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扰民事件
那个雪夜之后,梧桐巷又迎来了几个晴冷干燥的夜晚。月光清亮,星辰稀疏,适合晒月光,也适合……吵闹。
噪音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从“子时烟火”斜对面、隔了两条小巷的一栋三层老洋楼的阁楼方向传来。那阁楼荒废很久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常年挂着蛛网,是附近小动物和低等精怪喜欢溜进去探险的地方。偶尔有些响动,大家都习以为常。
但这次不一样。
那噪音在子时左右准时响起,不是老鼠跑动或者野猫打架的窸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带着某种原始躁动感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咚咚,像用重物敲打空心木头,又像在捶打一面破鼓。间歇着,还有尖锐的、不成调的口哨声,和吱吱嘎嘎、仿佛用力摩擦什么东西的怪响。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冬夜,在空旷的巷弄间回荡,不算特别响亮,但极其扰人,尤其是对听觉敏锐、又习惯了子时之后静谧环境的“老住户”们。
第一个受不了的,是老白。
这晚,他刚在“子时烟火”坐定,点了他那碗雷打不动的素面,还没吃两口,阁楼方向的噪音就又开始了。这次似乎比前两晚更“投入”,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口哨声也拉得又尖又长,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非人般的怪叫。
老白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紧紧皱起,那张总是带着学者式探究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耐和烦躁。他放下筷子,侧耳倾听片刻,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柜台后的许轻舟抱怨道:
“掌柜的,您听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子夜时分,正是万籁俱寂、阴气沉降、适宜静思或安眠之时!如此喧哗,惊扰四邻,有碍观瞻,有伤风化啊!”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老朽这两夜,本欲整理《城南土地庙楹联考异》的残稿,被这噪音扰得,心浮气躁,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方才来路上,遇到巷尾柳树下那位纳鞋底的李阿婆鬼魂,也说这两夜被吵得无法凝神,差点把鞋底纳到自己的魂体上!”
许轻舟正在后厨片晚上要用的卤牛肉,闻言擡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噪音确实比之前明显了些。
“许是些不懂事的小精怪在玩闹。” 他应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牛肉是黑三傍晚送来的,说是西山猎户孝敬黑熊大王的,大王吃不完,分了些给手下,黑三自己留了点,又分了些给许轻舟。肉质极好,纹理漂亮,他准备卤好了,明晚当招牌菜。
“玩闹也该有个分寸!” 老白愤愤道,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如此肆无忌惮,持续多夜,定是些无有管教、无法无天之辈!掌柜的,您是此间主人,德高望重,不若出面规劝一二?”
德高望重?许轻舟手上顿了顿,继续片肉。他觉得老白对自己可能有点误会。
不过,这噪音确实有点烦人。连在墙角打盹的老刘,今晚都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身上的水渍都快被“烦躁”得蒸发干了。
“等会儿我去看看。” 许轻舟说。
老白这才稍微顺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但显然没了胃口,一根面条挑起来,放下去,挑起来,又放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店门被推开,花妖姐姐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今日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发间那朵惯常簪着的鲜花,都有些蔫蔫的。
“花姐姐,今日气色不佳?” 老白关切地问。
花妖姐姐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揉了揉额角,苦笑道:“别提了,白先生。这两夜,对面那阁楼也不知住了些什么东西,吵得人不得安生。奴家夜里需得汲取月华、凝练灵力,被这噪音一惊扰,气息不畅,险些行岔了气。白日里补觉,也总被惊醒,真是……”
她话音未落,阁楼方向又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激烈的敲打声,咚咚咚咚咚!还伴随着几声兴奋的尖叫和狂笑。
花妖姐姐眉头紧蹙,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她虽是草木之灵,感官比人类敏锐得多,对这种充满躁动和破坏性的噪音,尤为不适。
老白气得胡子直抖,又看向许轻舟。
许轻舟正好片完最后一片牛肉,洗了手,擦干,解下围裙。他走到后门边,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件半旧棉袄穿上,又拎起门口那盏能防风的马灯,点亮。
“我去看看。” 他说。
“掌柜的小心,” 花妖姐姐放下手,叮嘱道,“听这动静,不似善类。”
阿幽的影子“嗖”一下从柜台后窜出,贴在许轻舟的影子里:“掌柜的,我跟你去!给你打探消息!”
许轻舟没反对,提了马灯,推门走了出去。
冬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雪已经化了,但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湿滑的冰碴。月光很亮,将小巷照得一片清冷。
那栋三层老洋楼就在斜对面巷子深处,孤零零地立着,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顶层的阁楼窗户黑洞洞的,但此刻,从那破碎的窗口,正不断传出喧嚣的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许轻舟提着马灯,踩着湿滑的路面,慢慢朝那栋楼走去。越靠近,噪音越清晰。除了敲击和口哨,还能听到模糊的、用某种奇怪语言喊出的号子,以及重物在地板上拖拽、跳跃的闷响。
楼下的院门早已朽坏,半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堆着些破砖烂瓦。许轻舟绕过杂草,走到楼的正门。门是厚重的木门,布满虫蛀的孔洞,一把生锈的大铁锁虚挂着,根本没锁。
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带下簌簌的灰尘。
楼内一片漆黑,充斥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但楼梯上方,那间闹腾的阁楼里透出的、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暗绿色的、忽明忽灭的磷光,伴随着噪音,从楼梯拐角的缝隙漏下来。
许轻舟提着马灯,踩着吱嘎作响、似乎随时会塌掉的木楼梯,缓缓向上走去。
阿幽的影子紧张地贴在他的影子里,小声道:“掌柜的,上面阴气不重,但妖气杂得很,而且……好像都很‘兴奋’?咱们小心点。”
许轻舟“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三楼,通往阁楼的小木梯就在眼前。噪音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动。那暗绿色的磷光从阁楼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明灭不定。
许轻舟站在木梯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布满污渍的小门,然后,擡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震天的噪音里,显得微不可闻。
阁楼里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里面的“东西”也听到了。
但紧接着,更响亮的敲击声和怪叫响起,完全盖过了敲门声,仿佛在挑衅。
许轻舟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些。
咚咚咚。
噪音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用的是某种晦涩的、带着“嘶嘶”和“咔哒”音节的古怪语言。
然后,阁楼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了。
暗绿色的磷光大盛,一股混合着土腥、草木腐败、以及某种兽类体味的怪风扑面而来。
门后,挤着好几张奇形怪状的脸。
最前面是个只有许轻舟腰那么高的小个子,皮肤是树皮般的灰褐色,布满深深的褶皱,头顶长着几簇稀疏的、像地衣一样的绿色毛发,眼睛又圆又大,像两粒发光的黑曜石,此刻正瞪得溜圆,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许轻舟。他手里还拎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管。
他旁边,挤着一个更矮更敦实的家伙,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类似岩石的灰白色皮肤,胳膊短粗,手掌像两个小石锤,一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板牙,此刻正咧着嘴,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再后面,影影绰绰,还有好几个影子,有的像扭曲的藤蔓,有的像长着人脸的矮树桩,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冒着磷光的雾气。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些“乐器”——破脸盆、烂木桶、锈铁片、甚至还有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腿骨。
显然,这是一群刚刚“成精”不久、灵智初开、精力无处发泄的小精怪。看他们的样貌特征,应该是以山石、草木、地气为依托诞生的山魈、木灵、地精之类的低等精怪。
“嘶——人?” 拎着铁管的山魈歪了歪头,用生硬古怪的语调问,声音尖锐。
“活的?闻着……香?” 那个石肤地精吸了吸鼻子,盯着许轻舟,黄板牙上挂着可疑的涎水。
“吵到人了。” 许轻舟开门见山,擡手指了指“子时烟火”的方向,“下面,我的店,客人睡不好。”
一群小精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又转回头,互相叽叽喳喳、咔哒咔哒地交流起来,语速飞快,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和不满的嘟囔。
“店?吃饭的地方?”
“闻到了!香味!晚上飘过来!”
“好玩!敲!唱!开心!”
“人……不让玩?”
最后,还是那个看似领头的山魈,往前蹦了一步,挥舞着手里的铁管,用他那古怪的语调,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我们的!新家!我们!高兴!唱歌!敲打!自由!”
“对!自由!” 石肤地精瓮声瓮气地附和,用他的“石锤”拳头捶了捶自己厚实的胸口,发出闷响。
后面一群小精怪也跟着起哄,发出各种怪叫,手里的“乐器”又叮叮当当、哐哐哐地响了起来,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狂欢”。
“安静。” 许轻舟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混乱的噪音中,却奇异地清晰。
小精怪们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连最闹腾的那个都停下了敲打。
“这里,是你们的新家。” 许轻舟重复他的话,然后指了指外面清冷的月光,“但外面,是大家的地方。你们高兴,可以。但声音太大,吵到别人休息,不行。”
“休息?他们白天不睡吗?” 山魈疑惑地问,大眼睛眨了眨,“我们晚上精神好!”
“有些‘人’,晚上也要休息。” 许轻舟耐心解释,“比如巷尾柳树下的阿婆,比如喜欢夜里看书写字的老先生,比如需要安静吸收月华的……花。”
听到“花”,那个像藤蔓的木灵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怎么办?” 石肤地精挠了挠他岩石般的脑袋,有些苦恼,“我们就喜欢晚上敲敲打打,热热闹闹的!白天没劲!”
“可以敲,可以打,” 许轻舟说,“但小点声。或者……” 他顿了顿,看着这群精力旺盛、显然不懂什么叫“扰民”的小精怪,“换个时间?比如,子时之前?或者,找个隔音好的地方?”
“不要!” 山魈立刻拒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子时之后,月亮最亮!灵气最活!这时候敲打唱歌,最带劲!隔音……那是什么?”
眼看交涉似乎要陷入僵局,阿幽的影子悄悄在许轻舟耳边说:“掌柜的,跟这群刚开灵智的小家伙讲道理,费劲。他们就像一群野猴子,得顺毛捋,或者……给点甜头?”
甜头?
许轻舟看着眼前这群虽然奇形怪状、但眼神里大多还透着懵懂和野性、并无多少恶意的小精怪,又想起店里那些被吵得不得安宁的老顾客。
“如果,”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乐器”,“你们能保证,接下来七天,子时之后,把声音降低到现在的一半……不,三成。我可以请你们吃饭。”
“吃饭?” 小精怪们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如果他们有耳朵的话),眼睛(或类似眼睛的器官)全都亮了起来。
“对,吃饭。” 许轻舟点头,“我店里的饭。管饱。”
“香!闻着就香!” 石肤地精第一个激动起来,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我要吃!吃很多!”
“真的?管饱?” 山魈也心动了,但还有些怀疑,“你不会骗我们吧?人类最狡猾了!”
“不骗你们。” 许轻舟说,“明晚子时,来我店里。做到,就有吃的。做不到,就没有。”
小精怪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这次讨论得异常激烈,还伴随着兴奋的蹦跳和敲打——但这次敲打的力度明显小了很多,似乎已经在下意识地控制音量了。
最后,山魈作为代表,往前一步,挺起他那瘦小的胸膛,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好!说定了!我们小声!明天,吃饭!要……要多多的!好吃的!”
“可以。” 许轻舟点头,“现在,声音小点。我要回去了。”
“哦哦,好!” 山魈立刻转身,对着后面的同伴挥舞铁管,“听见没?小声点!别把饭吵没了!”
一群小精怪立刻噤声,连手里拿着的“乐器”都轻轻放下,一个个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目送许轻舟提着马灯,转身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
直到许轻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阁楼里才响起压得极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吃饭!吃饭!”
“人类做的饭!听说可香了!”
“小声点!别吵!不然没得吃!”
“快,我们再练练!怎么敲得又好听,声音又小……”
许轻舟走出老洋楼,重新回到清冷的月光下。身后的阁楼里,果然再没有传来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只有一些极其轻微的、类似小心翼翼的敲击和压抑的哼唱声,不仔细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提着马灯,慢慢走回“子时烟火”。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老白和花妖姐姐同时擡起头,一脸期待和忐忑地看着他。
“掌柜的,如何?” 老白急切地问。
“谈妥了。” 许轻舟挂好马灯,脱掉棉袄,“他们答应,接下来七天,子时之后会降低音量。”
“真的?” 花妖姐姐惊喜地掩住嘴,“您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小精怪,最是顽劣难驯……”
“许了他们一顿饭。” 许轻舟简单道,走回柜台后,重新系上围裙。
老白和花妖姐姐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用一顿饭解决噪音问题?这法子……倒真是实在。
“不过,” 老白捋了捋胡子,又有些担忧,“掌柜的,您答应了请他们吃饭,那明晚……” 他看了看店里这有限的几张桌子,想象一下被一群奇形怪状、吵闹不休的小精怪挤满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晚,我自有安排。” 许轻舟说,目光落在后厨的方向。
请一群精力旺盛、口味未知的小精怪吃饭,可不是件容易事。得好吃,得管饱,最好还能……消耗掉他们多余的精力。
他心中,已经有了个初步的计划。
------
第二天傍晚,许轻舟早早开始准备。
后院的井水打上来,冰凉刺骨。和了一大盆最筋道的死面,反复揉搓摔打,直到面团光滑如绸,能拉出透明的薄膜。盖上湿布,醒着。
花妖姐姐下午送来了好几大筐各种各样的山野干货和新鲜果蔬——听说掌柜的要“宴请”小精怪们,她发动了相熟的草木精灵,很是搜罗了一番。有晒干的野菌、山笋、木耳,有还带着霜的栗子、核桃,有颜色各异的浆果,甚至还有几串紫得发黑、甜得齁人的野葡萄。
黑三傍晚巡山路过,听说此事,大感兴趣,丢下两只肥硕的、还在蹬腿的野兔,嚷嚷着“给小家伙们开开荤!”,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刘不知从哪个河湾淤泥里,摸了一篓子肥大的河蚌和田螺,洗干净了送来,腼腆地说:“这个……肉不多,但味道鲜,给掌柜的添个菜。”
连老白都贡献出了他珍藏的、据说是前朝某位嗜酒如命的鬼诗人埋在槐树下的半坛“槐花醉”,虽然酒味淡得近乎于水,但香气清幽独特。
许轻舟将野兔剥皮洗净,兔肉斩成小块,用井水浸泡出血水。河蚌田螺吐净泥沙,焯水备用。各种山珍干货提前泡发。野菌、山笋、木耳切成适口的块或丝,栗子核桃剥出仁,浆果洗净。
他搬出后院那口许久不用、但被花妖姐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石磨,将泡好的黄豆和一部分栗子、核桃磨成浓稠的浆汁。又将一部分野菌、山笋,连同兔骨,一起放入大铁锅,加上井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熬煮高汤。
天色渐暗,子时将近。
“子时烟火”今晚没有对外营业,只在门口挂了个“东主有事,暂停一晚”的小木牌。但店内,却比往常更加“热闹”。
许轻舟在后院空地上,用砖头简单垒了个临时的露天灶台,架上那口最大号的铁锅。灶膛里塞满耐烧的硬柴,火焰熊熊,将冬夜寒冷的空气都烤得温暖起来。
大铁锅里,乳白色的高汤已经熬成了淡淡的金色,野菌和山笋的鲜香混合着兔骨的醇厚,在夜风里飘出老远。许轻舟将沥干水分的兔肉块倒进去,滚煮片刻,又加入泡发好的木耳、撕成小片的野菌、切块的笋干,以及老刘送来的河蚌肉和田螺肉。
汤汁重新沸腾,各种鲜味物质在高温下碰撞融合,香气变得复杂而诱人。许轻舟撒入适量的盐,又倒入磨好的杂粮浆汁,轻轻搅动。浆汁遇热凝结,让汤羹变得浓稠顺滑,颜色也成了温暖的浅褐色。
最后,他抓了一大把下午洗好、切成小段的翠绿野葱,撒在翻滚的汤面上。滚烫的汤汁瞬间激发出野葱霸道的辛香,与之前的所有香气完美融合。
一锅热气腾腾、内容无比丰富的“山野杂烩羹”就成了。
许轻舟用大木勺舀起一勺,浓稠的羹汤里,能看到嫩白的兔肉、褐色的菌菇、玉色的笋块、黑色的木耳、粉嫩的河蚌、蜷曲的田螺,以及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热气蒸腾,鲜香扑鼻。
就在这锅羹汤的香气飘散开时,巷子那头,传来了窸窸窣窣、压抑着兴奋的动静。
只见月光下,一群高矮胖瘦、奇形怪状的小影子,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地朝着“子时烟火”的后院挪过来。打头的正是昨晚那个拎着铁管的山魈,后面跟着石肤地精、藤蔓木灵、矮树桩精、磷光雾团……林林总总,竟有十几个之多。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鼻子使劲抽动着,盯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来了?” 许轻舟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自己找地方坐。”
后院没有桌椅,只有些废弃的石墩、木桩,和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小精怪们也不挑,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占据了“座位”,眼巴巴地看着许轻舟……手里的勺子。
许轻舟搬出一摞粗糙但干净的大陶碗——这是下午特意让阿幽去附近废弃窑厂“捡”回来的残次品,虽然歪歪扭扭,但不漏。他用大木勺,给每个碗里都盛上满满当当、冒尖的杂烩羹,然后一碗碗分发下去。
“小心烫。”
小精怪们哪里管烫不烫,接过碗,有的用爪子,有的用树枝般的手指,有的干脆把脸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就开吃。
“嗷!烫烫烫!但是好鲜!”
“肉!是肉!软软的,香!”
“这个黑黑的是什么?脆脆的!”
“汤!汤好喝!黏黏的,滑滑的!”
“还有小珠子(河蚌肉)!弹弹的!”
后院顿时响起一片稀里哗啦、呼哧呼哧的进食声,间或夹杂着被烫到的抽气声和满足的哼哼声。这群小精怪吃相狂野,但一个个眼睛发亮,满脸的餍足和幸福,显然对这锅用料实在、味道鲜美的杂烩羹满意至极。
一锅羹很快见底。小精怪们舔着碗,意犹未尽地看着空锅。
“还有吗?” 山魈捧着空碗,眼巴巴地问。
“有。” 许轻舟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竹匾,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是用下午醒好的死面,掺了点杂粮浆,大火猛蒸出来的,个个都有拳头大,扎实顶饱。
“这个,配着吃。” 他又端出一小盆下午用野蒜、盐和一点点猪油调的简单蘸料。
小精怪们欢呼一声,扑上来抢馒头。死面馒头瓷实,耐嚼,麦香十足,蘸一点咸香的蒜油,就着杂烩羹的余味,吃得他们更加起劲。
等馒头也消灭得差不多,许轻舟又搬出了最后一样——那半坛“槐花醉”。他给每个小精怪倒了一小陶杯。酒味极淡,但槐花的清甜香气很足,对于没怎么喝过酒的小精怪们来说,正合适。
一杯“酒”下肚,小精怪们更加兴奋了,但这次不是闹腾的兴奋,而是一种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快乐的兴奋。他们三五成群,或坐或趴,摸着滚圆的肚子,打着小小的饱嗝,在温暖的灶火余晖和清亮的月光下,舒服得直眯眼。
山魈蹭到许轻舟身边,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好意思:“人……掌柜的,饭,好吃!谢谢!”
“嗯。” 许轻舟点点头,看着他,“答应的事,记得。”
“记得记得!” 山魈用力点头,拍着瘦小的胸脯,“以后晚上,我们小声!敲轻轻的,唱小小的!不然……不然没饭吃!”
其他小精怪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保证。
看着这群吃饱后变得异常“乖巧懂事”的小精怪,一直躲在厨房门后偷看的花妖姐姐和老白,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果然,对付熊孩子(精怪),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喂饱。
夜色渐深,小精怪们吃饱喝足,又围着即将熄灭的灶火玩闹了一会儿——这次是真的“玩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小动物。然后,他们才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后院,回他们那“新家”去了。
巷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月光如水,寒风偶尔穿过巷弄,发出轻微的呜咽。
许轻舟收拾着后院的狼藉,将碗筷锅灶洗净归位。
前厅里,煤油灯重新点亮。
老白铺开稿纸,蘸饱了墨,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开始奋笔疾书,标题暂定为《论饮食教化在基层精怪管理中的初步应用——以梧桐巷噪音事件为例》。
花妖姐姐坐在窗边,就着灯光,安静地穿起那几颗淡紫色的珍珠,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老刘缩在墙角,抱着他的姜汤碗,已经打起了轻微、平稳的鼾声,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许轻舟擦干手,走到门口,看着对面阁楼的方向。
那里,窗户里依旧透出暗绿色的、微弱的磷光,但安安静静,只有模糊的、极其轻柔的、类似哼唱摇篮曲般的细微声响,顺着夜风,隐约飘来。
他轻轻关上门,将冬夜的寒意挡在门外。
“子时烟火”里,温暖如春。
又一个夜晚,在食物的香气和渐起的鼾声中,平静地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