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昭起了个大早。
他爹李国庆比他起得更早，看到他洗漱完出来：「现在就走？呵忒——」
「嗯。」
李昭把摩托车从棚子里推出来，车是去年买的，嘉陵牌的。
他跨上去踹了两脚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刘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压低了声音说：「小狸还没醒呢，你们动静小点。」
李昭把头盔扣上，「他睡得像猪一样，醒不了，妈，你在家弄点苕叶，我回来要用，」冲他爹扬了扬下巴：「爹，上车。」
李国庆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搁，擦了擦嘴，走过来跨上后座。
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拦也拦不住，不如跟着去，万一真打起来了还能拉一把，实在不行，还能倒地上。
车子突突突地驶出院门，上了村道。
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风吹在脸上像湿毛巾搭了一下。
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起伏着，远处的山还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李国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后座架，一只手拍了拍李昭的肩膀，隔着风声喊了一句：「昭儿，到了赵家沟，你别上来就动手。」
「那我先礼后兵！」
赵家沟不远，骑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旱烟，看见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来，都伸着脖子看。
李昭不认识他们，也没打算认识，车速不减，径直往村里头开。
李国庆来过一次，上次跟着媒人来看亲，记得路，赵德厚家在村东头第三排，院墙是红砖砌的，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前面就是了，」李国庆指了路。
李昭把车停在枣树底下，车还没完全熄火，他就从车上跳下来，大长腿一步跨上台阶，推开院门就进去了。
李国庆在后面喊了一声「昭儿」，喊完人已经没影了，他赶紧把车架好，三步并两步跟上去。
赵家的院子不大，正中间晒着一地油菜籽，几只鸡在油菜籽上刨来刨去。
堂屋的门开着，赵德厚正在里面吃早饭，一碗稀饭就着咸菜，筷子夹起一根萝卜条往嘴里塞。
听见动静擡头一看，还没反应过来，李昭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赵德厚。」李昭拍了拍桌子，一只脚踩在条凳上，「你还有脸吃饭？」
赵德厚筷子上的萝卜条「啪嗒」掉回碗里，稀饭溅了几滴出来。
他擡起头，一张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李昭啊，你来了……来来来，坐下吃饭，有啥话慢慢说……」
「别跟我来这套。」李昭打断他，「赵德厚，我今天来就一件事。三万八的彩礼，你今天给我拿出来，一分不少。人我给你送回来，咱们两家两清。」
赵德厚搓着手，目光躲闪：「昭儿，你看这事……英子她确实跑了，我也没想到……小狸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长得也好看，你说这事……」
「好看？」李昭冷笑了一声，「好看值三万八？你当你家是卖肉的？」
赵德厚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副耍赖的嘴脸：「那你说咋办嘛，钱我都花了一部分了，家里给老大娶媳妇用了，你要钱，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
李昭没等他说完，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水桶。
铁桶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水泼了一地，把几只鸡吓得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
他又走到鸡笼前，一把掀翻了竹编的笼盖，里面的鸡惊叫着跑出来，满院子扑腾，羽毛乱飞。
「拿不出来？」
李昭的声音拔高了，院子里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端着碗吃早饭的，有抱着孩子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看。
「拿不出来你换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拿出来！不够的去借！去卖粮！去卖房！今天你不把钱凑齐了，我就报警，说你诈骗！」
院子里外的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往前凑了凑。
赵德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过身，冲屋里喊了一声：「赵小狸他娘！你给我滚出来！看看你养的好闺女！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缩着肩膀，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德厚指着她骂：「都是你惯的！英子跑了你不知道拦着？就知道哭！哭有个屁用！你生的那个傻子，留不住人，你说怎么办！」
女人被他骂得浑身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一个字不敢说，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门口。
李昭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赵德厚一眼，心里的火往上窜了一截。
他本来想的是来要钱，不管赵家谁出来、谁哭谁闹，他都不管。
但看到赵德厚当着他的面打老婆、把屎盆子往女人头上扣，他还是觉得恶心。
「赵德厚，你别在那儿演。」李昭的声音冷下来，「钱是你收的，人是你换的，你打老婆算什么本事？我今天来要钱，不是来看你打女人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又赶紧闭上了嘴。
赵德厚被这句话堵得不上不下的，指着李昭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一个晚辈，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你算哪门子长辈？」李昭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着就让人发毛。
「你这种连自己儿子都往别人床上塞的长辈？我告诉你赵德厚，今天两条路。」李昭伸出一根手指。
「一，三万八，一分不少，摆在我面前，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二，你拿不出来也行，我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家诈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让派出所去查，你收的钱，够你蹲几年的？」
赵德厚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当然知道李昭是在吓唬他，但他不敢赌。
90年代的农村，彩礼纠纷闹到派出所不是没有过，万一真立案了，他们赵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大儿子还没娶媳妇，要是摊上「诈骗」这个名头，谁还敢跟他们家来往？
院里院外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去叫村长了。
正闹得僵，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德厚，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道皱纹但精神头很好。
正是赵家沟的村长赵启明，也是赵德厚的大哥、李国庆的战友。
赵启明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狼藉。
翻倒的水桶、掀翻的鸡笼、满地乱跑的鸡。
「国庆。」赵启明走到李国庆面前，声音平和，「这事我昨天听你电话说了。德厚办的这个事，确实不是人干的，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有责任。」
他转头看向赵德厚，语气一下严肃，「你干了什么好事，自己说。」
赵德厚在他大哥面前像换了个人似的，缩着脖子，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哥……这事……英子跑了，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把儿子当女儿嫁？」赵启明也觉得丢脸，扬起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那是你亲儿子！你让他去替嫁？你还是人不是？」
赵德厚不说话了，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赵启明叹了口气，转向李昭：「昭儿是吧？叔叔是你爸爸战友，这么多年交情，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家。德厚干的这个事，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他给你赔不是。」
他递了根烟给李国庆，「钱的事，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三万八，确实该退。但德厚他……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
李昭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赵启明接着说：「这样，我做主。德厚家里现在能拿出来的，我一分不少给你。我今天在这儿，先替他还一万。剩下的一万六，我让他打欠条，年底之前还清，按银行利息算。昭儿，你看行不行？」
李昭看了一眼他爹。
李国庆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李昭看得出来。
他爹不想让战友为难。
李国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昭抢了先。
「行。」李昭说得很干脆，李国庆扯了扯李昭的胳膊，被李昭躲开了，「但有个条件。」
赵启明看着他：「行，你说，只要合理范围，我们尽量满足。」
「欠条得打两张。」李昭说，「那一万是你替他还的，打给你。剩下那一万六，打给我。」
他看了赵德厚一眼，冷笑一下，「年底之前还清。还不上，我就把这张欠条贴到镇上、贴到县里，找电视台，找记者，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德厚是个什么东西。」
赵德厚还想说什么，被赵启明拉住点了点头：「应该的，德厚，你说呢？」
赵德厚还能说什么？
他低着头：「行……行吧。」
赵启明让他老婆回去拿钱，又让人找了纸笔来。
赵德厚家在钱上本就紧巴，这下答应大儿子未婚妻家的摩托车，泡了汤。
他老婆从屋里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一卷一卷的票子。
数了半天，加上零钱，拿出了刚刚商量好的一万二。赵德厚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李昭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李国庆手里：「爸，你拿着。」
赵德厚又写了两张欠条，一张是给李昭的一万六，一张是给赵启明的一万。
赵德厚按了手印，赵启明也签了字，李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欠条，折起来揣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李昭说，「人我暂时不送回来了。」
赵德厚愣了一下：「啥？」
「我说，赵小狸暂时不回来了。」李昭靠在摩托车边上，双手插兜，「你把人塞给我的时候说是嫁给我，钱没还清之前，他就留在我家干活。」
赵德厚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他大哥，把话咽回去了。
赵启明皱了皱眉：「昭儿，你要他干啥？那孩子虽然是个傻的，也可怜……」
「我养着，我又不虐待他，」李昭打断他，「反正老李家也不缺他一口饭。我把他留在李家，也算你们赵家少张嘴吃饭，对吧？」
赵德厚赶紧点头：「对对对，你留着，你留着……」那语气恨不得把赵小狸打包好一脚踢走。
李昭看了赵德厚那副嘴脸一眼，心里冷笑。
「对了，还有那个羊。」李昭忽然想起来，「小白。那只腿坏了的羊，赵小狸养的，归我，当利息。」
赵德厚愣了一下：「那只羊？那羊都快死了——」
「死没死我自己看，在哪？」
赵德厚指了指院子后面的羊圈。
李昭走过去看了一眼，一只半大的白羊缩在角落里，左后腿确实有点跛，但精神不错，脖子上还挂个旧了的小铃铛。
看见人过来往后缩了缩。
李昭弯腰，一把把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乖一点，带你回去，」羊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咩咩叫了两声，倒也没挣扎，像是认命了。
「爸，走了。」李昭把羊塞进李国庆怀里，「你抱着，我骑车。」
李国庆怀里抱着一只羊，兜里揣着钱，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状态。
李昭已经跨上摩托车了，「回去了，爹，还没吃早饭呢。」
李国庆抱着羊跨上后座，那羊在他怀里咩咩叫了两声，李国庆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叫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李昭拧了一把油门，车子调了个头，扬长而去。
赵家沟村口那几个老头儿还坐在大榕树下抽烟，看着摩托车来，又看着摩托车走，怀里还多了一只羊，面面相觑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赵大宝回来从周家村回来以后，听说买车的钱被拿回去了，还打了欠条，急得跳脚。
「爹，那钱是给我娶媳妇用的！摩托车都跟人家说好了，下个月去提车，定金都交了！你咋让他拿走了？」
赵德厚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
「哼！等着吧，这笔钱，我迟早让他再吐出来！」
车骑到半路，李国庆终于憋不住了：「那只羊……你拿回来干啥？」
「赵小狸说是他养的，」李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昨天哭着闹着要呢。」
李国庆把衣服扣子从羊嘴里扯出来，捏住它的嘴筒子：「你打算把他留在咱家？」
「嗯。」
「那人家要是把钱还回来了呢——」
「还回来再说呗，爸，这事儿你别管了，你抱好，别摔到小白，本来就是个瘸子，等会儿再摔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