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丞之下还有左右寺正,寺副,评事数人。
周怀谨到了值房时已有几人在候着了。
「参见大人。」
周怀谨坐在了主位,「诸位免礼。」
寺正上前一步弯身说道:「大人,桌上这些是陈年旧案,方便您查阅。」
周怀谨随手翻了几页问:「是陆少卿着人送来的?」
「是。」
「你是刘寺正?」
「正是。」
「人员名册,大理寺现有的案子拿一份过来。」
刘寺正应道:「是。」
「辛苦两位寺正把手头正在办的案子整理一份明早一起送来。」
「是。」
屋里一下空了,只剩下他和雾山。
周怀谨低头去翻陈年旧案。
对于新入大理寺而言,翻阅旧案确实是最快的成长方式。
如果是有含量的案子话。
手里的案卷虽多,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的事,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还不如看翻一遍大殷律例有用。
大理寺可以参与三司会审,甚至能亲审一品大员,可这案卷里别说一品大员了,连个五品以上都看不见。
很显然,这部分案卷陆思谦没打算让他看。
刘寺正送来的人员名册和现有的案子他也看了。
名册倒是没什么问题,还好,许是世家子弟瞧不上这些个官职,他手下倒是没什么世家贵族子弟。
省去不少麻烦。
所有的案子京兆尹会呈上来让大理寺覆核。
他是寺丞,是最直接接触这些的。
寺卿和少卿一般不会直接来覆核案件,除非事涉朝廷命官。
「刘寺正,这强抢民女的案子为何判了无罪?覆核依旧是无罪?」
「我看了,大殷律例明确写着杖八十。」
刘寺正一脸为难,心想这新寺丞看着挺通透,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回大人,这,这个他情况不一样。」
周怀谨擡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强抢民女这个人吧,他是工部侍郎夫人的亲侄子。」
「他本人可有功名?」
刘寺正摇头,「没有。」
然后他就见周怀谨提笔在那案卷上落下几个字。
杖八十。
刘寺正急了,险些上手去拦,「大人!」
周怀谨放下笔冷眼看向他,「我记得名册卷上写着刘寺正出身寒门,是端州一个镇上一路考来京城的。」
「是。」
「出身寒门,考来京城为官不易,若这被抢的女子是你的妻女呢?」
「就因为他有个工部侍郎做姑丈就罔顾律法,任由冤假错案横行?」
「刘寺正可对得起自己这身官袍?」
刘寺正不语,只看着周怀谨。
「大人,下官劝您一句,京城世家远不是我等可撼动的。」
「大人,下官初来京城也与你抱了一样的想法,想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百姓。」
周怀谨把写了覆核意见的案卷递给刘寺正,「出了事我担着,与你无关,去吧。」
「是。」
哪个寒门能不体会寒门呢?
他又何曾不想为民平冤。
但他不能,他现在这个位置都是母亲绣花纳鞋多少年才供出来的,他争气,考的好,来了京城,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接了母亲来。
上面的大人物他一个都惹不起。随便哪个都视他如蝼蚁。
这新寺丞可惜了,空有一腔抱负却是一根筋,没头脑。
这八十板子下去,怕是明日他这寺丞就做到头了。
他已经劝过了,旁的他也无能为力。
周怀谨却没把这事放在心里,低头继续看别的案子了。
刘寺正等了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周怀谨都依旧早早来值房。
似乎没受任何干扰。
甚至变本加厉,又按律罚了个世家子弟。
刘寺正悄悄凑了过来,「大人?」
「嗯?」
「大人,其实您是皇亲国戚吧?」
「科举怎么可能允许身世作假。」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周怀谨接连覆核了两起和世家相关的案子,两名世家子弟因此受了刑。
却没见一人来找周怀谨麻烦,就像石沉大海了似的。
刘寺正眼睛都亮了,没有一点先前的古板守旧,「大人,您早说啊!下官想这么做好久了,以后这案子我可就撒开手干了。」
然后他就听周怀谨淡淡说道:「放手干,我兜着。」
「好嘞,周大人!」
「我这就去整理近期的案子。」
看着刘寺正离开,周怀谨摇头轻笑一声。
这几日他没去宋蕴那儿,但他心里有数,这事是宋蕴给他拦下了。
下了值他坐了小轿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没走多远轿子就被拦下了。
雾山瞬间拔刀,被周怀谨制止了。
「雾山,无妨。」
「是。」
来的人训练有素,接手了轿子,擡着周怀谨就往反方向走。
雾山跟在了一侧,这些人也没有阻拦他跟着。
看大人这么镇定,那应该是宋蕴。
周怀谨掀帘看了一眼,这不是去宋府的路。
轿子进了一处很繁华热闹的巷子。
这个时辰依旧这么热闹的地方他想不出别处。
「周大人,到了。」
周怀谨自己掀帘下了轿子,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不下,这些人怕是不会这么客气。
这儿是天香楼。
天香楼是京城最奢侈不过的秦楼楚馆。
世家贵族子弟常年流连之地。
朝廷官员也是常客,却相对而言低调很多。
毕竟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暮色漫过河岸,朱楼飞檐下琉璃灯次第亮起,垂落的素纱被晚风拂得轻扬。丝竹软语混着沉香与兰麝的淡香漫出来,清润雅致,全无市井脂粉浊气。
以他对宋蕴的了解,宋蕴不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周怀谨看一眼一旁的雾山,雾山点头悄悄退开了,没再跟着进去。
刚至门前,垂手侍立的龟奴便已躬身掀帘,语气恭敬有度:「公子里边请。」
踏入庭院,青石板路洁净无尘,假山修竹掩映,曲廊两侧挂着宫灯,光影柔和。老鸨一身绸缎,妆容得体,快步迎上,笑意温婉:「公子头一次来吧?看着面生。」
周怀谨看向一旁带他进来的人。
那人看向老鸨,拿出令牌晃了一眼。
老鸨脸色立即变了,弯着身说道:「大人在楼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