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凌晨一点十分被手机震醒。
她迷迷糊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
是陈彻。一张图片,拍的是手写的化学题,字迹比上次那道数学题潦草一些,像是临时写的。
下面跟了一行字:"这道看看。不会就算了。"
她把图片放大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不是不想做。
是真的不会。
她初中化学就薄弱,该背的方程序背了,该记的实验现象记了,但一碰到那种绕弯子的推断题就抓瞎。
摸底考化学她只考了六十二分,在七门课里是最拉后腿的一科。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坐在书桌前把那道题抄下来,试着自己推了一遍。
推了十分钟,卡在第三步,解不下去了。她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还早,班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陈彻已经在座位上了,这倒是难得——他通常踩着早自习铃进来。
今天他靠在后桌上,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化学教材,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
晋仪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铺开在他桌面上。
"这道题,"她说,"我做到这一步推不下去了。后面那个反应条件我没见过。"
陈彻低头看了一眼。
她字迹工整地写了大半页,前面两部分的推演步骤完整清晰,到第三步就断了,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笔放下,把她那张草稿纸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你前面推的都是对的。"他说。声音还是带着刚睡醒的那种低沉,但不懒了,甚至坐直了些,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第三步给的那个条件,"他抽出笔在她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小方框,圈住题干里的某个关键词,"你看这句话。它不是直接给反应,是暗示你中间多了一步置换。你把氧气替换掉,换成这个——"
他刷刷写了两行方程序。字写得不怎么工整,但简洁,每个箭头都标了条件。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她:"能跟上吗?"
晋仪若凑近了些。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公分,她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柠檬味。
她没注意这个,她的目光全落在纸上。
"这里,"她指着他写的第二行,"为什么是高温不是加热?"
"因为——"他刚开口,前排的椅子忽然被拖开,宋薇来了。
宋薇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笑容已经在脸上准备好了一半。
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看到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头、铺在两张课桌之间的草稿纸、陈彻手里那支笔离晋仪若的手指不到三公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恢复过来了。
"这么早就在学习啊?"宋薇声音还是甜的,"陈彻你给谁讲题呢?"
"同桌。"陈彻头也没擡,笔尖继续在纸上写,"这个高温是因为你前面这个产物——"
他讲完了最后一步,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给她让出看纸的空间。
晋仪若把他的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次,每一步都对得上。
"懂了。"她说。
她擡头的时候看了宋薇一眼。宋薇还保持着那个转过来坐的姿势,手搭在晋仪若的桌角上,嘴角弯着,但眼睛在看陈彻,余光在扫她。
那种打量比昨天更沉了一些,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晋仪若把草稿纸折好放回自己桌上,然后擡起头,看着宋薇。
她很平静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礼貌的、温和的笑容。
"宋薇。"她开口,声音不大,只有附近几桌听得见。
"嗯?"
"你和陈彻初中就认识,真好。"晋仪若说。她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我是他同桌。以后他想给别人讲题,可能要先经过我。"
就是故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尾音甚至带着一点友善的上扬。
但宋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陈彻转笔的手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了晋仪若一眼。
晋仪若没看他。
她已经低下头翻开了英语课本,开始默背单词。
刘海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握笔的手指安安静静的,不紧不慢地写,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扔出去的一粒小石子。
宋薇在座位上坐了三秒,然后把椅子转回去了。
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椅脚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陈彻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偏过头看着晋仪若的侧面——白净的、没什么表情的侧面,睫毛垂着,在英语课本上认认真真画着重点线。
他嘴角动了一下。
"挺会说的。"他低声说。
晋仪若没擡头,笔也没停。
但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不细看看不出来,大概只有光线正好的角度才能发现,被窗外的晨光照着,薄薄的一层,在耳廓边缘轻轻透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默写单词。
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她暗戳戳的针对。
早读课结束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递过来。
宋薇没回头,只是左手从桌沿伸过来,把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放在晋仪若桌角上,然后缩回去了。
动作快,像怕被人看见。
晋仪若正在整理英语笔记,看到纸条后拿起来,拆开。
字迹是宋薇的,圆润的、带点连笔的女生字:"你早上的话什么意思?"
晋仪若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到笔袋里。
她没有立刻回。
前面宋薇的背脊绷得直直的,耳朵后面的碎发被她别到耳后去了,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廓。
晋仪若继续整理笔记。
该写的写完,该画的重点画完,又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到对应页码。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空白纸,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想了想。
很短,不超过三秒。
然后她开始写。
"宋薇,你早上那会儿转过来是笑给我看的,不是笑给他看的。你打量我的眼神和打量他的不一样。你喜欢他,我觉得没什么,但你不必暗戳戳地针对我。我不喜欢陈彻,我在这个班里只做一件事,就是学习。他没空理我,我也没空理他。所以你可以不用把精力花在我身上。祝你顺利。"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
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从桌下递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宋薇的手肘。
宋薇身子微微一顿,接过去了。
接下来的整节课晋仪若都没听见前面有什么动静。
宋薇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传纸条。
她坐着,背挺直,偶尔低下头翻书,但翻书的频率比平时多了一些,像是在做什么事分散注意力。
晋仪若也坐得很直。
她在听课,在记笔记,在做跟其他时候一样的事情。
她对宋薇说的话每句都真——不喜欢陈彻,不打算喜欢任何人,在这个班里只做一件事。
但她心里其实知道,她刚才那张纸条上有个地方没有完全诚实。
"他没空理我,我也没空理他。"
前半句是真的。
后半句也应该是真的。
但她想到凌晨一点十分亮起来的手机屏幕,想到今天早上那张铺在两个人课桌之间的草稿纸,想到他凑过来的时候她闻到的那股柠檬味——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伸手摁下去了。
不想。
不关她的事。
她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听课。
前排宋薇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一些。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薇终于回头了。
她看了一眼晋仪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回去了,拿起水杯去接水。
路过陈彻的座位时,陈彻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宋薇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停。
晋仪若低下头,继续整理下一节课的笔记。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照着她刚才写的那一页——化学课的反应方程序,整整齐齐的,每条箭头下面都标了条件。
她在"高温"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
坐旁边的陈彻终于睁开了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给她递了张纸。"
不是在问,是陈述句。
语气里有点好奇的意思,但不多。
"嗯。"晋仪若没擡头。
"写的什么。"
"不关你的事。"
陈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把椅子往后翘了翘,又靠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早上的话——你说我是你同桌。"
晋仪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对。"她继续写,"你怎么理解都行。"
陈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笑了一下,“小女生。”
短促的,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晋仪若没看他,但她感觉那声笑就落在她耳朵旁边,隔着一小段空气,痒了一下。
她翻了一页书,重新起笔。
"把化学题再给我出两道。"她说。声音稳稳的。
"放学。"
"嗯。"
前排宋薇接了水回来,在座位上坐下来。她没有回头,但晋仪若看见她反手放在桌角上的那杯水,轻轻歪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起又放下,动作犹豫了一瞬。
然后那杯水摆正了。宋薇翻开书,也开始听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初秋的风吹进来,把宋薇桌上那张折好的纸条吹得卷了个角——她没有扔,就压在笔盒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的。
晋仪若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化学方程序。
旁边的位置上,陈彻把椅子放平了,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写了几笔,然后侧过身子,把书往她这边挪了挪。
"这道看看。"他说。
晋仪若偏过头,扫了一眼题目。
跟她上次做出来的那道有点像,加了个新的条件。
她接过来,开始看。
窗外的天很蓝很高,阳光铺了半张桌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二十公分距离,在某个瞬间好像窄了一点点,窄到一支笔可以横着递过去,不用站起来。
到了晚自习,班主任今天没来,班长偷偷开了多媒体放《嫌疑人X的献身》。全班闹哄哄的人,灯全关了,教室里只剩屏幕冷白的光。
放到石神在天桥下徘徊那段,陈彻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宋薇纸条写了什么?"
晋仪若侧过身:"问我早上那话什么意思。我告诉她了。"
"怎么说?"
"我说我不喜欢陈彻,我只学习,他没空理我我也没空理他。让她别把心思花我身上。"
陈彻嘴角慢慢扯开,痞痞的:"那凌晨一点给你发题的是谁?"
"那是发题。"
"早上讲题的呢?"
"那是讲题。"
"现在跟你说话的呢?"
"现在在放电影。"
陈彻"嗤"了一声,往后靠回去,嘴角那弧度没散。"电影,那你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先问的。"
"嗯,问你就答,这么乖?"
“你是不是有病?”
它跟没骨头似的,撑着头:“生气了,嗯?”
晋仪若耳尖热了一下,移开目光:"你问的是正经的。"
"那我再问个正经的。"他又凑过来,肩膀快挨着她,"你说你不喜欢我——然后呢?"
"没有然后。说完了。"
陈彻看了她两秒,靠回去了。"行,我不打扰你。"
那个"不打扰"尾音微微挑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飘过来一句:"她后来什么表情?"
"没表情。再没转过来了。"
"嗯。我跟她说了,别管我同桌的事。"
晋仪若手指紧了紧:"你说了?"
"说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哦。"
陈彻低低笑了一声,把外套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里面:"看电影吧。你再不看我,石神都该去自首了。"
晋仪若弯了下嘴角,靠着墙继续看屏幕。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半个拳头。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屏幕的光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