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月一号,甘宜一中正式开学。
晋仪若起了个大早。她穿上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寸。对镜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扎起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白净利落,眉眼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她没去那个辅导班。陈彻后来没再提,她也没问。那张截屏她甚至没有保存,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免费不免费的,跟她去不去是两回事。辅导班在他家楼下,要蹭课就得一起去,坐同一间教室,隔一排桌子。她光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没有必要,题目可以在线发,人不用见面。
李翠萍在客厅喊她吃早饭。她背起书包走出去,三叔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第一天,好好表现。"
她点点头。小瑞还在赖床,李翠萍在卧室门口催。晋仪若拿了个包子边吃边穿鞋,三叔先走了,她随后出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隔壁单元门厅里也走出来一个人。黑色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拖拖沓沓的,像没睡够。
陈彻。他今天穿了校服,但衬衫没扎进裤腰,下摆放出来,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有点长,搭在眉毛上,看起来像刚醒,半眯着眼往小区大门走。
晋仪若看见了他,没叫。她加快两步赶在他前面出了大门,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陈彻在后面大概是看到了她的背影,步子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走进校门,汇入早高峰的学生人流。
高一七班在教学楼三楼东侧。晋仪若上楼的时候楼梯上挤满了人——背着新书包的、互相打招呼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她侧着身从人缝里穿过去,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七班。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在看墙上贴的座位表。她挤进去,从第一行开始找自己的名字。七班按身高排座位,男女混坐。她看到了——晋仪若,第三组第四排,靠墙。
目光往旁边一移,同桌那栏写着两个字:陈彻。
她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退出人群。巧合。她告诉自己,座位是打乱顺序排的,他也差不多在这个段位,加上姓氏笔画或者别的什么规则,被排到一起了而已。跟她加没加他微信、有没有聊过题、是不是住同一个小区,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走进教室。七班的教室比初中宽敞,窗明几净,黑板是新换的墨绿色,讲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几根藤蔓,叶子油亮亮的。她走到第三组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放下书包坐好。旁边的座位空着。
陆续有人进来。她前面两个男生到了,后面坐了一个女生,涂着浅色唇膏,坐下来就开始照镜子。晋仪若把第一节课的课本拿出来,码齐桌角,摊开笔记本。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大,椅子和地面蹭出一声闷响。她余光扫到那只耷拉着的书包带子,和她出门时看到的是同一个方向,然后旁边的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膝盖几乎顶到前排椅脚。
陈彻坐下后没有看她。他把书包往脚边一扔,趴在桌上,脸朝窗户,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没动。
晋仪若也没看他。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开始预习。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谁也没有越过去。
他刚趴下不到十秒,前排靠过道的女生就转过身来。她个子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大而圆,一头长卷发披在肩上,校服衬衫改短了一截,领口松松系着,整个人精致得不像来上课的。
"陈彻?"她眼睛一亮,语气熟稔,"你也分到七班了?我在名单上看到你还不信。"
陈彻从手臂间擡起半张脸,看了她一眼:"宋薇?"
"你还记得我啊!"宋薇笑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初中一个班的,我就坐你后面两排,你老找我借修正带。"
"嗯。"陈彻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
宋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椅子又往回转了转,手搭在陈彻桌角上,歪着头看他:"你头发怎么长了也不剪,跟初中一模一样。对了,你后来为什么没去三班啊?我问了初中的老师,说你自己不去的,你傻不傻——"
"困。"陈彻打断她,声音还是懒的,但尾音比刚才短了些。
宋薇顿了一下,倒也不恼,转头扫了一圈四周。她的目光在晋仪若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发看到脸,再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整整齐齐的笔袋,嘴角动了一下。
"你同桌?"她问陈彻,眼睛却看着晋仪若,"哎,你叫什么?"
晋仪若擡起眼。宋薇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但那种笑和她刚才对着陈彻笑的时候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晋仪若说不上来,但她直觉那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不深,浅浅一层,像薄冰底下能看见的水。
"晋仪若。"她说。
"晋仪若——哪个晋?晋朝的晋?名字挺好听的。你初中哪儿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晋仪若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乡下的,"她说,"外省转过来的。"
"哦——"宋薇拉长了音调,目光在她身上又走了一遍,语气还是笑着的,"怪不得看着面生呢。那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甘宜这边的教材跟外省可能不太一样,别跟不上。"
"谢谢。"晋仪若说。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感觉到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宋薇不喜欢她,原因还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宋薇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身去了。转过去之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陈彻,但他已经把脸埋回手臂里了,看起来像睡着了。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晋仪若低头继续看笔记本。她刚才写的那一行字划掉了一道横线,重新在旁边写了一句。她知道自己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花这两秒——她在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让它回到该在的地方。跟学习无关的事,不值得占用情绪。
早自习的铃响了。班主任周明远走进来,戴银框眼镜,手里拿了一摞表格。他站上讲台扫了一圈全班,目光在陈彻趴着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班主任周明远,教语文。以后三年,希望大家互相配合,互相尊重。"他慢条斯理地把表格发下去,"这是课表、作息时间表和社团报名表。前两张带回去给家长签字,社团表今天之内交到我办公室。想报什么自己看,每个社团的招新说明都在背面。"
表格传下来,晋仪若先翻了翻社团报名表。背面列了十几个社团——文学社、数学建模、机器人、合唱团、辩论队、篮球社、动漫社、棋魂社。她的目光在"棋魂社"三个字上停住了。
招新说明写着:"五子棋、围棋、象棋均可参与,每周三下午四点至五点半活动,地点行政楼四楼活动室。零基础亦可,有教。社长:高二(三)班,顾远舟。"
晋仪若的五子棋是从小在村里下的。农闲的时候,村里的老人支一张小木桌,摆上棋盘,用白石头和黑石头当棋子,谁赢了就换人上。她七八岁的时候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就自己上手,一开始输,后来赢得越来越多。到了初中,下课十分钟,男生女生都爱在草稿纸上画格子下五子棋,她几乎没输过。
她在"棋魂社"后面打了个勾。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起他桌上那张报名表扫了一眼,又丢回去了。陈彻还是趴着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报什么了?"他声音闷闷的,从手臂后面传出来。
"棋魂社。"
沉默了几秒。"你会下五子棋?"
"会一点。"
陈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表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也没动笔。
班会开了一整节。周明远讲了校规校纪、作息时间、月考安排、每日晨读要求,又念了一遍七班的任课老师名单。晋仪若一直在做笔记,把重要时间节点一条条记在第一页。
陈彻中途醒了一次,直起身靠在后桌上,听了几分钟,又趴下去了。前排宋薇偶尔回头,看一眼陈彻,看一眼晋仪若。晋仪若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擡头,也没有停下笔。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座位,这个班级,这三年,她只做一件事。
班会结束,大家去领教材。十几本书摞在桌上,晋仪若一本本翻过去,在扉页上写名字。写到物理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那本物理书拿走了。
她转头。陈彻半靠在椅背上,翻着她的物理书,翻了翻目录,合上,放回她桌上。
"你报的那个棋魂社,"他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赵一鸣也在那个社。他围棋还行。"
晋仪若把书拿回来:"嗯。"
"你跟他说句话。"
"说什么?"
陈彻耸耸肩,拿起自己桌上的一本书随意翻了翻:"随便,就说你报了棋魂社,让他照应点。"
晋仪若看了他一眼,他没在看她,只是把书翻到封底又合上,看起来并不怎么上心这件事。"好。"她说完转回去,继续在下一本书的扉页上写名字。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明远讲课不快,带着全班把第一课读了一遍,讲了些背景知识,又布置了背诵。晋仪若把重点画在书上,又在笔记本上做了补充,一节课下来写得手酸。
下课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东西,前排宋薇又转了过去,声音甜甜的:"陈彻,你中午去哪个食堂?一食堂的麻辣烫好吃,我请你啊。"
晋仪若没擡头。她听见旁边椅子响了一下,陈彻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
"不去。自己吃。"
"那下课一起走呗,反正顺路。"
晋仪若收拾好文具,起身去饮水机接水。她经过过道的时候余光扫到宋薇的手还搭在陈彻桌角上,陈彻靠在椅背上转着手机,不看宋薇,像是在看窗外。
她接完水回来,走到座位旁边,宋薇正好站起来,那一眼比早上更直接了些——目光走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我们下节什么课?"
"英语。"
"哦,英语老师是不是姓刘?听说特别严,初三的时候我姐就被她教过,每天听写,错一个罚抄二十遍。"她拨了拨头发,"你要是有记不住的单词可以问陈彻,他英语也好。对吧,陈彻?"
陈彻"嗯"了一声,没多说。
晋仪若坐下来,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但她笑了:"谢谢。我有不会的会自己查。还有——你是这个班的吗?"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轻巧巧的,却让宋薇的笑容顿住了。
那双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咔嗒咔嗒地走远了。走出去三步的时候,宋薇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笑。
晋仪若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把第一单元单词表从头默背了一遍。旁边陈彻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窗外的风把桌上的报名表吹卷了一个角,她拿笔盒压住。
新的一天还很长。面前是新的课本、新的老师、新的起点。至于别的——别人的打量、别人的试探、别人弯弯嘴角底下藏着的东西——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来之即安之。"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坐直了身体,等下一节课的铃响。窗外的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浮着,阳光落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但她还是有些不开心——莫名其妙的恶意,就因为是陈彻的同桌吗?神经病吧。
大课间的时候,晋仪若去了二号楼,老师说她可以先体验一节社团课。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陈彻才把社团报名表交上去。他把表对折了,塞进周老师办公室门口的箱子里,篮球社后面打了个勾,别的什么都没写。
交完表往回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赵一鸣从三楼窜上来,一把搭住他肩膀:"报完了?"
"嗯。"
"你篮球社我也报了,"赵一鸣咧嘴笑,"咱俩又能一块儿打。对了——"他压低声音,用肩膀撞了一下陈彻,"你那个宋薇,早上找你说话了?"
陈彻"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她以前在初中的时候不就老往你跟前凑吗?我记得你当时爱搭不理的,怎么分班又分一块儿了?"
"分班是按成绩排的,又不是按我想不想。"
"也是。"赵一鸣嘿嘿笑,"那新同桌呢?住你对面那个,白白的晋仪若,你俩同桌你什么感觉?"
陈彻想了想:"不说话。"
"就这?"
"嗯。挺好的。"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宋薇早上跟她说了两句,不太客气。"
赵一鸣挑眉:"'不太客气'?这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稀罕。宋薇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人家初中哪儿的,又说教材不一样怕她跟不上。"陈彻语气淡淡的,"她听出来了。"
"晋仪若?"
"嗯。"
"她什么反应?"
陈彻脚步慢了一拍。他想起她当时坐在位置上,头也没擡,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很短的笑,像湖面上蜻蜓点了一下就飞走了。她说"谢谢,我有不会的会自己查",声音平平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宋薇的笑当场就僵了。
"没什么反应,"陈彻说,"就把她怼回去了。"
赵一鸣"嘶"了一声,竖起大拇指:"这小姐姐有点东西。看着闷不吭声的,下手挺利索。"
陈彻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楼梯转角,往下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男生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摞宣传单,校服领子上别着"棋魂社社长"的铭牌,高二的,顾远舟。他对面站着晋仪若,正低头看手里那张宣传单,好像在问什么。
初秋的光从楼梯间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听顾远舟说话的时候点了一下头,马尾在肩头晃了晃,又问了一句什么,顾远舟弯下腰在宣传单上指了指,耐心地给她讲解。
赵一鸣捅了捅陈彻的胳膊:"哎,顾远舟边上那个是不是你同桌?"
陈彻站在楼梯上方,看着下面。晋仪若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她侧着身站在光里,校服衬衫干干净净的,背挺得很直。顾远舟在她面前半弯着腰,声音放得低低的,讲得很耐心。
陈彻看了一秒,然后往下走了两步:"让一下。"
晋仪若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两级台阶上,目光从她脸上掠到顾远舟脸上,又收回来。她点了个头算打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听顾远舟讲。
陈彻从她身侧走过去,余光扫到顾远舟的手指着宣传单上"五子棋教学"那一行字,而晋仪若的手指正点在旁边"围棋"两个字上。
他走过去了。赵一鸣在后面跟上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同桌还学围棋呢?"
"不知道。"陈彻说。
楼梯口的光从身后追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前面的台阶上。他踩着那道影子走下去,手插在兜里,步子还是懒懒散散的。身后传来顾远舟模模糊糊的声音,混着晋仪若偶尔回的一句"嗯"或"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他没回头。
"学长,围棋我倒没玩过,我回家再研究一下吧。这个……我没太听懂。"
"没关系,也可能是我讲得不太清楚。这个其实很好学的。"
陈彻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赵一鸣在一旁跟个猴子似的一惊一乍:"走走走,去操场打球!"
"行行行。"
两个人往操场走的时候,赵一鸣又提起刚才的话题:"对了,那宋薇问你同桌什么了?"
陈彻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慢吞吞地走着:"问她初中哪的。说外省的,乡下来的。"
"宋薇什么意思?找茬?"
陈彻脚步没停,只是耸了一下肩。走出一段路,他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了,让她别管我同桌的事。"
赵一鸣追上来:"你跟她说了?"
"说了。"
赵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狠狠拍了一下他后背:"行啊陈彻。"
陈彻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压平了,但眼睛底下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往操场走,步子还是那个懒懒散散的调子。
赵一鸣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嘀咕着:"同桌。行。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