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小哥是夜叉
连着几晚晴好,月光亮堂堂地照着梧桐巷。老刘似乎真的听从了建议,虽然每晚依旧准时来店里报到,缩在他的老位置,但身上的水渍明显少了些,那股子河水淤泥的腥气也淡了不少。有次黑三进来,大嗓门地嚷嚷:“老刘,你身上那味儿轻多了啊!是不是偷偷擦了香粉?” 老刘只“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低头喝他每晚雷打不动的那碗特制姜汤时,脸上会不自觉地带上点舒坦的神色。
子时烟火渐渐有了点稳定客流的意思。除了常客,也开始有些生面孔循着“这里有口热乎饭吃”的消息摸过来,多是些道行浅薄、在人间游荡不易的小精怪,或者没什么香火、神力微薄的地祇游神。许轻舟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有什么做什么,价钱也公道,渐渐得了些口碑。
这晚,临近子时末,店里只剩下两三个慢悠悠喝汤的客人。许轻舟正擦拭着灶台,就听见巷子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烦躁的嘟囔。
“搞什么鬼……地址也能写错……倒霉催的……”
脚步声在店门口停下,略一迟疑,门便被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门后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月光。
是黑三。
但又不是平日那个大大咧咧、声若洪钟的黑三。
此刻的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破旧皮坎肩,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但那张本就凶恶的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似乎都拧在了一起,眉头紧锁,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烦躁和憋闷,嘴里两颗标志性的獠牙也呲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尘土混合的异味。
他手里没像往常那样拎着野味,而是抓着一个……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巴掌大小、闪着奇异磷光的暗绿色布袋。布袋口用一根金色的细绳草草系着,但明显被粗暴地扯开过,又胡乱扎了回去。
“掌柜的!”黑三闷雷般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粗嘎,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还有吃的没?给俺整点!再……再来点酒!要烈的!”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那个皱巴巴的磷光布袋随手往柜台上一丢。布袋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里面似乎有什么硬物,还滚了一下。
店里仅剩的几位客人被他这阵势惊动,纷纷擡头看过来,又很快识趣地低下头,加快了喝汤的速度。
老刘也缩了缩脖子,捧着姜汤碗,悄无声息地往墙角阴影里又挪了挪。
许轻舟放下抹布,从柜台后走出来,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奇怪布袋,目光转向黑三:“面还有,酒没有。”
“没有酒?!”黑三眼睛一瞪,更烦躁了,蒲扇大的手掌“啪”一下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都猛地一跳,“开食堂怎么连酒都没有!掌柜的你这生意怎么做的!”
许轻舟神色不变,等他拍完了,才平静地说:“本小利薄,暂不售酒。你若真想喝,后院井水管够,自取。”
“我……”黑三被他这平铺直叙的话噎了一下,满腔邪火好像撞上了棉花墙,憋得他胸口更闷了。他狠狠喘了两口粗气,一屁股在最近的长凳上坐下,那长凳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行!行!没酒就没酒!”他挥挥手,像赶苍蝇,“那面!大碗的!多下点!快饿死了!”
许轻舟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灶火拨旺,大锅烧水。今晚备的是手擀的宽面,劲道。水沸下面,宽面条在滚水里舒展开,像一条条玉带。另起一个小锅,烧热,舀一勺猪油化开,将下午花妖姐姐送来的、最后一点野葱碎扔进去,“滋啦”一声,浓郁的葱香爆开。烹入一点酱油,激出酱香,再加两勺面汤,滚开,便是简易的葱油汤底。
宽面捞出,盛入海碗,浇上滚烫的葱油汤汁,再卧上一个金灿灿的煎蛋——鸡蛋是今早巷尾一只报晓鸡精送来抵茶钱的,说是多谢前几日许轻舟给它家闹肚子的崽熬了碗小米粥。
面端出来时,葱油混合着焦香蛋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黑三的鼻子抽了抽,脸上的烦躁稍霁,但眉头依旧拧着。他也不怕烫,接过海碗,拿起筷子,埋头就大口扒拉起来,吃相比平时更急更猛,呼噜作响,像是跟面有仇。
许轻舟回到柜台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被丢在柜台角落、还在幽幽发光的暗绿色布袋。
黑三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空碗,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并未散去。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柜台上的煤油灯发呆,时不时重重叹口气,那叹气声也像闷雷。
店里其他客人已经陆续吃完离开了,只剩下老刘还蹲在墙角,小口啜饮着姜汤,偷偷往这边觑。
许轻舟收拾了黑三的空碗,洗好放回,又擦了擦手,这才走到黑三那桌,在他对面坐下。
“面钱。”他伸出手。
黑三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几张更皱的冥币,拍在桌上。
许轻舟收了钱,却没走,看着黑三,问:“送货不顺?”
黑三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许轻舟指了指柜台上的磷光布袋:“那袋子,不像装山鸡野兔的。而且,你平时来,身上是土腥血气味,今晚是硫磺尘土味。”
黑三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嘟囔道:“这你都能闻出来……”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长长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有些垂头丧气。
“妈的,别提了,晦气!”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老子干这午夜速递,跑这片区也有百八十年了,从没出过这么大纰漏!”
他指着柜台上的布袋,一脸愤懑:“就这破玩意儿!一个加了密、指定午夜子时三刻必须送到‘青萝山阴月潭第七棵老柳树下’的加急件!发货的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收件人写的‘胡三娘子’,还特意叮嘱,必须亲手交给本人,不得经手他‘人’!”
“青萝山阴月潭?那地方我知道,是胡三娘子的地盘,她可是修行有成的大妖,脾气……嗯,比较特别。” 蹲在墙角的老刘忽然小声插了一句,说完立刻又缩了回去。
“可不是吗!” 黑三一拍大腿,更来气了,“我知道胡三娘子不好惹,特意算准了时辰,子时三刻准时到了阴月潭,找到第七棵老柳树——好家伙,那树长得跟别的柳树一模一样,我核对了三遍才确认!树下有个石桌,我就把东西放石桌上了,按规定喊了三声‘胡三娘子,有您的加急件!’,没人应,但按规矩,东西放到指定地点,喊了名号,就算送达完成。我就走了。”
“然后呢?” 许轻舟问。
“然后?” 黑三哭丧着脸,“然后天快亮的时候,老子就被投诉了!传讯符直接炸在我脑门上!说我送错地方了!东西没到胡三娘子手里!”
“怎么会?你不是放在指定地点了?”
“是啊!” 黑三懊恼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娘的!那阴月潭边,一模一样的歪脖子老柳树,有七棵!但胡三娘子指定的‘第七棵’,是从西往东数!我他娘从东往西数的!”
许轻舟:“……”
老刘在墙角“噗”地一声,赶紧捂住嘴。
“这还不算完!” 黑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我送错的那棵树,树下有个洞,洞里住着个刚搬来没多久的、喜欢恶作剧的貍子精!那小子手贱,把包裹拆了!拆了!!”
黑三的声音都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结果你猜里面是啥?” 他压低了声音,但依旧震得房梁落灰,“是封情书!是西山那头刚闭关出来的黑熊大王,写给胡三娘子的情书!写得那叫一个……肉麻!酸倒牙!”
“貍子精那混蛋,不但自己看了,还他娘地用留影石拓了一份,然后……然后不知道咋搞的,今天下午,这情书的‘副本’,就在附近几个山头的精怪之间传开了!现在整个片区,稍微有点道行的,都知道黑熊大王给胡三娘子写了封酸掉大牙的情书!连里面几句特别‘脍炙人口’的句子,都编成顺口溜了!”
“胡三娘子今天傍晚亲自传讯给我,声音冷得能冻掉老子下巴,说务必在明天日出前,把那个‘泄露她隐私’的貍子精和‘办事不力’的我,一起‘请’去她洞府‘说清楚’!黑熊大王那边也放了话,说要是因为这事儿,坏了他和胡三娘子的好事,就扒了我的皮做脚垫!”
黑三说完,整个人都蔫了,巨大的身躯蜷缩在长凳上,抱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完了完了……胡三娘子最要面子,黑熊大王脾气暴……这回死定了……跑腿跑了几百年,口碑好不容易攒起来,这下全完了……说不定连这片区都待不下去了……”
店里一时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老刘极力压抑的、哧哧的闷笑声——他从指缝里瞄着黑三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实在没忍住。
许轻舟看着桌上那个惹祸的磷光布袋,又看看抱着脑袋哀嚎的夜叉大汉,沉默了片刻,问:“那个貍子精呢?”
“跑了!” 黑三擡起头,眼睛赤红,“那小子精得很,知道自己闯了祸,早就溜得没影了!我找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找到!胡三娘子让我交人,我上哪儿交去?”
他又抓了抓头发,满脸绝望:“现在包裹是找回来了,貍子精找不到,我横竖都是个死……掌柜的,你说我咋办?要不……我现在就收拾铺盖跑路?可跑了,这片经营多年的地盘就没了,以后去哪儿混……”
许轻舟没回答,起身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暗绿色磷光布袋。布袋触手微凉,材质非布非革,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看不懂的符文。他掂了掂,里面确实有个硬物,像是卷轴或玉简。
“这东西,你还要送吗?” 他问。
“送?还送个屁!” 黑三没好气地说,“正主儿都看过了,全天下都快知道了,还送过去给胡三娘子添堵吗?可……可这是加急件,有送达记录的,不送也不行……妈的,左右都是死!”
许轻舟解开袋口的金绳——这次很容易就解开了,看来黑三之前已经暴力拆开过。他伸手进去,摸出了一个用深紫色绸缎仔细包裹的、巴掌长的玉简。玉简温润,透着淡淡的灵气。
他拿起玉简,却没打开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看向黑三:“你确定,胡三娘子生气,是因为情书内容泄露,让她丢了面子?”
“不然呢?” 黑三闷声道,“她那种大妖,最好脸面,现在成了笑话,能不生气吗?”
“那黑熊大王呢?他生气,是因为求爱之事被搅黄,还是也因为成了笑话?”
“都……都有吧?” 黑三不确定,“反正他现在肯定也想弄死我。”
许轻舟将玉简放回绸缎,裹好,重新塞进磷光布袋,但不系上袋口。他拿着布袋,走回黑三面前,将布袋放在桌上。
“既然左右都是死,” 许轻舟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如,赌一把。”
黑三擡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赌?赌什么?怎么赌?”
“赌胡三娘子,或许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在意‘面子’。” 许轻舟说,“也赌黑熊大王,是真的想求娶,而不只是玩玩。”
“啊?” 黑三更糊涂了。
“这情书,你还得送。” 许轻舟点了点布袋,“但不是送到阴月潭老柳树下。”
“那送哪儿?”
“直接送去胡三娘子的洞府。亲手交给她。”
黑三瞪大了眼:“可、可规矩是送到指定地点……”
“规矩是死的。” 许轻舟打断他,“你这次犯错,归根结底,是发货人信息写得不明确,而你又拘泥于陈规,没有确认清楚。现在出了问题,你作为承运方,有责任补救。亲自上门,当面致歉,并说明情况,是补救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见到胡三娘子,你就实话实说。送错了树,被貍子精偷拆,情报泄露,都是你的失误,你认。但你也告诉她,黑熊大王的情书,你是原封不动找回来了,里面的心意,并未因泄露而折损半分。甚至,因为这场乌龙,黑熊大王对她的倾慕,现在已经人尽皆知——这或许,反而证明了黑熊大王的心意之诚,并非遮遮掩掩。”
黑三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那……那黑熊大王那边呢?”
“同理。” 许轻舟说,“你也可以去找黑熊大王,主动说明情况,承认错误。并告诉他,正因为他这封情书写得‘感人肺腑’,才会在泄露后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如今,全片区都知道黑熊大王对胡三娘子情深意重,这未尝不是一种……造势。若他真有诚意,此时更该做的,不是迁怒于你一个送货的,而是应该考虑,如何将这场意外,变成一次更盛大、更正式的追求。”
许轻舟说完,店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刘已经忘了喝汤,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许轻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年轻的掌柜。
黑三更是呆若木鸡,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迷惑,以及一丝丝……绝处逢生的光亮。他仔细咀嚼着许轻舟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可、可是,” 黑三还是有些怂,“万一他们不听我解释,直接把我拍死呢?”
“那就更简单了。” 许轻舟站起身,拿起那个布袋,塞回黑三手里,“你现在就跑路,和上门道歉被拍死,结果一样。但上门道歉,还有一线生机。何况——”
他看着黑三,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看你在这片区跑了上百年,口碑一直不错。胡三娘子和黑熊大王既然能在此地盘踞多年,想必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滥杀无辜之辈。真诚认错,尽力补救,是他们这种人物通常愿意给的机会。”
黑三握着手里的布袋,那微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低头看着布袋,又擡头看看许轻舟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墙角老刘那带着鼓励(和看好戏)的眼神,胸中那股憋闷绝望的浊气,似乎真的散开了一点点。
是啊,最坏还能坏到哪儿去?跑路是丢了百年基业,上门可能被打死,但万一……万一能成呢?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他紧紧攥着布袋,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不吝的凶悍之色,但眼神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奶奶的!干了!” 他低吼一声,朝许轻舟重重一抱拳,“掌柜的,谢了!不管成不成,你这份情,俺黑三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急刹住,回头喊道:“掌柜的!要是俺明天没来吃面,就是被做成脚垫了!到时候记得给俺烧碗面,多放葱!”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黑风般卷出了门,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店门被他撞得来回晃荡,吱呀作响。
许轻舟走过去,将门关好,闩上。
转过身,老刘还蹲在墙角,捧着已经凉透的姜汤碗,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惊叹、好笑和担忧。
“掌柜的,” 老刘咂咂嘴,“您可真敢教啊……让黑三去跟胡三娘子和黑熊大王说那些……这、这能行吗?”
“不知道。” 许轻舟走回柜台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本就干净的柜台,语气依旧平淡,“但试试,总比坐着等死强。”
老刘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凉姜汤喝完。
夜色更深了。
煤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这方小店。
许轻舟擦完柜台,又检查了一遍灶火,确认都已封好。
他走到门口,通过门缝往外看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青萝山的方向,层峦叠嶂的剪影沉默在夜幕里。
不知道黑三此刻,是不是已经硬着头皮,敲响了某位大妖洞府的门。
许轻舟掩上门,将月光关在门外。
他吹熄了柜台上的煤油灯,只留下厨房里一盏最小号的油灯,用于起夜照明。
店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微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许轻舟摸黑走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明天,还会是新的一天。
黑三会不会来吃面,很快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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