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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_第9章 代号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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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代号009

代号009

货是凌晨截的,命是傍晚捡回来的。

黑蝎的码头戒备森严,十二艘快艇围成铁桶,探照灯把江面照得惨白。闵韵和贝向芙没有船,只有一身暗阁里带出来的伤,和两把从死人手里夺来的刀。

他们是从水下潜进去的,江水泡裂了闵韵后背的痂,血在水里晕开,引来成群的鱼。

贝向芙的左肩接回来了了,右手使不上全力,她就用牙齿咬着刀,左手攀着船锚往上爬。

那一夜,江面红了半边。

当贝向芙把那个鎏金的铁皮箱子摔在刑堂中央时,她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好皮,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青砖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洼。

闵韵站在她身侧,玄色劲装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右手虎口新添了一道见骨的刀伤——那是替贝向芙挡的。

阑叔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亲自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批军火的提货单,还有黑蝎与境外势力往来的密信。阑叔拿起一张,对着烛火看了看,忽然朗声大笑:"好!好!暗阁里走一遭,倒是把你们的骨头磨得更硬了!"

他合上箱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贝向芙擡不起来的左肩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去养伤吧。"他挥了挥手,像打发两条得胜的斗犬,"西麓的听竹轩,给你们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许踏出院门半步,也不许见外人。"

"谢会长。"闵韵垂首,声音平稳。

贝向芙没说话,只是盯着阑叔脚边那片自己的血迹,眼神空茫。

听竹轩是真的有竹。

一整个后山都是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贝向芙住在东厢,闵韵住在西厢,中间隔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梅树。

第一个十天,贝向芙几乎下不了床。

她的左肩骨裂未愈,又在码头那一战里被重击,整条胳膊肿得发亮。

老陈被阑叔派来给她治伤,换药时看见那伤口,直摇头:"丫头,你这肩往后要是恢复的好还好,要是恢复的不好都是不出十分力气。"

贝向芙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那就练左手。"

第十一天,天还没亮,闵韵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

他披衣出去,看见贝向芙站在梅树下,左手握着一柄短刀,正在一遍遍刺向树干。

她的动作很别扭,左手发力的角度、步伐的配合全都错了,刀尖刺进树皮,震得她整条胳膊都在抖。可她不停,一刀,两刀,三刀……

闵韵走过去,从身后握住她的左手。

"手腕沉三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气息拂过她耳尖,"左手使刀,不是让你把右手的路子硬搬过来。你要让刀跟着腰走,不是让腰跟着刀走。"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划出一道弧。

刀光一闪,树皮上落下一片整齐的月牙。

贝向芙僵了一瞬。

闵韵的手心很烫,覆在她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她的腕骨。

这个姿势几乎是把她半拢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哥。"她声音很轻。

闵韵像是突然被烫到,松开手,后退半步,别过脸去:"你自己练。"

他转身回了西厢,步子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贝向芙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柄刀,忽然觉得心口比左肩更疼。

第二十天,闵韵开始教她左手剑法。

他在院里画了一个圈,让她站在里面,不许出圈,却要挡下他从四面八方刺来的竹枝。

贝向芙摔了无数次,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淤青叠着淤青。闵韵从不扶她,只是站在圈外,冷着脸说:"起来。"

可她有一次摔得太狠,竹枝抽在她太阳xue上,眼前一黑,半天没爬起来。

闵韵终于冲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捧起她的脸,手指发颤地擦去她额角的血。他的眼神又凶又慌,像是要吃人,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够了!今天不练了!"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她抓住他的手腕,"你在怕什么?"

闵韵没说话。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让他心慌。

他怕什么?他怕她疼,怕她死,怕这一个月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忘了她本该是什么人。

他更怕自己会忍不住。

"……没什么。"他挣开她的手,起身,"明日加练。"

他走得太急,没看见身后贝向芙眼底的黯淡。

第三十天,伤好得七七八八。

贝向芙的左手已经能使出八成的力道,虽然不如曾经的右手凌厉,但胜在刁钻诡谲,是闵韵专门为她改的刀法。她的右肩落下了永久的病根,阴雨天会疼,擡高了会抖,但她学会了用左手吃饭、穿衣、握刀。

她以为这一个月是阑叔的恩典。

直到第三十一天的清晨,听竹轩的门被推开。

来的是十二名执法者,黑衣玄铁,腰挎长刀,在院里站成两排。为首的人捧着一卷玄色令旗,声音冷硬如铁:"会长大人有令,召集天阑会所有刺客,辰时正刻,刑堂议事。逾期不到者,斩。"

贝向芙和闵韵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同样的阴霾。

阑叔从不召集"所有"刺客。

天阑会三百七十四名刺客,分散在全国各地,各司其职。能让所有人同时回巢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要打一场灭门之战。

要么,是要清理一批门户。

刑堂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贝向芙跟着闵韵站在人群最末,擡头望去,只见刑堂两侧的回廊上站满了人,全是天阑会排得上名号的杀手。

她看见了脸色苍白的赵薇,看见了几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老怪物,甚至看见了暗阁里那个药奴——他不知怎的也出来了,缩在角落里,冲她咧嘴一笑。

高台上,阑叔一身玄金长袍,手里不再拿折扇,而是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龙头杖。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黑蝎的龙头,三日后过六十大寿。寿宴设在江心岛,八方来贺,戒备森严。"

台下一片死寂。

"本座要他的头。"阑叔笑了笑,龙头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巨响,"天阑会倾巢而出,三百七十四人,一个不留,全去。先锋营破防,中军刺杀,后队截杀援兵。得手后,江心岛沉岛,鸡犬不留。"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这是自杀式任务。

黑蝎龙头是什么人物?二十年根基,江心岛是他的老巢,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倾巢而出,就算能得手,天阑会这三百多人能活下一半都是奇迹。

"会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资历极老的杀手,代号"无常","这次过后,天阑会伤的伤残的残,就怕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所以,"阑叔打断他,目光扫视全场,像毒蛇滑过草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败了,天阑会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人群末端的闵韵和贝向芙身上。

"闵韵,贝向芙。"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们从暗阁出来,本座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阑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先锋营由你们带领。三十人,登岛开路,点燃烽火为号。记住,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无论成败,中军才会启动。"

三十人面对黑蝎龙头的亲卫营,一炷香。

贝向芙垂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让他们去死。先锋营从来都是炮灰,何况是暗阁里刚爬出来的"罪人"。

"属下,领命。"闵韵的声音平稳无波。

"很好。"阑叔笑了,龙头杖指向门外,"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回到听竹轩,院里的梅树落了一地花瓣。

贝向芙站在树下,左手握着刀,忽然说:"哥,阑叔不是要杀黑蝎龙头。"

闵韵正在擦拭一把新领到的长剑,闻言手上一顿:"嗯。"

"他是要我们所有人去送死。"贝向芙转过身,眼底一片清明。

"三百七十四人,全去江心岛。如果我没猜错,他根本不在乎黑蝎龙头的死活。他要的是天阑会这些'老人',和黑蝎拼个两败俱伤。然后……"

"然后,他带着他的心腹,坐收渔利。"

闵韵接话,声音低沉,"天阑会太大了,老人太多,各有各的心思。阑叔老了,他怕镇不住。借黑蝎的手,清洗一遍,剩下的,就都是他的狗了。"

贝向芙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我们呢?我们也是要被清洗掉的'老人'吗?"

闵韵放下剑,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他的动作那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们是饵。"他说,"先锋营三十人,是引黑蝎咬钩的饵。一炷香,足够黑蝎的亲卫营把我们撕碎,也足够阑叔看清岛上的布防。"

"那我们还要不要去?"

闵韵看着她,忽然问:"芙芙,你怕死吗?"

贝向芙摇头,又点头:"怕。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闵韵的手从花瓣移到她脸颊,指腹擦过她眼下的青黑。这一个月里,她瘦了,颧骨突出来,左肩总是微微塌着,可那双眼睛里的火,从来没熄过。

"那就去。"他低声说,"但不是为了阑叔。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三日后,上岛。一炷香内,我们不点火。我们去找黑蝎龙头的密室,找他这些年和阑叔往来的证据。如果能找到,我们就能反将一军。"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杀出去。"闵韵睁开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狠绝,"芙芙,这次我不做你的师傅,也不做你的盾。我们做彼此的刀。"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闷声说:"哥,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

"嗯?"

"我有话对你说。"

闵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擡起手,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等活着回来,我也有话对你说。"

窗外,最后一瓣梅花落在石阶上。

三日后,江心岛,血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