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一听,赶紧把空瓶子放到桌上,使劲点了点头,脑袋后面那根马尾跟着一颠一颠的,甩得像狗尾巴。
「好呀好呀!玩什么呢?」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屁股底下的小板凳都跟着晃了两下。
李昭把手里的钢镚给他看。
「很简单,我们玩猜正反。这个是梅花。」
他把钢镚翻过来,「这面是字。等会儿我把它往上一扔,扣在桌上,你猜是花还是字,三局两胜。」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赢了呢,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只要我办得到。我赢了的话——」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赵小狸那张写满紧张的小脸,「我赢了,你今晚给我踩背,怎么样?」
「踩背是什么?」赵小狸歪着脑袋。
「就是光着脚踩在我背上,可舒服了。」
李昭说得很随意,「我以前听人说过,城里专门有人干这个,踩完浑身都松快,你这细胳膊细腿踩的也不疼。」
赵小狸想了想,觉得踩背应该不难,点头点头:「好!」
「你就不怕我坑你?」李昭有点意外,挑了挑眉。
赵小狸摇了摇头:「哥哥不会坑我的!」
李昭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把那枚钢镚往桌上一搁,双手合拢夹住,晃了两下。「开始了啊,看好。」
他把钢镚往上一抛,「买定离手,买定离手!」钢镚脱手的瞬间翻了个身,然后「啪」地扣在桌面上,被他一只手盖得严严实实的。
「花还是字?」李昭看着他。
赵小狸盯着那只盖着钢镚的手,像要从那只手上看出什么玄机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花?」
李昭把手拿开。
铜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耶!」赵小狸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
「还有两局呢,高兴什么。」
李昭把钢镚捡起来,又在掌心里晃了晃,往上一抛,扣住。
「第二局,花还是字?」这回赵小狸没有犹豫,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花!」
李昭把手拿开。
字。
「啊……」赵小狸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了,像只被捏瘪了的气球,不甘心地嘟了嘟嘴,小声说:「就差一点点……」
「第三局了啊,一局定胜负。」李昭把钢镚夹在指间,看着赵小狸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赵小狸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大声说:「字!」
李昭把手拿开。
「你输了,是花。」他把钢镚收起来揣进兜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轻快,「晚上给我好好踩,不许偷懒。」
赵小狸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好几秒,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也没有闹。「那……那哥哥也欠我一个要求。」他小声说。
「我什么时候欠你?你要当赖皮鬼是吧?」李昭斜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你说三局两胜嘛。」赵小狸认真地看着他,一根手指竖起来,「我赢了一局,也算赢了的,哥哥赢了可以踩背,我赢了可以提一个要求。」
李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会算帐了。
赵小狸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没有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他。
「行。」李昭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答应的,「但是不能太过分啊!你要说让我去吃狗屎之类的,那你就得挨打了!」
「不会的!」赵小狸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小狸不会让哥哥去吃狗屎的!」李昭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晚饭是刘秀兰做的。
中午那锅面还剩了一大半,热了热又端上来了,配了一碟子咸菜和一盘炒鸡蛋。
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黄得发红,炒出来油汪汪的,赵小狸夹了一筷子,吃的腮帮子鼓得像藏了食的仓鼠。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上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鸡蛋汤,好喝)
院子里的鹅已经回窝了,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偶尔咕咕两声,懒洋洋的。
李昭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
他回过头,看见赵小狸正趴在桌边,用筷子头扒拉着盘子里最后一点鸡蛋碎渣,扒拉到嘴边,伸出舌尖一舔,舔得干干净净。
「别舔了,脏不脏,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小狗儿呢,」李昭说完招招手,「走,出去遛遛,撑得慌。」
赵小狸擡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小点油光,用袖子擦了擦:「去哪儿遛?」
「村口那条河,走走消消食。」李昭已经往外走了,「你吃那么多不撑啊?」
赵小狸想了想,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他赶紧把筷子放下,小碎步跟上来,穿着牛筋拖鞋,啪嗒啪嗒的。
刘秀兰从灶房探出头,冲他们喊了一句:「别走太远啊,天快黑透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昭摆摆手,头也没回。
两个人出了院门,顺着村道慢慢走。
五月的傍晚凉快下来了,白天的燥热被风吹散了,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田里的青蛙已经叫起来了,呱呱呱的,吵得像在开大会,路边的草丛里还夹杂着蛐蛐的叫声,细碎而绵密。
李昭步子大,走在前面,赵小狸跟在后面,小碎步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得上。
他也不抱怨,就那么呼哧呼哧地跟着。
走了大约十分钟,赵小狸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夹了夹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伸手扯了扯李昭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哥哥……」
「嗯?」李昭回头。
「我……我想解手。」赵小狸的腿又夹了一下,脸都憋红了,「憋不住了……」
李昭左右看了看。
路两边都是田,油菜籽收完之后稭秆还留在地里,割过的茬子密密匝匝地立着,半截半截的,在暮色里像一排排小刀子。
「你是直肠子啊?吃完就要尿。」
离村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回去上厕所肯定来不及。他往田里一指:「去地里,找个草深的地方,快点,别磨蹭。」
赵小狸往田里张望了一眼,那些茬子在昏暗的天色里看着影影绰绰的,草窝子一丛一丛的,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地里有……有东西吗?看着好吓人,我没在晚上去过地里解过手。」
「能有什么东西?」李昭随口说,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最多有条蛇呗,大花蛇,专门往裤腿里钻的,滑溜溜的,冰凉凉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滑了一下。
「啊!」赵小狸的脸一下子白了,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了……我憋回去……」
「憋什么憋,尿裤子啊?」李昭看他那副怂样觉得好笑,又说,「跟你开玩笑的,哪来的蛇?这地刚收完油菜,蛇早跑了,快去快去。」
赵小狸还是不敢动,站在路边往田里张望,腿夹得都快站不住了,两只手攥着衣角。
李昭看他那个样子,又好笑又有点烦,推了他一把:「让你去你就去,再不去真尿裤子了,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丢人?」
赵小狸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踩进了田埂边的草丛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昭,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一丛比较密的草窝子。
放水放到一半他又擡起头,冲李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哥哥你别走远啊!」
「不走,你快点!」李昭靠在路边的杨树上,双手插兜,看着赵小狸在草窝里那个怂样,笑了一下。
赵小狸赶紧解决完了。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系带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跳出田埂,脚刚踩下去,就感觉脚底踩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软中带烂,烂中带滑,像踩在一坨烂泥巴上,又像踩到了什么活物的肚子。
赵小狸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脚下踩着的是一根烂透了的油菜秆,泡了好几天的水,黑乎乎的,软塌塌地贴在泥地里。
但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只觉得脚底下那团东西软绵绵的,还在他脚下微微陷下去,像是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傍晚的天空。
赵小狸连滚带爬地从田埂里蹦出来,两只手在空中乱舞,腿都软了,一屁股摔在路边的草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沾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黏糊糊的。
他又擡头看了看那片田埂,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呜……」
李昭靠在树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忍住,扶着树干笑弯了腰,「哈哈哈!赵小狸!你是不是踩到屎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直起身来,走过去看赵小狸。
赵小狸坐在地上,抹眼泪,他擡头看着李昭,嘴唇哆嗦着:「哥……哥哥……不是踩到屎,是有东西咬我……」
「咬你哪儿了?」李昭弯下腰看了看,赵小狸的脚踝白生生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哪来的东西咬你?你踩到一根烂油菜秆而已,吓成这样。」
赵小狸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迷惑,又从迷惑变成委屈。
他伸出脚,用另一只脚把鞋底上那坨黑乎乎的东西蹭掉,蹭了两下蹭干净了。「真的?」他的声音还带着颤,像刚从一场虚惊里缓过来。
「不然呢?你以为是大蛇咬你脚脖子?」李昭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一根烂秆子就能把你吓哭。」
赵小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它软乎乎的嘛……我以为是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李昭站起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看你的脚,脏成什么样了。」
赵小狸低头一看,两只拖鞋上全是泥巴,脚背上也蹭了不少黑泥,脚趾缝里都夹着泥。
刚才跳出来的时候踩到了湿泥地,又摔了一跤,裤腿上糊了一大片,脏兮兮的。「怎么办……」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无措。
「前面有水沟,去洗洗呗。」李昭已经往前走了。
村口那条小河沟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三两分钟。
说是河沟,其实也就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小水渠,水不深,刚到脚踝,水底的石头和沙子被水流冲得圆溜溜的,干干净净。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赵小狸走到水边,脱了拖鞋,把脚伸进水里。
凉的,他打了个哆嗦。
但凉意冲走了脚上的泥巴,混浊的泥水顺着水流往下淌,很快就被清水带走了。
他弯着腰搓了半天,脚背上的泥巴搓干净了,但裤腿上还糊着大片泥渍,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脏兮兮的。
李昭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赵小狸蹲在水边,头发散在脸旁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侧脸上。
李昭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从赵小狸的胳肢窝底下穿过去,一使劲,把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赵小狸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了,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踢腾了两下,「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扭头:「哥哥你干嘛?」
「你这样洗到明天都洗不干净,裤腿上全是泥,蹭得到处都是。」
李昭说着,提着他往水中央走了两步,水没过他的小腿肚,然后像洗菜一样,拎着赵小狸在水里来回摆了两下。
赵小狸的两条腿在水里划来划去,像两根白萝卜在水盆里被涮来涮去,水花溅起来,溅了赵小狸一腿,也溅了李昭自己一裤腿。
「哥哥!!」
赵小狸被他拎着胳肢窝晃来晃去,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着力点,两条腿在水里乱蹬,声音又急又慌,「我自己会洗!哥哥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李昭又涮了两下,觉得裤腿上的泥差不多冲掉了,才把他拎过来放下来。
赵小狸的脚「扑通」一声落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水边的石头上。
「哥哥欺负人……」他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
「我怎么欺负你了?」
李昭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帮你洗脚还帮出错来了?你看看你那裤腿,全是泥,回去蹭床上我妈又该念叨了。」
赵小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泥巴确实被冲掉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但至少不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脸埋进膝盖里,露出一截耳朵尖,不理他了。
李昭站在水边,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弯腰把自己裤腿上的水拧了拧,然后说:「行了行了,回去了,天都黑了,你再闹脾气,等下水鬼把你拖走了。」
赵小狸从膝盖里擡起头,「要回去!要回去!水鬼可吓人了!」眼睛还带着一点水汽,但已经不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声问:「那……我鞋子呢?」
李昭转头一看,赵小狸那双拖鞋还漂在水面上,一左一右,悠悠荡荡地往下游漂,已经漂出去好几米了。
「哥哥,我真的见过水鬼……头泡的比冬瓜还大。」
他骂了一句,被赵小狸说的心里发毛,把那两只拖鞋捞了回来,甩了甩水扔到赵小狸脚边。「穿上,走了,你是不是聊斋看多了?」
赵小狸把湿漉漉的拖鞋套上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脚底踩着石头滑了一步。
「真的……」
李昭伸手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了就松了手,转身走在了前面。
「我管你蒸的煮的,我反正要回去了,你不走快点,我就把你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