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将那枚筑基丹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像在掂量一块火炭。
丹药只有龙眼大小，通体碧绿，隐隐散发出一股草木清冽的气味。
按理说，落云宗每年能炼制的筑基丹也不过三四十枚，分到每个炼气期大圆满弟子头上，也不过一人一枚。
他身怀五灵根，是宗门里最下等的伪灵根资质，三年前入宗时，连看守山门的执事弟子都多看了他两眼。
五灵根，落云宗已经快三十年没收到过这种品阶的弟子了。
但他还是被收了进来。
原因也简单，整个落云宗杂役弟子紧缺，而且他已经修炼到炼气期十层。
制符、炼器、看管药园、打扫山道……只要肯吃苦，五灵根照样有用处。
何况修为也还不错。
白尘在药园待了三年，日日给灵药浇水、除虫、翻土，闲暇时靠着药园里的稀薄灵气吐纳修炼。
三年间，他没攒下什么灵石，也没结交什么人，倒是把药园里的上百种灵草习性记得滚瓜烂熟。
凭这点苦功，倒让他从炼气十层修炼到炼气十一层。
伪灵根修炼起来往往事倍功半，如今的他若不依靠丹药，修为是难以再有精进的。
可如今，这枚筑基丹攥在手心，他却只觉得掌心发烫。
他想起了去年同住天泉峰的刘师兄。
刘师兄是四灵根，比他还好一阶，领了筑基丹后闭关一个月，出关时面色灰败，从此成了杂役弟子，再也没资格踏入内门半步。
如今在天泉峰山脚烧炭，上次见到白尘时只是苦笑了一笑。
还有前年的赵师姐、大前年的王师叔……每年炼气大圆满的弟子有二十多个，真正筑基成功的却只有两三个。
而那两三个，无一不是二灵根、三灵根的资质。
像他这种五灵根，在这些年的记载里，还没人成功过。
白尘将筑基丹小心放回瓷瓶里，塞进怀中，往药园深处的小屋走去。
他住在药园东角一间矮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架，架上摆着几本翻烂了的药草典籍和一叠抄写得歪歪扭扭的丹方笔记。
角落里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木盆，是他平日用来浸泡灵草根须的。
推开门，白尘忽然顿住了脚步。
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他一眼就看见了桌角上，蹲着一只拳头大小、通体碧绿的青蛙。
那青蛙正慢吞吞地舔自己的前爪，神态安然，仿佛一直在那里等他回来。
白尘先是一怔，随即揉了揉眼睛。
他生怕自己看错了，又往前走了两步，定定地瞅着那只青蛙瞧。
青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了动作，歪了歪脑袋，两只圆鼓鼓的青色眼珠和他对上了。
「小青？」
白尘的声音有些发涩。
三年前，他刚被分配到药园不久，一天傍晚去山涧打水，在溪边发现了这只青蛙。
当时这小东西趴在石头上，后腿受了伤，还在流血。
白尘心一软，带回屋用灵草敷了伤口，又喂了些丹药渣末。
没想到养了半个多月，青蛙居然通了些灵性，能听懂简单的指令。
他还兴冲冲地按宗门规矩做了认主仪式，把一缕神识分入青蛙体内，正式收为灵宠。
可当晚，这小东西就失踪了。
白尘翻遍了药园周围三里地，也没找到它。
同门的师兄弟们知道了这事，倒也没当面说什么，但背地里免不了取笑几句
「五灵根果然不一般，连收的灵宠都跑路」。
时间久了，白尘也渐渐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小青居然自己回来了。
「小青，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白尘蹲下身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摸摸青蛙的背。
小青没躲，只是歪着头又看了他两眼，忽然身子一扭，卸下了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袋子。
那袋子用青灰色的细麻绳系在青蛙腹部，只有半个巴掌大，灰扑扑的，不细看几乎以为是青蛙身上沾的泥垢。
小青用后腿蹬了两下，麻绳松开，袋子滑落在桌上。
白尘愣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只小袋子，发现触感比看起来重得多，袋口系着一根细银丝，打了个奇怪的花结。
他凑近看了看，这银丝不像是普通对象，隐隐泛着灵光。
他试着解了一下，银丝自动松开了。
白尘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袋中。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双目陡然睁大。
储物袋里，灵光扑面而来。
足有上百株灵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株都水灵灵、灵气充沛。
石钟乳、灵涎草、地髓花……其中好几味，药园里那几株种了三年的都没有这么饱满的药力。
还有几株灵药，白尘只是在典籍上见过图画，连落云宗药园里都没种。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深处探去。
一柄灰扑扑的竹简，一卷兽皮卷，一枚泛黄的玉简。
竹简上刻着几行篆文，开头是「青元剑诀」四个字。
兽皮卷上画的是一张粗糙的丹方，药材配比写得密密麻麻，最下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鼎炉。
玉简里则是一段功法注释，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像是某个修士的修炼手札。
再往里看，白尘呼吸都停了一瞬。
一具约三丈长的蛟类尸体，通体暗红，鳞片隐隐泛着暗光，虽然已经死去多时，但散发出的威压仍然让他心头一紧。
四级蛟类妖兽，即便是尸体，放在外头的坊市里，也至少值上千灵石。
白尘慢慢收回神识，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的青蛙。
小青正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些……都是你弄来的？」
白尘声音有些发颤。
小青呱了一声，鼓了鼓腮帮子，像是回答。
白尘张了张嘴，想问「你从哪弄来的」又觉得这话问一只青蛙也问不出什么。
他转念一想，忽然想起储物袋里那几株石钟乳和地髓花的根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泥土的颜色他有点眼熟。
那种灰中带红的色泽，好像只在云梦山深处那片常年被瘴气笼罩的野药谷里才有。
白尘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青蛙显然不打算解释。
它又呱了一声，后腿一蹬，「嗖」地从桌上跳下，落到门边，回头看了白尘一眼。
那眼神，像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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