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吃完早饭就趴在门槛上等。
刘秀兰看不过去,给他搬了个小板凳,又在他旁边放了一碗切好的西瓜。「坐着等吧,别趴门槛上了,把胸脯硌平了,你哥哥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赵小狸乖乖坐到小板凳上,抱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摸了摸胸口,「嘿嘿,没事儿,婶子,我本来也没有。」
眼睛还是盯着院门。
「你这孩子,那你等吧,婶子先去忙了。」
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啃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院门的方向,像一只守在洞口等主人回来的小狗。
露水慢慢蒸发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赵小狸手里的西瓜皮差点甩出去,他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摩托车正好拐进来,李昭跨在车上,还没熄火,就看见一个人影炮弹似的冲过来。
「慢点!别撞上了,」李昭喊了一声,手已经捏住了刹车。
赵小狸刹住脚步,扶着车把,上气不接下气的,一脸期待地往车后座上看。
李国庆正从后座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羊。蹄子轻轻搭在他胳膊上,脑袋左右转了转,打量着这个新地方。
赵小狸张着嘴巴,看着那只羊,又看着李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白……」他的声音又小又颤。「真的是小白……」
李国庆把羊放下来,那只羊四蹄着地,站稳了,歪着脑袋看着赵小狸。
赵小狸蹲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羊的脑袋。羊认出了他,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赵小狸的眼泪吧嗒掉下来一颗,滴在羊的白毛上。
他一把搂住羊的脖子,把脸埋进羊毛里,声音闷闷的,又哭又笑的:「小白……小白你真的来了……哥哥没骗我……」
李昭把车架好,走过来踢了踢那只羊的屁股,「瘸是瘸了点,但活着,没死。你以后好好喂,给养死了我可不管。」
赵小狸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我喂!我喂!我一定好好喂!」
刘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绿油油的苕叶。
她早就去后院掐了一篮子嫩苕叶,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是吧?来来来,吃这个,嘬嘬嘬。」
刘秀兰把盆子放在羊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那只羊,「哟,还戴着铃铛呢,小狸给你挂的呀?」
「嗯!我捡来的!」
小白低头嗅了嗅盆里的苕叶,试探性地嚼了一口,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赵小狸蹲在旁边看着它吃,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笑得傻乎乎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白被他摸得有点烦,甩了甩头,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但他根本不管,一直摸一直摸。
李昭进了堂屋,往桌前一坐,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口水,又从盘子里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爸,过来吃饭。」
李国庆摆了摆手:「你先吃,我还不饿。」他去院子角落里搬了木头出来。
他的锯子拉得又快又用力,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李昭走过去,蹲在木头旁边摸了一把,「爹,你要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该搭个羊圈了。」
李国庆头也不擡,「总不能让它跟你睡猪窝吧。」
赵小狸正蹲在地上,把小白吃剩的苕叶捡起来,一片一片地叠好。
赵小狸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一边给小白顺毛一边跟它说话:「小白你看,这里有好大的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那边的草很好吃……小白你饿不饿?我给你吃苕叶……」
李昭莫名有些不爽,回来到现在,小东西一直抱着那个丑羊又爱又疼的。
「赵小狸。」
「嗯?」
「你知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就要把小白做成烤全羊了,你还能养几个月,养的肥嘟嘟的。」
赵小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烤全羊知道吧?就是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外面的皮又酥又脆,里面的肉又嫩又香。」
李昭吃完最后一口馒头说:「到时候给你吃羊腿,两条后腿都给你,怎么样?」
赵小狸急了,张开胳膊,整个人趴在羊身上,把小白护得严严实实的:「不行不行不行!小白不能吃!不吃小白!小白不能吃!我过年不吃肉!我什么都不吃!」
「怎么滴,家里养的猪你咋就吃得香呢。」李昭逗他,「你昨天还吃了猪肉荠菜包子呢,你没喂过小猪?没喂过小鸡?」
赵小狸被他问住了,带着哭腔:「那……那不一样……小白是小白……猪是猪……」
「怎么不一样了?小白可爱,小猪和小鸡就不可爱了?」
赵小狸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又红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干脆不说了,站起来,一把把小白抱起来。
小白不算大,但也有二三十斤,他抱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但硬是咬着牙抱稳了,撂下一句「不理你了」,转身就往后院走。
「哎!你抱哪儿去?」李昭在后面喊。
「找地方藏起来!」赵小狸头也不回,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气鼓鼓的,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过年也不让你找到!」
刘秀兰从灶房出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怎么老逗他?你看把人惹急了。」
李昭偏了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又挨了一下。「我怎么逗他了?我说实话也不行?」
「你那是实话?你过年要敢动那只羊,我先把你炖了。」刘秀兰瞪了他一眼,又喊了一声,「小狸!快回来,那边有蚂蚁。」
赵小狸抱着羊蹲在枣树底下,把脸埋在羊毛里不理人。
刘秀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哄着:「别听他瞎说,他嘴欠,羊养着,谁都不吃,啊,走,先回去。」
赵小狸擡起头,「真的不吃?」他小声问。
刘秀兰哭笑不得:「真的不吃。你哥哥那张嘴就是欠,过两天就好了,跟他对付,你还不如对付一只鹅,鹅还知道不咬自己人呢。」
李昭在堂屋里听见了,灌了一口水,没吭声。
李国庆锯完木头回来,在门槛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又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小狸,给。」
赵小狸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他把两颗糖捏在手心里,剥开一颗,咬了一半分给小白。
过了两三天,村里就传开了。
李家娶了个男媳妇这事儿,本来知道的人还不多,但李昭在赵家沟那一闹,十里八乡都知道了。
有人说赵德厚不是东西,有人说李家倒霉,也有人说李昭疯了,三万八买个男的回来,还搭一只瘸腿羊。
村里人的嘴就是这样的,什么话都能给你翻出花来。
传着传着,就有人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村的王媒婆,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李家的堂屋里,喝了半碗茶,嗑了一地瓜子皮。
笑眯眯地说:「昭儿啊,你这事儿婶子听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嘛,一辈子谁还不遇上点糟心事?婶子认识几个姑娘,长得好,家世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李昭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没说话。
刘秀兰在旁边赔着笑,说「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又看了李昭一眼。
赵小狸蹲在枣树底下喂小白吃西瓜皮,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西瓜皮从小白嘴边滑下来,落在地上,羊低头去叼,他没管。
他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王媒婆的声音又尖又亮。
「昭儿你年轻,长得也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村里多少姑娘都看着呢——你放心,婶子给你挑个最好的,保管比那个傻……」
她拍了拍瓜子皮,「嘿嘿,保管比那个谁强。」
王媒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什么赵家沟那个杀猪的女儿,屁股大好生养,什么镇上的寡妇出得起嫁妆。
她一张嘴说个不停,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昭脸上了。李昭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
赵小狸走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
他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句:「李昭哥哥不能娶别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王媒婆瓜子壳都掉地上了,张大嘴看着赵小狸。
李昭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小狸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缩,站在李昭面前,仰着脑袋看他,声音又大又急:
「你、你都跟我那样了,你床上,你,你还咬我亲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含糊糊的,但该听的人全听见了,「你还说我是你媳妇儿……你又要娶别人,你就是陈世美!」
李昭的脸色变了变,牙签从嘴角拿下来:「你胡说什么?滚回你屋去。」
「我不回去!」赵小狸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就是陈世美!」
李昭的脸一下子黑了。他把牙签往桌上一丢,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赵小狸,你闹什么闹?给我回屋去!」
「我不!」赵小狸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倔得像头小牛,站在那儿不动,「你就是陈世美!你要娶别人我就去找包大人!让包大人铡了你!」
王媒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站起来讪讪地说:「这个……那个……昭儿,婶子改天再来……」话没说完就拎起包袱往外走,一溜烟儿就跑了。
李昭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赵小狸。
赵小狸刚才那股勇气已经用完了,被李昭盯得浑身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说的是实话……」
李昭站起来,不满的说:「赵小狸,」他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赵小狸被他那个语气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本来……本来就是实话……」
「实话?」李昭往前走了一步,赵小狸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桌子上,退无可退。
「你当着媒人的面说那些话,你是想让我李家以后在村里擡不起头是吧?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觉得我丢人丢得还不够?」
赵小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娶别人……你说了我是你媳妇儿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李昭的声音拔高了,「赵小狸你给我搞清楚,你是我花钱买回来的长工,不是娶回来的媳妇儿!欠条还在我兜里揣着,」
李昭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在这儿抵债,我包你吃包你住,还帮你把那只瘸羊救回来,我占你点便宜怎么了?你除了是个雏,你还有什么?什么都不会干,你还真把自己当正宫娘娘了?」
赵小狸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擡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那你……那你那天晚上……你让我亲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一起吹泡泡,「你还说……说我是你的……」
「那是让你还债!是利息!」李昭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赵小狸,我不但让你亲,我还睡了你呢,你拿我怎么样?」
赵小狸被他吼得整个人缩了缩,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缩在桌子旁边瑟瑟发抖。
李昭看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没消下去。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的:「我还觉得我吃亏了呢,我也是头一回!」
赵小狸的眼泪越掉越凶,但声音反而小了,弱弱的说:「那你,那你把我送回去好了,我不在你家了……我带着小白走……你又不喜欢我……」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步子摇摇晃晃的,眼泪糊了一脸,走到门槛那里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刘秀兰从震惊里缓过来,冲过来一把拉住赵小狸的胳膊:「走什么走?谁让你走了?这是你家!」
她又转过头,指着李昭的鼻子骂:「李昭你疯了是吧?你吼他干什么?他知道什么?」
刘秀兰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李国庆的声音,一瘸一拐的,手里还扛着锄头。
李昭说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擡头一看,他爹的脚明显不对劲,左脚不太敢沾地,走一步皱一下眉头。「爸,你脚怎么了?」
李国庆摆摆手:「不小心踩了个钉子,没事,破了点皮。」
李昭走过去扶住他爹,低头一看,鞋底上一个黑乎乎的小洞,渗出来的血把鞋面染红了一小片。
「破皮?都这样了还破皮?走,去卫生所。」
赶紧送到镇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看了说钉子扎得深,得打破伤风,拍了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片子拍完,医生盯着片子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医生指着片子上脚底板一个地方,「这里有个不规则的黑痣,边缘模糊,颜色也不均匀。你们以前知道吗?」
李国庆愣了一下:「啥黑痣?我不知道啊。」
「位置在脚底板,平时确实不容易发现。」
医生说,「要不是钉子扎了这个位置拍了片子,估计一直不会注意到,我建议你们去县医院再看看皮肤科。」
一家人赶到县医院,皮肤科的医生看了之后,脸色严肃了一些:
「这个需要尽快切除,做病理。大概率是良性的,但这种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素痣有一定风险,早切早安心。幸好发现得及时,要是再拖个一两年……」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李国庆当天就做了小手术,把那块黑痣切了下来,包了纱布。
医生说病理结果要等几天,但凭经验看问题不大,发现的早,切的也干净,应该没什么事。
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昭扶着他爹坐在医院的走廊椅子上,自己去窗口排队缴费、拿药。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拐杖,铝合金的,他把拐杖递给他爹:「爸,先用这个,等脚好了再说。」
李国庆接过拐杖试了试,又拍了拍李昭的胳膊:「没事,小伤,你别愁眉苦脸的。倒是医生说了,要不是这钉子,那个黑痣还真发现不了,也算因祸得福了。」
李昭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你妈该担心了。」
李昭扶着他爹慢慢往外走,经过医院旁边的商店,「爸,你等我一下。」
李昭进了商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国庆问他买的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买了点东西」,把塑料袋往摩托车后座一绑,没再提。
到了家,刘秀兰在堂屋里等着,看见李国庆拄着拐杖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嘴上骂了一句「让你去地里穿劳保鞋,你就是不听!」手上却赶紧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热水,又蹲下来看他的脚。
赵小狸也蹲在旁边,看着李国庆脚上缠的白纱布,眼眶红红的,小声说:「叔,疼不疼?」
「不疼,就扎了一下,不碍事。」李国庆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国庆又把医院的事说了一遍,刘秀兰听的心惊肉跳的,又怕又庆幸,说要去土地庙拜拜。
李昭在门口看着赵小狸。
他那件旧T恤的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裤腿上还沾着中午喂羊时蹭的苕叶渣子。
李昭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赵小狸,来,过来。」
赵小狸擡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李昭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件浅蓝色的T恤,圆领的,棉布的,商标还没撕。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厚厚的,胶味儿还没散。
「看看你身上穿的,」李昭扯了扯他的领口。
「不是我的就是我妈翻出来的旧衣服,裤腿都磨成流苏了。你出去看看村里哪个年轻人像你穿得这么窝囊?跟个叫花子似的,别人还以为我李家虐待你呢。」
他把衣服往赵小狸怀里一塞,「穿这个,别给我丢人。」
赵小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新衣服,浅蓝色的T恤摸起来软软的,裤子的布料也舒服,那双白鞋的鞋底厚厚的,用指甲掐一下还有印子。
「还有这个。」
李昭又掏出一包东西,里面是几根棒棒糖,还有一包散装糖,还有巧克力,都是花花绿绿的玻璃纸。
「给你吃的,别光喂那个羊。自己都瘦成竹竿了,风一吹就能把你刮跑。」
赵小狸抱着那堆东西,舍不得撒手,用脸蹭蹭。
「怎么了?又不满意?你还挺难伺候。」
李昭看他没反应,本来想好好说的,不知道怎么话一出口就变味了。
赵小狸摇了摇头:「不是……谢谢哥哥……」又哭又笑的样子,「你真好,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新衣服。」
李昭被他这句话弄得浑身不自在,如果把赵小狸当成普通的男人,生气了可以互相打一架,可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摆摆手:「少来这套,穿好了明天起来干活,小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