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自习放到汤川学开始怀疑石神那段，晋仪若盯着屏幕，忽然开口。
"你初中就在甘宜实验上的？"
陈彻偏过头看她一眼："嗯。"
"物理竞赛拿了省一？"
"嗯。"
"你三叔说的？"他问，语气随意。
"别人说的。"晋仪若没看他，"你拿了奖，为什么不去竞赛班？"
陈彻把手枕在脑后，声音懒懒的："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她追问的样子有点意思："你怎么对我初中的事这么感兴趣？"
晋仪若没接这个话茬，停了一下又开口："你家长让你去的吧？"
陈彻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那笑意在眼睛里浅了一点点。他很轻地耸了一下肩："嗯。"
"那你不去，他们不得生气？"
"气就气。"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晋仪若看着他的侧脸。屏幕光跳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三婶那句话——"半夜十一二点还吵，吵得小瑞都睡不好"。
她想起那扇黑了的窗。
"我家也吵。"她说。
陈彻偏过头看她。
"我爸妈为了我上学的事，"她继续，声音平，"把家里翻修屋顶的钱拿出来了。我爸好几天没说话。我妈在车上一直说一直说，说让我别跟同学讲我是怎么进来的。"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自己说多了。她把目光转回屏幕上，补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家家都有点事，都会过去的。"
陈彻看着她。黑暗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嗯"了一声，很轻。
"所以——"晋仪若又开口，声音重新稳下来，"你参加竞赛又不去竞赛班，是为了气你爸妈？"
陈彻慢慢把脸转过来。屏幕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看她怎么绕回来的。然后他嘴角又弯了，还是那个痞痞的弧度。
"你套我话呢？"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点笑，但笑底下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不深，浅浅一层。
晋仪若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
陈彻靠回椅背上，下巴微擡，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说："就是不想去。没别的原因。"
停了一下，他侧过脸来看她，半眯着眼："你呢？你打听这么清楚是想干什么？"
"好奇。"晋仪若说。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个人。"
陈彻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短促的，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我知道你没说完"的意味，但他没有拆穿。
"行，"他说，"好奇。那你好好奇着。"
他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了。晋仪若也转了回去。石神正走向警局，镜头拉得很远，他的背影小小的，灰扑扑的。
晋仪若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那条线串起来了。他参加竞赛、拿奖、不去竞赛班，三婶说半夜吵架、最近消停了。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合在一起——他不是不想去，他就是故意不去的。为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方向她摸到了。
她没再问。问到这里够了。
旁边陈彻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低低的："我爸妈吵架，吵得凶。半年了。"
晋仪若转过去看他。他的脸朝着屏幕，表情看不太清。
"从初三下学期开始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别人的事，"你住对面楼，应该能听见。"
晋仪若没有否认。
"竞赛班那事——"他顿了一下，"他们让我去，我就不去，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晋仪若看着他，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刚才说你爸妈那事——既然来了，就好好学。"
晋仪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嗯。"她说。
屏幕上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石神的脸出现在镜头里，面无表情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番话中间，有些东西被互相递过去了。
至于是什么，谁也没有点破。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刚才那些话。
石神的故事走到了结尾。屏幕上，汤川学站在监狱走廊里，石神从另一头走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嚼薯片的声音都停了。后排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
晋仪若靠在墙上，笔记本合着搁在膝头。她的余光能感觉到旁边的人也正看着屏幕，姿势没变，还是翘着椅腿窝在椅子里，但那种懒散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东西沉下去了，把他钉在了原地。
电影结尾字幕开始滚动，灰白字的名单在黑色背景上缓缓上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开灯。
然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这算抱团疗伤了吧。"
低低的，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但晋仪若听出来了，那笑底下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挑明。
她转过去看他。
陈彻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脸朝着屏幕，嘴角弯着——不是那种痞痞的弧度了，浅一些，收着一点的。屏幕光在他侧脸上流动着，把他的轮廓勾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立刻回答。字幕还在往上滚，背景音乐是小提琴，很轻很缓。
"算。"她说。
陈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着实短，但比刚才真一些，像是松了口气。
灯忽然亮了——林晓站起来按了开关，白惨惨的日光灯把教室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大家纷纷站起来伸懒腰、收拾东西、讨论结局有多虐。晋仪若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等她适应过来的时候，旁边的陈彻已经把椅子推回去了，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走吧，"他说，"下课了。"
晋仪若低下头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两个人之间那半个拳头的距离，在光下面看起来其实挺远的。但她没觉得那距离有变化。
她背好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了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陈彻从她身边经过，步子还是那个拖拖拉拉的节奏，校服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经过她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声音低低地飘过来："那——"顿了一下，"那就算交个朋友了。"
晋仪若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校服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在走廊灯光下松松垮垮地垂着，后颈的头发翘起一小撮。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朋友。"
她没说出来，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在嘴边轻轻念了这两个字。然后她擡脚跟着人流走下楼梯，头顶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九月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桂花香，淡淡的。
她走在人群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边角。电影里石神最后那句话她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整部电影灰扑扑的色调，和那个结尾里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她想到陈彻那句话——抱团疗伤。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多想，也没有贴标签。就放着，和那些凌晨一点发来的题、早上铺在两张桌子之间的草稿纸、黑暗里凑过来的肩膀放在一起。
它们都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里，不占太多地方，但都在。
校门口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她拐弯走进翡翠华庭的大门，刷卡，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隔壁一单元的门厅里也有一个人影走进去了。动作拖拖沓沓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她收回目光。电梯门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家的时候李翠萍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问："晚自习上什么了？"
"看电影。"晋仪若换鞋，"老师不在，班长放的。"
"什么电影？"
"嫌疑人X的献身。"
李翠萍点点头，又问她饿不饿，厨房有银耳汤。晋仪若说好，去厨房盛了一碗，端进客房。她坐在书桌前慢慢喝，汤是温的，微微甜。
喝到一半她放下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喝汤。窗外对面那栋楼，一单元十二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窗帘拉着，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可能在打游戏，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和她一样，在消化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她把碗喝完，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听见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九度"。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但路灯底下桂花树的白花小小的，一簇一簇，在风里微微地晃。空气里飘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书。
"朋友。"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又放了一遍。然后翻了一页，开始做题。
朋友这个词语发明的挺好的。
夜晚了。
晋仪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笔握在手里，十分钟了没写一个字。
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划到最底下。她和陈彻的聊天记录不长，加了这些天，翻几下就到底了。最上面是他发来的第一道数学题，凌晨一点十一分。然后是她的解题过程，他的"你做对了"。再往下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个竞赛辅导班的截屏，他那句"我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她回的那个"好"。
还有那条"明天早上遛狗，要不要一起"，和她的"不了，我怕狗。谢谢"。
她看着那条遛狗的邀请，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十二点零七分。
她知道他肯定没睡。每天早上都趴桌上补觉的人，凌晨一点还给人发题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十二点睡觉。他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刷手机，反正醒着。
她打下几个字："你睡了吗？"
看了看，删了。太刻意。
她又打："这么晚还不睡？"
又删了。管得宽。
她翻来覆去删了三遍，最后打了五个字发出去。
"你怎么学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假装看书。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按在笔杆上，等屏幕亮起来。
震了。她翻过来。
陈彻回得很快，就两个字："什么。"
晋仪若："你成绩那么好，初中怎么学的。你上课又不听，作业也不怎么写，每次考试年级前几。"
对面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他回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课不听。"
晋仪若："你每天趴桌上。"
"哦。趴着也能听。"
她盯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那你作业呢？"
"写的。你坐旁边没注意。"
她想了想，又打："你初中也这样？"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考这么好。"
这次回得慢了些。大概二十几秒，屏幕上跳出几个字："天赋吧。没办法。"
晋仪若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她自己没注意到。她打下两个字："炫耀。"
他秒回："陈述事实。"
她又打："那你竞赛班为什么不去？"
打完这行她停了一下。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今晚已经聊过这个了，再问就过了。她重新打："你玩的什么游戏。"
"王者。怎么，想学？"
"不想，随便问问。"
"哦。那你睡吧，明天还要趴桌上补觉。"
晋仪若看到这句，手指停了一瞬。他说"你"，不是"我"。
她回："你也知道你自己趴桌上。"
"嗯，你写你的作业，看你的书，不用管我。"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了。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后面添了一个猫咪表情包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那你也别睡太晚。"
那边隔了一小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物理题还在那页，一道关于光的折射，画了个三角棱镜。她重新读了题干，在草稿纸上画了光路图，列了公式，推了两步。
推完第三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走神——脑子里飘过来的是刚才那句"朋友"，和黑暗里肩膀挨着肩膀的那半个拳头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来，继续推。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陈彻发来了一张截屏，是游戏界面的胜利画面，MVP的徽章亮闪闪的。下面跟了一句："赢了。睡了。"
她看着那张图看了三秒，然后退出聊天框，放下手机，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她拿起笔，把那道光的折射题做完了。
做完之后她合上习题集，站起来去拉窗帘。对面一单元十二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但她看见那个窗户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来去关灯。然后那扇窗黑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闭着眼睛，在想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大概率已经趴桌上了——可能是装的，可能真的困了。
她到的时候会坐在旁边，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摊开，然后等他睡够了擡起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一句"早"。
她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
十二点四十。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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