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庆穿着老头背心,弓着腰在水池边刷牙,刷到嗓子眼的时候干呕了两声,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院子角落里几只大白鹅伸着脖子,叫着在盆里抢水喝,翅膀扑棱起来带出一片水花。
刘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刚包好的包子,猪肉荠菜馅的。
荠菜是开春时她自己去地里挑的,焯了水冻在冰箱里,拿出来还绿莹莹的。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包子香味顺着风就飘出去了。
这两年李昭在外面倒卖盘片,没少往家捎钱,家里的平房翻了新,院子铺了水泥地,连电话都装上了。
村里能装电话的人家不多,李昭隔三差五就打个回来,每次都说忙,说生意好,说月底再给家里汇钱。
刘秀兰嘴上说「够花够花你别老寄」,转头就跟隔壁王婶子说她家昭儿有出息了。
李昭从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妈把包子一个个从锅里捡出来,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匀匀的,咬一口能流油。
「妈。」
「昭儿,起来了?」刘秀兰头都没擡,「别喊你媳妇儿了,等会儿把早饭送房里去,让她多睡会儿,昨天也累——」
「妈。」李昭打断她,「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秀兰捡包子的手停了下来。
这话太熟了。
李昭小时候把人家鸡打死了,回来就是这么说的。
「妈,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上初中把同学头打破了,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不读书了,在村里跟人打架要赔钱,还是这么说的。
每次他说这句话,就没好事。
刘秀兰心里突突地跳,「啥事?你又在外头惹啥事了?」
「不是我的事。」李昭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劲儿,「是赵家的事。」
李国庆这时候也从院子进来了,凑过来听。
「赵家咋了?你媳妇儿咋了?」
李昭看着他爹妈两张脸,一个比一个紧张,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嫁过来的不是赵英子。」李昭说。
刘秀兰愣了一下:「啥?」
「是赵英子的弟弟,那个傻子,赵小狸。」
李昭把话说完了,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一些。
「赵英子跑了,他们家估计是不想退彩礼,就把那个傻儿子打扮打扮塞过来了。」
李国庆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白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你说啥玩意儿?」
「我说,你们给我找了个男媳妇儿。」李昭没好气的说。
李国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赵德厚那个老王八蛋!」
赵德厚就是赵家沟赵小狸他爹,李国庆见过,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来。
「嘁,」李昭笑了,「赵缺德还差不多,缺什么补什么。」
刘秀兰半天没说话。
她扶着灶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脑子里乱糟糟地转。
当初去赵家沟相看的时候,是听说赵家有个不太灵光的弟弟,经常在山上放羊,不怎么回去,她当时也没多想,毕竟那个年代村里这种事儿也正常。
她看着李昭,又看了看李国庆,尝试问了一嘴:「那……那昨晚上你们……」
「睡了。」李昭说得很干脆,「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
刘秀兰听完这话,腿一软,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了。
李国庆赶紧去扶她,嘴里还在骂赵德厚,骂完赵德厚又骂自己,说他当初怎么就信了赵家沟那个村长的话,说赵家闺女多好多水灵,说这门亲事靠谱。
「我就说包办婚姻要不得!」李昭站在厨房门口,「你们还装病骗我回来结婚,结果呢?遭人家骗了吧?」
刘秀兰蹲在地上,眼圈红了。
她能说什么?
儿子说的是事实。是她和李国庆合计的,说李昭二十八了,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儿,赶紧找个人成家,有了媳妇儿就能拴住他的心。
装病这主意还是她出的,说李昭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你要跟他好好说他肯定不听,就说你爹病了,快不行了,他一准儿回来。
人是回来了,婚也结了,结果娶回来个男的。
「我去看看。」刘秀兰撑着李国庆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新房那边走。
李昭没拦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鹅发呆。
刘秀兰推开新房的门,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刺眼。
床上被子掀开着,床单上乱七八糟的,有些痕迹她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了。
地上蹲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大衬衫,是李昭的,领口歪歪斜斜的,头发散在脸两边,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
听见门响,那人擡起头来,脸上全是泪。
刘秀兰心想着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和他姐姐真的很像。
「小狸?」刘秀兰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怕吓着他。
赵小狸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婶子…别赶我走…」
刘秀兰鼻子一酸。
她伸手把赵小狸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看见他耳朵大大的,耳垂上有新耳洞,大概是赵家为了让他扮女孩儿特意扎的。
「起来,地上凉。」
刘秀兰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赵小狸腿都蹲麻了,站起来晃了两下。
刘秀兰扶着他坐到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木梳子,站到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帮他梳头发。
头发挺长的,到肩膀了,发质还不错,乌黑乌黑的。
刘秀兰一边梳一边问:「小狸,你一个男孩儿,家里怎么给你留这么长的头发?」
赵小狸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小小的:「爹说,过年可以卖掉。」
刘秀兰手更轻了些。
她把梳子从头梳到尾,一遍又一遍,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赵小狸的头发昨天做造型喷了一些摩丝,有些地方硬的打绺了,刘秀兰想着等会儿烧点热水给他洗洗,再找两件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你姐姐跑了?」刘秀兰问。
「嗯。」赵小狸点了点头,「姐姐不想嫁人…就跑了。」
「那你知道她要跑吗?」
赵小狸低下头扣着衬衫的衣角。好半天才小声说:「姐姐说…等她找到地方了就来接我…」
刘秀兰听明白了,赵小狸也不是完全不知情。
梳好了头发,刘秀兰用毛巾帮他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了擦。
「走,先吃饭去。」刘秀兰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赵小狸不敢动,眼睛一直往门口那边瞟,小声问:「哥哥呢…哥哥是不是还在生气…」
「甭管他,他就是那个狗脾气。」刘秀兰踢了一双布鞋给他。
到了厨房,李国庆和李昭都在。
李国庆坐在小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灰掉了一地。
李昭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吃。
赵小狸看见李昭,整个人缩了缩,刘秀兰把赵小狸按到桌子前坐下,给他拿了两个包子,又倒了碗粥。
赵小狸不敢吃,偷偷看李昭的脸色,像只被主人揍过的小狗。
「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菜?吃你的。」李昭没好气地说。
赵小狸赶紧低下头,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吃了一口,吃得太急了,差点噎着,又不敢咳出声,捂着嘴鼓着腮帮子,眼泪都憋出来了。
刘秀兰在旁边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来气,瞪了李昭一眼:「你少说两句!吓唬他干嘛。」
「我说啥了?我让他吃饭我还错了?」李昭把手里剩的半拉包子吃完,「妈,这人咱们不能留。」
赵小狸的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包子也不嚼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还鼓鼓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碗里。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反正这个钱必须得要回来。」
李昭态度强硬,「我去找他们把钱要回来,人是他们家的,爱领回去领回去,爱咋处理咋处理,跟我没关系。」
「昭儿!」刘秀兰急了,「你都说你俩那啥了,你让人回去他怎么活?」
「谁爱要脸谁要,反正我不要。」李昭把手插进裤兜里,头一偏,梗着脖子,「这个钱必须要回来。」
李国庆坐在小板凳上一言不发,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当过兵,跟赵家沟的村长赵启明是战友,这门亲事就是赵启明保的媒。
要不是这层关系,李家也不会这么放心地把彩礼交过去,连人都没见过几面就定了下来。
他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
电话是李昭出钱装的,红色的座机,放在堂屋的条桌上,上头盖着一块白纱巾。
李国庆把纱巾掀开,拿起话筒,对着电话本打过去。
「喂,谁啊?」
「启明,是我,国庆。」
「国庆啊!」赵启明的声音挺热情,「咋了?有啥事。」
「你知不知道赵英子跑了?」
电话那头发出疑惑的声音。
「啊?啥时候跑的,今天跑的吗?」
李国庆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赵德厚这个王八蛋,连自己亲大哥赵启明都瞒。
「启明,我也不怕你笑话。昨天嫁过来的不是赵英子,是赵小狸。」
电话那头不可思议:「你说啥?」
「启明,我和你战友这么多年,我信你,你保的媒我连问都没多问。结果呢?」
赵启明在那头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国庆,你听我说,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德厚他没跟我说过英子跑了的事。」
「现在说这些没用。」李国庆打断他,「赵德厚现在在哪儿?」
赵启明叹了口气:「在家吧,应该在。国庆,你先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我去找德厚,让他给你个说法——」
「你不用替他兜着。」李国庆说,「明天我就去赵家沟,我自己找他。」
说完他挂了电话。
刘秀兰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好看。
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个什么性子,平时闷声不响的,真惹毛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昭一直在旁边听着,见他爹挂了电话:「爸,明天我和你一块去。」
「哥,哥哥……」
所有人都看向赵小狸。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哽咽着:「别,别去找我爹,我爹会打死我娘的…」
「我姐姐跑了,我爹说要打死我娘,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嫁过来,哥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去…」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都在颤。
刘秀兰先绷不住了,蹲下去把赵小狸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不去了不去了,谁都不去,乖,别哭了啊…」
赵小狸把脸埋进刘秀兰的围裙里,哭得喘不上气,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别赶我走,小狸能干活,小狸什么都能干,别赶我走…」
李昭站在旁边,看着他妈搂着人家眼眶也红了,「昭儿,家里也不缺他一口饭,把他留下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
那几只大白鹅凑过来,伸着脖子顶他,他擡脚赶了一下,鹅扑棱着翅膀跑开了,溅了他一裤腿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