落下来。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沙沙的,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彻",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一分。
是一张图片,手写的一道数学题,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一道高一的函数题,带参数的复合函数,比她昨天在预习的第三章要高一些。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道题会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凌晨一点发一道数学题?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
她打字:"我看看。"
然后把图片放大,题目抄在草稿纸上,开始推。花了几分钟,列了三步,算出来了。她把解题过程拍下来发过去,附了一句:"应该是这样,你参考一下。不一定对。"
消息发完她就放下手机,换了衣服去客厅吃早饭。李翠萍在厨房煮粥,见她出来说:"今天下雨,还出门吗?"
"不出。在屋里看书。"
"那正好,我一会儿去上班,小瑞送去姥姥家,你自己在家随便。"
晋仪若"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陈彻回了一句:"你做对了。步骤比我写的少两步。"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高兴,没有得意,没有情绪起伏。像做了一道普通题目,被人说做对了,仅此而已。她打了两个字:"那就好。"然后收回口袋,继续喝粥。
对面一单元十二楼,陈彻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是她发来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小而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最后用双线框出答案。他看着那两条公式中间她跳过的化简步骤,确认是她在脑子里直接算过去了——不是不会,是水平足够跳步。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就是觉得这人不笨。和他之前那些消息往来的女生不太一样,她回了题目就没下文了,不问他为什么一点发题,不跟他闲聊,连个表情包都没有。简洁得像一份快递单。
赵一鸣的消息十点半弹过来:"怎么样?她回你没?"
陈彻正在打游戏,单手回了一条:"回了。"
"回了什么?"
"解题过程。"
赵一鸣沉默了一下,连发三条语音。陈彻一条都没点开,只在最后回了一个字:"忙。"
赵一鸣发来一串省略号。
上午晋仪若坐在客房书桌前把昨天借的那本物理竞赛书又翻了一遍。雨打在窗户上,玻璃外面雾蒙蒙的,看不清对面那栋楼。她把窗帘敞开着,唯一的原因是光线好,省电。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陈彻发来第二道题,比上次更怪,不像高一课本里的,像是什么竞赛卷子上撕下来的。题干绕,条件乍一看不够,要自己补一条辅助线。
她看了五分钟。确实难。花了十二分钟才想通关键,整道题解完又花了七分钟。她把过程发过去,加了一句:"你从哪儿找的题?不像教材上的。"
发完之后她继续翻书,没等回复。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手机才又亮。陈彻回:"去年的竞赛初赛题。你居然能做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演算纸,确认步骤没错,然后回:"你是物理竞赛组的?"她知道他不是——三婶说过他拿了物理奖但没去竞赛班,林晓也提过这事。
隔了一会儿,陈彻回了一个字:"不是。"然后又是一条:"你物理怎么样?"
晋仪若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一般。"
初中物理她学得好,但竞赛题没碰过,今天是头一回。她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完全理解了,才放下草稿纸。
"还有题吗?"她问。
对面隔了快一分钟才回:"有。等我翻一下。"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窗前喝了半杯水,余光扫到对面单元楼,想起那个十二楼窗口黑了的夜晚。
她收回目光,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又亮了。陈彻发来第三道题,这次是物理竞赛的光学题。她打开,开始做。
从头到尾,她没想别的。就是做一道题,看到难的觉得有意思,解出来感到顺畅。她甚至没有主动去想过对面那个发题的人是什么表情、抱着什么心态。
题目是题目,人是人。她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陈彻的,是赵一鸣:"陈彻说他给你发了三道题?他说你能做出来两道半?就错了一个小步骤?"
晋仪若扒了一口饭,回了一个"嗯"。
赵一鸣又发了一串感叹号:"牛逼。物理竞赛初赛题你都能做?你是不是该去三班啊?"
晋仪若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小瑞在他姥姥家,三叔中午不回来,桌上就她一个人。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她昨天洗的军训服,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摆着。
她吃完饭洗了碗,回房间午休了十五分钟。
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陈彻的,时间是她午休那会儿发的,就一张截屏,拍的是一个竞赛辅导班的宣传页。下面没有配任何文本。
晋仪若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她不知道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也没打算问。辅导班跟学习有关,但她暂时不打算报——太贵了。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拿起物理书,翻到下一章。那道错了半个步骤的竞赛题她后来又自己重新做了一遍,确认改对了之后才往前翻。
下午四点多,陈彻给她发了一条:"辅导班在我家楼下,可以蹭课。"
晋仪若正在做英语阅读,看到消息后停了笔。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半圈。蹭课的意思是免费?她没回,过了一分钟陈彻又发了一条:"不用交钱。我帮你问过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为什么帮我?"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回了,又低头做了两道题。然后手机亮了。
"你做的对。我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干干净净的一行字。晋仪若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个角落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句话说到了她想听的东西: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想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英语阅读。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光,穿过云层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湿漉漉的墙面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点。
她没擡头看。
但窗帘敞着,光从侧面打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