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游魂
胡媚她们那场“相亲角”余波,在“子时烟火”荡漾了好几天。老白对此如获至宝,连夜整理了《四美夜话录》,并开始着手编纂《梧桐巷及周边地区适婚妖、鬼、精怪资源普查与潜力分析报告(初稿)》,忙得不亦乐乎,连他常坐的角落里,都堆了好几本写满蝇头小楷的稿纸。
老刘则真的热心肠起来,第二天就吭哧吭哧去城南护城河,找了他的河蚌精同乡,回来时带回一小布袋圆润的淡紫色珍珠,说是同乡送给“可能有意认识一下的仙子们”的见面礼。花妖姐姐笑着收下了,转头用丝线穿了,做成几对精巧的耳坠,杏儿猫妖、兰若、胡媚一人一对,自己留了一对。杏儿猫妖喜欢得紧,当晚就戴着来吃面,摇头晃脑,耳坠上的珍珠在煤油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黑三的“午夜速递”生意似乎因祸得福,不仅没丢,还因为解决了胡三娘子和黑熊大王的“情书乌龙”,在附近几个山头打响了“能办事、会说话”的名头,接了几个大单,整日神采飞扬,来吃饭时嗓门都比以往更洪亮几分。
子时烟火就在这日渐热闹却不失宁静的节奏里,迎来了深冬第一场小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盐般的霰子,打在老屋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待到子时过半,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梧桐巷染成一片素白。巷子里寂静无声,连野猫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的簌簌轻响。
这样的雪夜,生意注定清淡。老刘早早喝完了姜汤,缩在墙角打盹——他现在身上几乎不滴水了,只是脸色依旧青白。老白今晚没来,据说去城隍庙那边“采集数据”了。黑三大概也因雪天路滑,耽搁了行程。
店里只有许轻舟一人,就着柜台上的煤油灯,慢慢翻看着老白抵账送来的一本前朝地方志,里面有些关于本地物产的记载,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新奇食材的线索。
门外的雪,静静落着。
就在许轻舟以为今晚大概不会再有客人时,店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股冰寒的、比落雪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激得柜台上的煤油灯火苗都猛地一矮,险些熄灭。
许轻舟擡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淡、很模糊的影子,在漫天飞雪的背景下,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或者说“它”)的身形轮廓勉强可辨,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样式老旧、磨损严重的深色布衣,头上似乎戴着顶破旧的毡帽。五官完全看不清,只有两团黯淡的、像是蒙着雾气的光晕,标示着眼睛的位置。
他没有影子——他自己就是一团更浓的影子。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朝着店内,但那两团雾蒙蒙的“目光”却没有焦点,涣散地、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虚空之处。
雪花穿过他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站了很久,久到许轻舟以为他只是个路过的、无意识的游魂,正要继续低头看书时,那影子忽然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擡起了一只手臂——那手臂的轮廓也是模糊的,擡起的过程像是慢动作回放——指向店内,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极其飘忽的、仿佛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呓语:
“……光……”
只有一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无尽的迷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
说完这个字,他又不动了,手臂也缓缓垂落下去,恢复成那种呆滞的站立姿态。
许轻舟放下书,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门口。
离得近了,那股冰寒的气息更明显,不是阴气的森冷,也不是妖气的诡谲,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即将消散的“冷”。这“人”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可怜,魂体淡薄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散。
这不是厉鬼,也不是有意识的亡灵。
这更像是一缕残念,一段即将彻底湮灭的记忆,一个迷失了归途、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游魂。
“进来吧,” 许轻舟侧身让开,“外面冷。”
那游魂似乎没听懂,依旧呆立着,只有那两团雾蒙蒙的“目光”,随着许轻舟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重新“落”在许轻舟脸上,但依旧没有焦点。
许轻舟想了想,伸手,虚虚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店内那盏煤油灯。
“那里,有光。”
游魂的“目光”,顺着许轻舟的手势,再次“看”向那盏灯。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然后,他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进了店内。
他的动作僵硬而迟滞,每迈出一步,身形都会晃动一下,仿佛随时会溃散。但他还是坚持着,朝着那一点昏黄的灯火,挪了过去。
走到离柜台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就站在地当中,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昏黄的光线穿透他淡薄的魂体,在他身后投下更加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光……” 他又发出了一声呓语,这次声音似乎稍微“实”了一点点,但依旧缥缈。
许轻舟走回柜台后,没有试图和他交谈,只是拿起火钳,拨了拨灯芯,让火苗燃得更亮、更稳一些。温暖的光芒扩散开来,将柜台这一小片区域照得更明亮,也稍稍驱散了一些那游魂带来的寒意。
游魂似乎对这更亮的光有些反应,他那模糊的身影,朝着灯光的方向,又极其缓慢地挪近了一小步。然后,他就不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对着灯火“发呆”。
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掌柜的……” 一个细细的、只有许轻舟能听到的声音,从柜台后面的阴影里传来。是阿幽,她的影子不知何时也“醒”了,缩在角落里,语气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怜悯?“这游魂……好弱啊。感觉随时都会散掉。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轻舟“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对着灯火发呆的淡薄影子上。
“他在找光,” 阿幽小声说,“很多迷路的、快消散的游魂,都会下意识地寻找光亮。光代表温暖,代表方向,代表……‘存在’。但他这个状态,就算找到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他‘放不下’的东西,” 阿幽的声音更低了,“一段特别深刻的记忆,一个强烈的执念,或者……一个未了的心愿。有了这个‘锚’,他或许还能多‘存在’一段时间,甚至慢慢恢复一点意识。但看他这样子,怕是连自己‘放不下’什么,都忘了。”
许轻舟沉默着,看着那游魂。他身上的衣服样式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款式。深色的粗布,手肘和膝盖处磨损得厉害,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头上那顶破毡帽,帽檐都塌了半边。
一个穿着破旧、快要消散的游魂。
在这样一个大雪夜,凭着本能,找到了一点光。
许轻舟转身,走回后厨。
灶膛里的火封着,但余温尚在。他重新引燃了灶火,不是要做吃的,只是想让这屋里更暖和一些。
他在一个小陶罐里加了半罐清水,放在灶眼上烧着。水将开未开时,他拿过窗台上一个小竹筛,里面是花妖姐姐前几天晒的一些干桂花,金灿灿的,香气馥郁。他拈了一小撮,投入水中。
干桂花在温热的水里慢慢舒展,释放出更加浓郁的甜香。他又掰了一小块黑三送的黑风醉——那酒烈性十足,但香气醇厚——真的只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也投了进去。
最后,他从柜台下取出老白抵账的那罐土蜂蜜,用干净的勺子尖,蘸了极微少的一点点蜜,在陶罐口上方轻轻抖落。金黄的蜜丝拉出细长的亮线,落入水中,瞬间化开。
他不求这“桂花蜜水”能有多大的效用,只是想着,或许一点点甜,一点点香,一点点暖,能让他感觉“好”一点。
水滚了,桂花香、酒香、蜜香混合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甜暖气息,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许轻舟将陶罐从火上取下,倒进一个厚壁的粗陶杯里,端着走了出去。
他将杯子放在柜台上,就放在煤油灯旁边,让那甜暖的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混入灯光里。
“喝点热的。” 他对那游魂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
游魂的“目光”,似乎从那跳跃的火苗,移到了那杯冒着热气的甜水上。他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白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再次极其缓慢地擡起手,那模糊的手影,伸向粗陶杯。
他的手指(如果那能算手指的话)穿过了杯壁,也穿过了滚烫的液体,没有触碰到任何实物。他顿住了,似乎有些困惑,那两团雾蒙蒙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类似“疑惑”的波动。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穿过杯壁的、半透明的手,又擡头看看那杯水,再看看许轻舟,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杯口氤氲的热气上。
他不动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热气,仿佛那袅袅的曲线,是什么极其深奥、值得全身心投入去“看”的东西。
许轻舟也没动,只是静静陪着他站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
就在许轻舟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时,游魂忽然又动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脸凑近那杯甜水,不是去喝,而是将鼻子的位置(如果他有鼻子的话)贴近那蒸腾的热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无比虔诚,无比专注。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弯腰低头的姿势,不动了。
但许轻舟看到,他那淡薄得几乎透明的魂体,似乎……极其细微地,凝实了那么一点点。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只是一种感觉,仿佛那随时会溃散的存在,被这一口带着甜香的热气,轻轻地、暂时地“粘合”住了一瞬。
“……香……” 一个比之前更轻微、但似乎多了一丝“人气”的呓语,从他那模糊的头部位置飘了出来。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那杯水,而是重新转向那盏煤油灯,继续他之前那种呆滞的、仰头“看”光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他站得似乎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许轻舟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本地方志,却没有再看,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
这个游魂,在找什么?
光?香?还是别的什么?
阿幽的影子又悄悄“流”了过来,贴在许轻舟脚边,用气音说:“掌柜的,他刚才说‘香’!他记得‘香’!这或许是个线索!他生前,可能是个……厨子?卖香料的?或者……就是个喜欢闻花香的普通人?”
许轻舟没说话,目光落在游魂那身破旧不堪、打着补丁的衣服上。这打扮,不像厨子,更不像卖香料的,倒像是……做苦力的,或者穷苦的农户。
他又看了看游魂头上那顶破毡帽。帽子的样式也很老,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常年戴着的。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戴着破毡帽的游魂,在雪夜寻找光和……香?
“阿幽,” 许轻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能……跟着他吗?看看他白天去哪儿,从哪儿来?”
阿幽的影子扭动了一下,有些为难:“白天……我不太行,阳光对我伤害很大。而且他这种游魂,白天大多躲在极阴的角落里,或者浑浑噩噩地飘荡,很难跟踪。不过……我可以试试晚上跟着他,看他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
“嗯。” 许轻舟点点头,“小心点,别吓到他。”
“知道啦。”
这一晚,再没有其他客人来。
游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大半夜,对着灯火,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看”的姿势,仿佛那跳跃的火苗里,藏着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秘密。
许轻舟也没睡,就坐在柜台后,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书,偶尔添点灯油,或者拨一下灯芯。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雪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银白。
游魂似乎对天光有所感应,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灯火,而是“看”向门外熹微的晨光。他又呆立了片刻,然后,开始以那种迟滞的、一步一顿的方式,朝着门口挪去。
挪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他缓缓地回过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用那两团雾蒙蒙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煤油灯,和那杯早已凉透、香气散尽的桂花蜜水。
“……光……香……” 他又呓语了一声,这次两个字连在了一起,依旧飘忽,但似乎多了点……眷恋?
然后,他转过身,淡薄的身影融入门外清冷的晨光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幽的影子“嗖”一下从柜台后窜出,贴着门缝钻了出去,追着那游魂离开的方向去了。
许轻舟走到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铺满新雪的巷子。
只有一行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类似水汽蒸腾后留下的痕迹,从店门口,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巷子深处,很快也被新落的薄雪覆盖了。
他关上门,走回柜台,拿起那杯凉透的甜水,倒掉,洗干净杯子。
然后,他吹熄了煤油灯。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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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幽是当天傍晚,太阳刚落山时就溜回来的。她的影子在墙壁上焦躁地扭来扭去,语气里带着挫败。
“跟丢了!掌柜的!那游魂太能飘了!而且专挑没‘人’、阴气重的地方走!出了巷子,他就往城西乱葬岗那边飘,我跟着进了乱葬岗,那里阴气太重,干扰太多,一个没留神,他就不见了!我在那儿转悠了半天,也没再找到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在乱葬岗边缘,靠近老城墙根的地方,感觉到一点残留的、和他很像的气息……很淡,但应该没错。他可能平时就在那一带‘住’?”
城西乱葬岗,老城墙根。
那是城市最荒僻、阴气最重的角落之一,早年间是处决犯人和埋葬无主尸骨的地方,后来城市扩建,被划到了边缘,但依然人迹罕至,只有些孤魂野鬼和不成气候的小精怪在那里徘徊。
一个快要消散的游魂,躲在那里,倒也说得通。
“辛苦了。” 许轻舟说,手里正在揉晚上要用的面团。
“不辛苦,就是没帮上忙。” 阿幽的影子耷拉下来,显得有些沮丧,“掌柜的,咱们还要找他吗?他今晚……还会来吗?”
“不知道。” 许轻舟实话实说,“看缘分。”
然而,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很奇妙。
当天夜里,雪后初晴,月亮格外明亮,清辉如霜,映得雪地一片皎洁。子时刚过,店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那个淡薄的、穿着破旧布衣、戴着破毡帽的游魂,又出现在了门口。
他还是那副呆滞茫然的模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便径直朝着柜台——或者说,朝着柜台上的煤油灯——挪了过去。
这一次,他走得似乎比昨晚顺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迟滞,但少了些犹豫。他直接站到了昨晚的位置,仰起头,开始对着灯火“发呆”。
许轻舟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像昨晚一样,拨亮了灯芯,然后转身去了后厨。
今晚他没有煮桂花蜜水,而是用小火煨着一小锅白粥。粥熬得极稠,米油都熬了出来,散发着最朴实的米香。他盛了一小碗,放在灶边温着。
然后,他走到前厅,在离游魂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拿起老白那本《梧桐巷及周边地区适婚妖、鬼、精怪资源普查与潜力分析报告(初稿)》,随意翻看着——里面有些关于本地精怪习性、活动范围的记载,或许有点用。
游魂对他的举动毫无反应,依旧全心全意地“看”着灯。
店里很安静。老刘今晚没来,黑三也还没到,老白据说去“核实”某位巡山小妖的“情感状况”了。只有窗外月光如水,室内一灯如豆,一人,一魂,各自沉默。
时间缓缓流淌。
就在许轻舟以为今晚又会这样无声地过去时,那游魂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移动,而是一种……类似颤抖的晃动。
许轻舟擡起头。
只见那游魂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不再看灯,而是“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模糊的手影。他的手微微擡起,手指做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缓慢的、重复的动作: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像是……在揉捏什么?又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仿佛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呓语:
“……泥……土……冷……硬……”
“……搓……圆……压……扁……”
“……光……要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那古怪的手部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他重新擡起头,恢复成仰头“看”灯的呆滞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只是个幻觉。
但许轻舟听清了那几个字。
泥,土,冷,硬,搓,圆,压,扁。
光,要光。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看着游魂那身破旧的衣服,和他刚才无意识做出的、类似揉捏泥土的动作。
一个猜想,隐隐浮上心头。
“阿幽。” 他低声唤道。
阿幽的影子从墙角“流”过来。
“掌柜的?”
“城西乱葬岗,老城墙根,” 许轻舟缓缓说道,“几十年前,或者更早,那里除了是乱葬岗,还有什么?”
阿幽的影子顿住了,似乎在努力回忆。她活得久,又是影妖,对城市的变化和暗处的历史,比常人知道得多些。
“老城墙根……乱葬岗……” 她喃喃道,忽然,影子猛地一颤,“啊!我想起来了!我……我还没成精、只是一团懵懂影子的时候,好像……好像听路过的一些老鬼提过!那里,在老早以前,城墙还没塌的时候,附近好像有过一个……窑?烧什么的窑?对!砖窑!烧青砖的!那时候城里盖房子、修城墙,都用那里的砖!”
砖窑。
烧砖的。
许轻舟的目光,再次落在游魂身上那破旧、沾着疑似灰土痕迹的衣服上,落在他头上那顶破旧的、像是常年戴着遮挡烟尘的毡帽上。
搓圆,压扁,要光。
泥胚入窑,需要高温,需要……火的光。
“他生前,可能是个烧窑的工匠。” 许轻舟说,“或者,和砖窑有关。”
阿幽的影子兴奋地扭动起来:“对对对!很有可能!烧窑的活又苦又累,整天跟泥土、高温打交道,身上脸上都是灰,戴个破帽子挡灰!而且窑工有时候为了赶工或者看着火候,几天几夜不离开窑口,累死、病死、甚至出意外死在窑里的,也不稀奇!”
她越说越觉得对路:“所以他记得‘泥、土、冷、硬’,记得‘搓圆、压扁’!他最深的记忆,可能就是窑里的‘光’和‘热’!所以他成了游魂,还在本能地寻找‘光’!”
许轻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游魂。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执念是什么?是未烧完的一窑砖?是没领到的工钱?是家里等米下锅的妻儿?还是……只是窑火熄灭前,那最后一眼的光?
不得而知。
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掌柜的,咱们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阿幽问,“就算知道他可能是烧窑的,可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咱们怎么帮他?”
许轻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再次走向后厨。
这一次,他没有煮甜水,也没有熬粥。
他走到灶台前,看着灶膛里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
烧窑的火,是什么样的?
应该比这灶火猛烈得多,灼热得多,是能化泥土为砖石的光和热。
他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柴,将灶火拨得更旺。火焰蹿起,舔舐着锅底,将整个灶膛映得一片通红,热浪扑面而来。
然后,他弯腰,从灶台旁的柴堆里,捡起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土坷垃——这是花妖姐姐整理院子时,从老墙根下挖出来的陈年硬土块,还没来得及扔。
他拿着这几块冰冷的、硬邦邦的土块,走回前厅。
游魂依旧对着煤油灯发呆,对许轻舟的举动毫无所觉。
许轻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就着地上青砖的缝隙,将一块土坷垃放在地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学着游魂刚才那无意识的动作,开始缓慢地、用力地,揉搓那块土坷垃。
泥土冰冷,坚硬,硌手。
他搓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块无用的土块,而是需要精心塑形的泥胚。
灶膛里旺盛的火焰光芒,通过厨房的门,斜斜地照进前厅,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温暖的红光,恰好将许轻舟和那块土坷垃笼罩在内。
游魂的“目光”,似乎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那两团雾蒙蒙的光晕,从煤油灯,移到了地上,移到了许轻舟手里那块被搓动的泥土上,移到了那片来自灶火的、跃动的红光上。
他呆呆地看着。
许轻舟没有停,继续搓着,将那块土坷垃搓得渐渐温热,表面变得光滑。然后,他开始用手掌,慢慢地、用力地将它压扁,压成一个不规则的饼状。
“……泥……土……” 游魂又发出了呓语,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许轻舟擡起头,看着他,将手里那个被搓热、压扁的泥饼,递向他,同时,指了指地上那片来自灶火的红光。
“泥,土,” 许轻舟缓慢地、清晰地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指向灶火的方向,“光,热。”
游魂的“目光”,在泥饼和灶火红光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也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似乎很吃力,魂体又剧烈晃动了几下。
他就蹲在许轻舟对面,蹲在那片灶火的红光边缘,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许轻舟手里的泥饼,和他自己那双模糊的、半透明的手。
他试着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块泥饼,手指依旧穿了过去。
他收回手,似乎有些困惑,但这次,他没有停,而是再次伸出手,模仿着许轻舟刚才的动作,在空气中,虚空地做出“揉搓”、“按压”的姿态。动作僵硬,缓慢,但无比认真。
一边做着这无意义的动作,他的喉咙里,再次断断续续地溢出呓语:
“……湿泥……入模……晒干……”
“……装窑……点火……看火……”
“……要匀……要透……青灰色……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连贯,虽然依旧飘忽,但不再只是零碎的词语,开始有了简单的句子逻辑。
“出窑……验砖……好的摞起……次的……敲碎……”
他说到“敲碎”时,那虚空揉搓的动作顿了一下,魂体也微微颤抖。
“工钱……三块大洋……给娘抓药……”
“狗娃……等爹买饴糖……”
“最后一窑……火不能灭……不能灭……”
他的呓语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魂体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两团代表眼睛的雾气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蒙蔽记忆的浓雾。
“……火!火小了!添柴!快添柴!”
他猛地擡起头,不再是茫然地看着虚空,而是“看”向厨房灶火的方向,那雾气翻涌的“眼睛”里,似乎迸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焦灼的情绪。
“不能灭!这窑砖……是修学堂的!娃娃们等着用!”
他虚空中“揉搓”、“按压”的动作,变成了急切地、徒劳地向前“推搡”着什么,仿佛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或者一个需要他奋力推动的鼓风机。
“添柴!添柴啊!老吴!二柱子!你们在哪儿!火!火要灭了!”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淡薄的魂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有细微的光点逸散,仿佛真的随时会崩溃。
“掌柜的!他情绪太激动了!魂体不稳!” 阿幽焦急的声音在许轻舟耳边响起。
许轻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从灶膛里抽出两根烧得最旺、噼啪作响的柴火。火焰在柴头上熊熊燃烧,橙红耀眼,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他举着这两根燃烧的柴火,走回游魂面前,将火焰凑近他。
“火在这儿。” 许轻舟沉声说,将燃烧的柴火在地上那片红光旁用力一顿,火星四溅,“没灭。”
跳跃的、真实的、带着噼啪声响和灼人热度的火焰,近在咫尺。
游魂所有的动作和呓语,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那近在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魂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边缘逸散的光点也慢慢收敛。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触火焰——那会伤到他——而是将那双模糊的手,虚虚地拢在火焰上方,仿佛在感受那久违的、炽烈的光和热。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悠远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叹息。
“……没灭……好啊……”
这声叹息之后,他身上那种焦灼、激动、濒临崩溃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安宁。
他收回手,不再看火焰,也不再“看”煤油灯,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门外。
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他仰起头,似乎“看”了“看”月亮,又似乎只是看着那无垠的夜空。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滞僵硬,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轻快和解脱。淡薄的身影融入月光雪色之中,渐渐变淡,变淡……
最终,在跨出店门门槛的刹那,如同一个悄然破灭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清冽的夜风里。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地上那两根还在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散发着最后的余温和光芒。
许轻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
阿幽的影子悄悄“流”过来,停在他脚边,声音闷闷的:“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执念散了,他就……解脱了。”
许轻舟“嗯”了一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根柴火。火焰已经小了很多,但依旧温热。
他将柴火拿回厨房,重新插回灶膛。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窗外,月光皎洁,雪地无垠。
子时烟火,又送走了一位客人。
以他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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