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光斑慢慢挪着,爬过门槛,爬上竹床的腿,最后落在赵小狸脸上,晃得他眼皮动了动。
李国庆在摇椅上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鼾声不大,呼噜呼噜的,像猫念经。
刘秀兰靠在竹床另一头,歪着身子。
赵小狸翻了个身。
李昭的姿势跟睡前差不多,只是头微微偏了一边,下巴扬起来,露出脖子上那根筋。
赵小狸趴在竹床上,下巴抵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看他。
李昭的嘴唇真薄。
两道唇线抿在一起,颜色淡淡的,像是秋天被霜打过的小枣,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果肉的纹路。
赵小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以前在村里听过的话。
村里的老人说,嘴唇薄的人薄情,嘴皮子还利索。
他那时候听不懂什么叫「薄情」,大概和他盖的那个破棉被差不多,盖着漏风,不盖又冷。
后来跟姐姐赵英子一起看《包青天》,有一集演的是陈世美。
姐姐一边看一边骂,说陈世美就是薄情,抛弃乡下的老婆孩子,跑去城里娶公主,不是个好东西。
赵小狸看得似懂非懂,但铡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还是吓了一跳,晚上回去做了噩梦,梦见陈世美的脑袋在地上滚,把他吓得浑身是汗。
他不想李昭也那样。
赵小狸从竹床上悄悄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昭身边,蹲下来。
李昭的呼吸很稳,赵小狸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拇指和食指捏住李昭的上下嘴唇,往中间一挤。
薄薄的两片唇被捏在了一起,嘟起来,像一只小鸭子的嘴巴。
赵小狸看了看,觉得很好玩。
他又捏了捏,李昭的嘴唇被挤得变了形,嘟得更厉害了,像在生气,又像要啄人。
赵小狸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蹲在那里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玩上了瘾,又捏了一下,又一下,心里想着:哥哥变成厚嘴唇的小鸭子了。
赵小狸还没来得及缩手,李昭就咬住了他的手指。
「啊——!」赵小狸惊叫了一声,「哥哥咬人了!哥哥!哥哥咬人了!」
他使劲往回抽,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李昭彻底醒了,他松了牙,赵小狸的食指从他嘴里滑出来,上面湿漉漉的,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有病吧?」李昭坐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皱着眉头看着赵小狸,「你拿手指头往我嘴里塞什么?」
「我没有塞……是你咬我的……」赵小狸坐在地上,举着自己那根湿漉漉的食指,委屈得不行,「我就是……我就是捏了一下……」
「捏什么?」
赵小狸的嘴动了动,没敢说。他看了一眼李昭的嘴唇,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昭反应过来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脸一下子黑了。「你是不是捏我嘴了?」
赵小狸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就那么坐在地上,把湿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低着脑袋不吭声。
「你手都没洗你就往我嘴上招呼?」李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刚才是不是摸了脚?你摸了脚又来捏我的嘴?」
「我没有摸脚!」赵小狸急了,擡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本正经地辩解,「我只摸了鸭子,没摸脚。」
「哪来的鸭子?」
赵小狸看了看李昭的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一瘪,没敢接话。
刘秀兰被吵醒了,从竹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咋了咋了?又咋了?你们俩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她看见赵小狸坐在地上,赶紧下床把人拉起来,「怎么坐地上了?凉不凉?你这孩子哟。」
「妈,他捏我嘴!」
刘秀兰看了看李昭,又看了看赵小狸,赵小狸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在两个人背上各拍了一下:「都多大了,还闹。」说完又躺回去了,翻了个身接着睡。
赵小狸被刘秀兰拉起来以后就站在旁边,手指上还有李昭的牙印,痒痒的,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偷偷擡头看了一眼李昭。
李昭已经不看他了,躺回纸壳子上,拿胳膊挡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生气。
赵小狸不敢再玩了,轻手轻脚地走回竹床边,爬上去,缩在角落里,面朝墙壁。
他的食指上还留着那道牙印,浅浅的。他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亲了一口。
*
下午趁着太阳没那么毒了,院子里晒着的油菜籽该收了。
李国庆把大家都叫起来,几个人把油彩布铺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把油菜籽铲到布上,然后四个人各拽一角,合力把布擡到屋檐底下。
赵小狸力气小,李昭让他拽最轻的那个角,他拽得很认真,布角攥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像拔河似的,李昭看了想笑又忍住了。
油彩布盖好最后一角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
「李昭!李昭在不在家?」
一个黑瘦的青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旧T恤和军绿色的裤子。
最前面是村东头老张家的儿子,叫张建国,李昭的小学同学,之前在镇上开过拖拉机,后来不开了,现在帮人运货。
「哟,建国。」李昭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你们咋来了?」
「来找你打牌啊,你回来了也不去找我们,我们在家闲得都快长毛了,听说你结婚了?嫂子呢?」张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目光往李昭身后一扫,扫到了赵小狸,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小狸正蹲在屋檐下洗手上沾的灰,头发散在脸旁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侧脸的线条柔柔的,睫毛又长又翘。
「嚯!」张建国嗓门大,声音能把鹅吓飞,「这就是你媳妇儿?长得真好看啊!」
他绕着赵小狸转了一圈,赵小狸被他看得不敢动,手缩在水盆里。
「就是胸小了点,像个没长开的,你小子也是老牛吃上嫩草了。」张建国摸着下巴。
李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走过去,在张建国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得张建国脑袋往前一栽。
「你往哪儿看呢?有病吧你,还打不打牌?」
张建国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回头跟另外两个人挤眉弄眼了一番。
另外两个一个叫刘磊,一个叫王军,都是李昭一个年级的同学,刘磊现在在镇上修摩托车,王军跟着他爹跑运输。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堂屋,把桌子上的东西清了,摆开阵势。
赵小狸从水盆里擡起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也跟着进了堂屋。
他搬了一个小板凳,挨着李昭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张建国洗牌的时候手很快,牌在桌上哗啦啦地响,赵小狸的眼睛跟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牌转,看都看不过来。
「你媳妇儿真好看。」刘磊也看了一眼赵小狸,冲李昭挑了挑眉,「哪儿找的?还有没有?给我也介绍一个。」
「少废话,打牌。」李昭扔了两张牌到桌上。
张建国出了对子,又看了一眼赵小狸,嘴还没合上,李昭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赵小狸听不懂他们的牌路,什么「一对」「顺子」「炸弹」的,他一个都不懂。
但他看得认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李昭的衣角。
「哥哥。」声音小小的。
「嗯。」李昭没看他,盯着手里的牌。
「我想看你的牌。」
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
「看得懂吗你?」手已经把牌往他那边侧了侧。
赵小狸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粘贴李昭的胳膊,他盯着李昭手里的牌看:「这个是皮蛋。」他指了指一张Q。
李昭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是小鱼钩。」
赵小狸的手指在牌面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张大王上,他看了好几秒,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高兴地擡起头,对李昭说:「这个是哥哥,哥哥最大。」
「别放屁了。」李昭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了,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那是小丑,不是我,你愿意看就安安静静坐好,不许乱说话。」
赵小狸乖乖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是盯着李昭手里的牌,但嘴巴闭得紧紧的。
张建国出了一把牌,又看了赵小狸一眼,刘磊和王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打牌。
刘秀兰从灶房端了几瓶汽水过来,玻璃瓶的,北冰洋,橙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冒着气泡,瓶身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把汽水放在桌上,一人拿了一瓶,赵小狸也分到了一瓶。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冰冰凉凉的,贴着手心,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他用牙咬住瓶盖,学着大人的样子使劲一拧,盖子纹丝不动,口水都流出来。
李昭余光瞥见了,手里的牌没放下,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汽水瓶拿过来,拿桌沿一磕,瓶盖「呲」一声弹飞了,橙色的泡沫从瓶口冒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他把汽水瓶塞回赵小狸手里,「笨猪,牙给你掰掉咯。」
赵小狸仰头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气泡在舌头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他偷偷看李昭的侧脸,觉得他好厉害,连开汽水都开得这么帅。
李昭的牌实在太好了,好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邪门。
第一把抓了四个二,直接炸了王军的一手顺子。
王军数了几个钢镚儿丢到李昭面前,说昭哥手气好。
第二把李昭捏了一手同花顺,红桃10到A,从头顺到尾,压得刘磊手里的三条K直接废了。
第三把两王四个二,张建国愣是一张牌没出,憋了一手好牌烂在手里。
「你跟谁学的?去大城市学着老千是吧?」
张建国急了,站起来翻李昭的口袋,又翻他的袖口,啥也没翻到。
李昭自己也莫名其妙,他打牌水平也就那样,但今天这手气,想输都难。摸什么来什么,要什么有什么,牌跟长了眼睛似的往他手里跑。
王军把牌往桌上一扔,说:「不打了不打了,你他妈今天吃什么了?手气这么好?」张建国也附和,说下次不跟李昭玩了,这人肯定是偷偷拜了财神。
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
李昭把赢的零钱收起来,手心只剩了一个钢镚,五毛钱的,他拿拇指弹了一下,钢镚翻着跟头飞起来,落回他手心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抱着空汽水瓶舔瓶口的赵小狸。
赵小狸舌头伸得长长的,舔瓶口那一点点残留的甜味,舔得很认真,像小猫舔盘子,连瓶口螺纹里那点汽水都不放过。
「小狸别玩儿口水了,要不要和哥哥玩个游戏呀?」李昭把那枚钢镚在手指间翻了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