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体育课是在下午最后一节。九月底的太阳没那么毒了,微风带点凉意,操场边的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散在半空中。
集合、热身、跑了三圈,体育老师吹哨解散。大部分女生往树荫底下走,男生三三两两往篮球场那边晃过去,不知道谁从器材室摸出来一个球,很快场边围了一圈人。
晋仪若被林晓拉到操场边的双杠旁边坐着。孙婷婷和赵小萌也在,四个人并排靠着铁柱子,校服铺在草地上垫屁股。林晓手里拧着一瓶水,喝了一口,目光往篮球场那边飘。
"打起来了。"
晋仪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球场上有七八个男生,校服外套脱了一堆堆在边在线。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彻——他穿着白T恤,袖口卷到肩膀,正弯着腰拍球。三步上篮,球进了,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他没什么表情,低头捡起球随手一扔,传给了对面男生。
然后她看到球场边线外站了个人。
宋薇换了运动裤和短袖,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站在离球场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陈彻。她没喊,就那么站着,等着。有人进了球她就跟着鼓两下掌,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人。
林晓也看见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晋仪若:"你看,宋薇又去了。"
晋仪若收回目光,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嗯。"
"她就差把'我喜欢陈彻'写在脸上了吧?"孙婷婷翻了个白眼,"每天课间往你们那边跑,不是借笔就是问作业,谁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赵小萌从手机里擡起头:"陈彻理她吗?"
"不理。"林晓说,"我跟晋仪若坐得近,她每次过去陈彻就趴桌上。有几次她走了他才擡头,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运气好。"
"故意的吧。"赵小萌说。
晋仪若没接话。她把鞋带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了个话题:"对了,校运会是不是快到了?"
林晓立刻来劲了:"对对对!十月下旬,每年都搞。我听说今年除了跑步跳远那些常规项目,还加了好多趣味运动,特别好玩。"
"什么趣味运动?"孙婷婷凑过来。
"我知道!"赵小萌终于放下手机,"我昨天看公告栏了,今年多了袋鼠跳、疯狂毛毛虫,还有不倒森林,还有什么十人十一足……"
"袋鼠跳是什么?"晋仪若问。
"就是人站在大麻袋里,双手提着袋口往前蹦,到终点再蹦回来,跟袋鼠似的。"赵小萌比划着,"特别蠢,但是特别好笑,去年高二的玩的时候全场笑疯了。"
"疯狂毛毛虫呢?"
"那个更难,十个人骑在一个充气的毛毛虫上面,手提着两边的把手,一起跑,谁先到终点谁赢。有一组跑着跑着毛毛虫翻了,十个人全摔草地上,笑死我了。"
林晓在旁边笑得直拍腿:"不倒森林我知道!就是几个人围一圈,每人手按一根杆子,喊口号一起松手去按旁边那人的杆子,不能倒。全凭默契。"
"那咱们班报不报?"孙婷婷跃跃欲试。
"肯定报啊!班会的时候周老头说了,每班至少出两组趣味项目。"林晓数着手指,"袋鼠跳、毛毛虫、不倒森林,还有一个珠行万里,拿管子接力运乒乓球。"
晋仪若听着,嘴角弯了弯。她初中在农村学校的时候,校运会从来都是正经跑跳,没有这些花样。她听得有些新鲜,插了一句:"袋鼠跳我能报吗?"
林晓惊喜地看她:"你愿意?太好了!我还怕没人报呢!咱们班女生一个个都嫌丢人,说袋鼠跳蹦起来太丑了。"
"不丢人。"晋仪若说。她脑补了一下自己套着麻袋往前蹦的样子,觉得确实有点傻,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篮球场上忽然传来一声球落地的闷响。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陈彻把球丢了,弯腰拿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抖了抖。宋薇快步走上去,递了瓶水过去。
陈彻接了。晋仪若看着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跟宋薇说了句什么。宋薇站在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喝了两口水就把瓶子还给宋薇了,拿外套搭在肩上往场外走。
走出几步,他经过双杠这边,余光好像扫了一下。晋仪若坐在那里,胳膊搭在膝上,正听林晓讲毛毛虫翻车的笑话,嘴角弯着。她和他的目光隔了三四米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躲,他也没停。
他走过去之后宋薇追上来,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偶尔回一句,步子还是拖拖拉拉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林晓凑到晋仪若耳边:"你看宋薇那样子,真服了。"
晋仪若收回目光,把话题带了回来:"毛毛虫我们班能凑齐十个人吗?"
"凑肯定凑得齐,"林晓说,"就是怕跑起来摔。"
"摔就摔呗,"晋仪若说,"草地又不疼。"
孙婷婷在旁边喊:"那我也报一个!我报不倒森林!"
"行行行,都报都报,"林晓掏出手机记名单,"仪若两人三足,婷婷不倒森林,我再抓几个男生去凑毛毛虫……"
晋仪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她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场上还剩几个人在投篮,陈彻已经走远了。
她转回来,往教学楼走。桂花的香气一路跟着她,甜而不腻,飘在傍晚的风里。她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听了个有趣的话题,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但她没多想。她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路,放回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放回"两人三足"那个滑稽的画面上。
她弯着嘴角,往教室的方向走过去。
晋仪若回到教室的时候,陈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靠在椅子里,手机横着拿,拇指在屏幕上戳两下停一下,像是在打什么游戏。旁边放着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她在旁边坐下,放好课本,侧过身。犹豫了两秒,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软的,隔着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她戳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陈彻的拇指停了。他偏过头看她,眼睛半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你运动会报什么项目?"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视线回到手机上,继续戳了两下。
"什么都没报。"
"为什么?"
"懒得动。"
晋仪若看着他。他说的"懒得动"和刚才球场上三步上篮、传球、跑全场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你今天打球了。"
"那是打球。运动会要排队、等号、听广播喊名字。"他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慢吞吞地说,"太麻烦了。"
晋仪若把笔帽拔开又扣上,拔开又扣上,重复了两遍。"那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两人三足。男生那边差人,你上去凑个数。"
陈彻偏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眼神里有种"你不会真在跟我说这个吧"的意思,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胳膊搭在桌沿上。
"两人三足。"他重复了一遍。
"嗯。"
"绑着两条腿,往前跑。"
"对。"
"你报了这个?"
"报了。"
他看着她。
然后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那个痞痞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你绑住腿往前跑,也想让我也绑着腿?"
晋仪若看着他的眼睛,没躲。"你不想就算了。"
"我说不想了吗?"
她把笔帽扣好了,放在桌角上。"那你就是答应了?"
陈彻"嗤"了一声,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到时候再说。看心情。"
晋仪若转回去翻开书。她没再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他那个"到时候再说"的语气她听明白了,就是答应了,只是嘴上不承认。
过了大概半分钟,旁边又飘来一句:"你呢,报了什么别的没?"
"就两人三足。"
"不倒森林呢?毛毛虫呢?珠行万里呢?"
"林晓她们报了。我凑两人三足就够了。"
陈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手机里的游戏打完了,他把手机放下来,伸了个懒腰,胳膊擡起来的时候差点碰到她的肩膀,他收回去了一点。
"两人三足要是摔了,"他声音散散的,"别怪我。"
"你把我带摔了?"
"可能。"
"那我先把你绊倒。"
“神经病嘛?”
“你又骂我了?”
“没有。”
“我都听到了。”
“对不起行了吧。”
“你对不起不要钱了?”
……乌鱼。
陈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在课本上写写画画,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但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没藏住。他看了两秒,转回去了,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从嗓子里漏出来的。
晋仪若的耳朵又热了一下,这次她感觉到了。
她没有擡头,笔继续在纸上写,但写的是什么她自己也没看清。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扫地。
空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属于九月底放学前的松弛。
她把那行写歪的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两人三足,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