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国庆第二天,晋仪若被手机震醒的时候才八点半。
陈彻的消息:"起床没。今天去市区。"
她回:"去哪。"
"先遛狗。豆浆憋两天了。"
"我也去?"
"你怕狗,练练。"
晋仪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去洗漱了。换了件浅蓝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出门。
到楼下的时候陈彻已经在花坛旁边等着了。他穿了件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灰色薄外套,豆浆被他牵着绳坐在脚边,圆脸仰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晋仪若从单元门出来,豆浆立刻站起来,尾巴摇成了风扇。
晋仪若脚步顿了一下。
陈彻低头把豆浆的绳子往自己脚边又收了一截:"它不会扑你。牵着呢。"
晋仪若走过去,在离豆浆两米的地方站定。豆浆歪着头看她,小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但没有往前冲。她蹲下来,伸出一只手,隔着一米的距离虚虚地晃了一下。
豆浆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伸近点。"陈彻说。
她又近了两寸。豆浆探头过来,湿乎乎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缩回去了。晋仪若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它今天还挺乖。"陈彻说。
晋仪若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平时不乖?"
"上次坐你脚上你没看见?"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两个人一狗往小区外走,豆浆在前面闻闻嗅嗅,尾巴翘着。
赵一鸣在小区门口等着,骑着他的蓝色电动车,看见他们出来按了两下喇叭:"我说你们遛狗遛这么半天,豆浆拉没拉?"
"拉了。"陈彻说。
"行,走——马闯说他来不了,补课班加课。"赵一鸣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三个人往公交站走,豆浆在这条路上走走停停,每棵树根都要闻一遍。
到市区已经快十点了。国庆的街道上人多,商铺门口挂着国旗和小彩旗。豆浆在人群里兴奋得不行,陈彻只好把它抱起来夹在臂弯里,狗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耷拉着舌头看后头的晋仪若。
他们先去了一个露天广场。广场上有人在喂鸽子,还有小孩在吹泡泡,阳光底下泡泡五颜六色地飘。豆浆被放下来,拽着绳往鸽子那边冲,陈彻被它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晋仪若一眼。
"你来牵?"
"不。"晋仪若往后退了一步。
陈彻笑了一声,把绳子绕在手上又拽了拽,豆浆被拉回来,蹲在地上喘气。
赵一鸣在旁边拍视频,边拍边笑:"你能不能让豆浆淑女一点?人家仪若在呢,瞧给你丢人的。"
"你拍什么拍。"陈彻拿脚踹他。
赵一鸣收了手机溜到旁边去逗鸽子了。豆浆终于跑累了,趴在陈彻脚边的草地上吐舌头,尾巴偶尔扫一下晋仪若的鞋面。晋仪若这次没躲,低头看它一眼。
"它叫豆浆,"陈彻说,"我初三养的了。"
"为什么叫豆浆?"
"我妈取的。说它小时候毛色像豆浆撒了。"
晋仪若蹲下来,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豆浆的背。毛很软,短短的,温热。豆浆没有动,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趴着喘气。她又摸了一下。
陈彻看着她的手落在豆浆背上,嘴角动了动。
广场上呆到十一点,赵一鸣的肚子先叫了。"走走走,吃饭去,我快饿死了。"
三个人去了附近一条美食街,从东头吃到西头。烤串、章鱼小丸子、铁板鱿鱼、炸鸡柳、炒酸奶,一人提一个袋子边走边吃。赵一鸣一边往嘴里塞烤串一边嘟囔:"马闯亏大了,补什么课啊。"
"他补的是数学。"陈彻把一块鱿鱼喂给豆浆,狗嚼得吧唧响。
晋仪若在小摊前停下,看着招牌上一行字:"火鸡面挑战。三分钟内吃完,免单。"
她回头看陈彻。陈彻正捏着一串肉串,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个牌子,嘴角微微一扯。
"想试?"
"有点。"
"你吃辣吗?"
"还行。"
赵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往后退:"我不行我不行,上次吃完我跑了三趟厕所。你俩吃,我给你拍照。"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的时候,红通通的面刚端上来。晋仪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辣味是后劲,第一口还行,第二口开始舌尖发麻,第三口整个口腔烧起来。
陈彻在她旁边,比她快得多,已经扒了半碗了,面汤溅了一点在袖口上,他也没管,低头继续吃。
晋仪若看着他吃得那么快,也低头加快速度。到第二分钟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红了一圈,眼角有点水光,但她没停。
陈彻在三分钟还剩十秒的时候放下了碗,面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灌了半瓶水,看着她。
晋仪若在最后一秒扒完最后一筷子,碗往桌上一放,灌了一大口凉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她拿纸巾按住眼角,吸着气说:"我吃完了。"
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空碗,竖起大拇指:"小姑娘厉害。免单。"
赵一鸣在旁边笑疯了,手机举着拍了她满脸通红的样子。晋仪若瞪了他一眼,他还在拍。陈彻伸手把赵一鸣的手机压下去,然后递过来一瓶没开过的牛奶。
"解辣。"
晋仪若接过来拧开灌了几口。牛奶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辣意终于退了一点。她擡头看着陈彻,嘴唇还红着,眼眶也红着,吸了吸鼻子。
"你三分钟吃完了。"
"嗯。"
"厉害。"
"你也是。"陈彻把她那碗空碗推了推,"两分五十八。"
晋仪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露了一点点牙,眼睛弯起来。豆浆从桌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坐好了,仰头看着她,尾巴慢慢扫着。
赵一鸣忽然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我走了。"
"去哪?"晋仪若擡头。
"马闯补课班要下课了,我找他打游戏去。"赵一鸣背上包,"你俩慢慢溜,不用管我。"
他说完就跑出去了,步子快得像怕被人拉住。晋仪若看着他消失在美食街拐角,然后转过来看陈彻。陈彻低头给豆浆系绳子,嘴角那个弧度挂着,没看她。
"他故意的?"晋仪若问。
"不知道。"
"你知道。"
陈彻系好绳子直起身,豆浆在他脚边转了个圈。他看着晋仪若,眼睛里有那种痞痞的亮光,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走不走?前面有个公园。"
"走。"
两个人一狗,沿着美食街慢慢往前走。午后的阳光暖暖地铺在石板路上,豆浆在前面拽着绳,走三步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着。
晋仪若手里还握着那瓶牛奶,瓶身上凝着水珠,凉凉的贴着掌心。她走在陈彻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边,左一个右一个,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你下次,"陈彻忽然开口,"出学校了可以喊我。"
"喊你干什么?"
"不知道。随便。"他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你不是说假期有空发题?出门也行。"
晋仪若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豆浆的小短腿在前面快快乐乐地迈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但陈彻听见了。
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国庆的人群和飘扬的小国旗,阳光落在肩上。
陈彻到家的时候快下午四点了。豆浆进屋喝了半碗水就趴回狗窝里睡了过去,四条腿蜷着,肚皮一鼓一鼓的。
他靠进沙发,把手机拿出来,给赵一鸣发了条消息:"视频发我。"
赵一鸣秒回了一个问号。
陈彻:"火鸡面那个。"
"你不是在现场吗?"
"要。"
赵一鸣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然后一个视频文档弹了过来。陈彻点开,第一秒的画面是晋仪若端着火鸡面的碗,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嘴唇抿着,像是在做心理建设。然后她吃进第一口,表情还可以,就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口开始。第三口。她低头扒面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但能看到她脸颊鼓起来又消下去,咀嚼的频率快到像是在赶时间。
还剩一分钟的时候她眼睛开始泛红了。她没擦,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吃。最后一秒她放下空碗,擡头灌水的时候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淌下来,她拿手背抹了一把,整个人嘴唇红了一圈。
陈彻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豆浆在窝里翻了个身,睡得香。
手机震了。赵一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看了几遍了?"
"三遍?五遍?"
"陈彻你完了。"
陈彻拿起来回了一条:"什么完了。"
赵一鸣直接拨了语音过来。他接起来按了免提,赵一鸣的声音挤出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陈彻没说话。
"你哑巴了?你平时嘴不挺能说的吗!"赵一鸣在那头急得不行,"今天遛狗你非叫上我,叫上我又半路把我支走,你安的什么心?看人家吃火鸡面吃得满脸通红你眼神都没挪开过!"
"我看了。"
"看什么?"
"看面。"
赵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陈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彻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暂停的画面——晋仪若低头扒面的侧脸,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刘海黏在皮肤上,嘴唇红红的,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喜不喜欢。"
赵一鸣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你什么时候告白?"
陈彻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刮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但弧度没有扯开。
"再说吧。"
"说什么再说,人家那么好的姑娘追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长个好看的脸就行?"
"长什么样?"陈彻忽然问。
"什么长什么样?"
"她长什么样。"
赵一鸣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白,瘦,鼻梁高,眼睛好看。笑起来不大,但弯弯的。你天天坐旁边你自己不会看?"
陈彻把手机翻过来,又点开视频。这次他没有快进,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看到她最后喝完牛奶擦嘴角的时候,他"嗯"了一声。
"她挺好看的。"他说。
"你终于发现了。"
"我一直知道。"
"那你——"
"我会说。"陈彻打断他,"但不急。"
赵一鸣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挂断了。陈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的画面还亮着,晋仪若坐在小吃摊的塑料凳子上,眼睛红红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是赵一鸣拍完了之后逗她拍的,她不知道他在录。
那个笑很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不好意思多留。
陈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把视频存进了收藏夹。豆浆从窝里爬起来,小爪子嗒嗒地走到沙发边,立起来搭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
"你坐人脚上那次,是不是故意的?"
豆浆歪了歪头,"汪"了一声。
陈彻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往后靠进沙发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国庆第二天的晚上,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对面二单元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豆浆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