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日早上的地铁简直无立锥之地。
神情疲倦的上班族、拎着购物袋的阿嬷、手捧单词书的学生彼此挤在一起，伴随地铁行进的震动摇晃。
“军训结束没有，大学生活很自在吧。”
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举着手机。
“真啰嗦，这个暑假我每天都很努力地画十多个小时哎。”
手机那头朋友的声音近乎语重心长：
“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啊，你们家的经济情况应该没法支持你再复读一次了。还有养OC（原创角色）你节制点，那个真的很烧钱。”
“钱都是我省吃俭用一点点抠出来的，”女生不服气地反驳：“又没问家里要。”
“所以为什么不用那些钱让自己吃得有营养点？你现在学习强度那么大，每天只吃清水面和馒头怎么行！再这样别怪我去跟你爸妈告状。”
“哎呀知道了！”女生不由自主拔高了声音。
周围乘客再次不满地向她侧目。
“不说这个了，”她尴尬地压低音量：“上次画室的老师给我们讲了个小科普，你知道四视觉者吗？”
“四视觉者辨色能力是普通人的一百倍，据说哪怕是纯黑，在四视觉者眼睛里也是彩色的，所以……”
地铁刹停，下车的乘客不停往外挤，她被推得撞到了对面座位上的女人。
女生忍不住再次从眼角打量。
竟然真的存在这种漂亮得犹如自带滤镜的人物。
对方依旧看着手机屏幕，眼皮都没擡一下，显然无意追究。
女生也就不多事地去搭话了。
“所以真的有人能看到五彩斑斓的黑咯。”耳边响起朋友的声音。
“Ding ding ding（答对了）!”
地铁运行带起巨大的噪音，女生嗓门又不自觉高了起来。
“老师说这种能力是缪斯女神的赐福，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已知的四视觉者几乎都是女性……原理？那种东西我哪会知道……”
“所谓四视觉者，是指除了红、绿、蓝三种视锥细胞，还额外拥有其他视锥细胞的人。”
女生微怔，望向前面的金属座椅。
“负责视锥细胞色素的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女性因为拥有两条X染色体，所以遗传或基因突变获得第四种视锥细胞的概率更大。”
说到这里对方才缓慢擡起眼睛，向她投来一个安静的注视。
四目相对几秒，女生注意到她戴着的耳机，霎时反应过来。
“是不是吵到你了？”
对方直率说道：“有一点。”然后看了眼她手里的小行李箱。
“但住校生能自由使用手机的时间很有限，所以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生不好意思地一笑，对着听筒简单说了几句，随后挂断。
“谢谢。”
女生摇头，“反正也只是没什么意义的牢骚而已。”
女人视线重新落回到了举着的手机上。
车厢灯光冷白，她这个手背朝外的姿势，使得那条横贯大半个掌背的伤疤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她小指外侧有轻微的凹陷。
女生低头去看自己惯用手相同的位置。
看着那里的压痕，她仿佛听见了铅笔在素描纸上游走的声音。
“真遗憾呐，看来倒计时可以提前结束了。”耳机里希金斯的嗓音醇厚、低沉：“我亲爱的犯人小姐。”
这是芳汀进入剧情后唯一听清的台词。
旋即画面变黑，屏幕上出现四个大字：【逃脱失败】
她退出游戏，打开瓦力游戏旗下的玩家社区。
置顶推送是《运行人》官方发布的精选文章：【3.0版本开启，男主戎屿今日正式上线】
只是常规的宣发内容，芳汀粗略过了遍，继续往下翻评论。
你枯我不曾萎：【特意定了闹钟爬起来过活动剧情，感谢粉条老师下凡】
芳汀给评论点了个赞。
可惜自己还没撑到戎屿的剧情，就在希金斯手里game over了。
【粉条是谁】有用户问。
你枯我不曾萎：【戎屿的cv张胜，他在某博的昵称是白菜炖粉条】
ID名“温庭蕤别让我歪卡”的用户加入讨论：【粉条老师的声音真de酥，之前被瓦力一系列骚操作恶心得退坑，又因为cv回游了】
你枯我不曾萎艾特上面：【我是丈育，夫人id的第三个字怎么念】
温庭蕤别让我歪卡：【rui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你枯我不曾萎：【秋豆麻袋，瓦力的总裁是不是就叫】
突然手机弹出短信提醒，芳汀从通知栏点进去。
郑丽龄：【早高峰车多，你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手肘下面撑着的保温桶在微微摇晃，芳汀打字：【好我知道，今天早饭吃】
她拇指悬停片刻，删除重新编辑。
【嗯】
市中心双子塔直抵晴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如同镜面，映照出主乾道上车水马龙，以及一侧天幕LED屏里正在播放的《运行人》新版本PV。
【我们的相遇是初见，还是重逢】
红灯亮起，芳汀提着东西停在路口。
【穿梭于时空之间的运行人啊，请垂怜于你爱的囚徒】
白色保时捷减速停在路口，宋俦掌着方向盘，听见旁边电话好像被接通了。
“你好温总，请问有什么事？”
宋俦扭头瞄一眼副驾。
那里打电话的男人摘下眼镜，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山根。
“通知运行人工作室CEO，让他叫上几位组长一起开个会。”
信号灯由红转绿，车流缓缓启动，宋俦向左打方向盘。
“时间就定在……”
旁边的声音突然一滞，随即副驾车窗被哗地打开。
宋俦从眼梢瞥去。
男人正匆忙架上眼镜，急速扭头，盯着飞速后退的路口不知在搜索什么。
“就定在九点半吧，谢谢。”
见他挂了电话，宋俦问：“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
男人拨动按钮升起车窗，神情已恢复到一贯的沉静儒雅，仿佛刚才短暂的失常只是错觉。
“郑丽龄？”
闻声女人打窗外收回目光，或许是没睡好的缘故，她秀丽的面孔稍显呆滞。
护士长把记录表交给背后的实习生，“来量个血压。”
郑丽龄配合地伸出胳膊。
“腿还痛吗？”护士长动作麻利地给她绑好血压仪。
“……还行。”
“今天女儿来不来？”
“嗯。”
“高压106，低压69。”护士将数值报给实习生记录，撕开仪器袖带。“那我们先走了哈，好好休息。”
郑丽龄迟钝地点了点头，但门已经先一步关上了。
“姐？”实习生追上前面的人，“不是说31床是因为打架入院的么，看着不像欸。”
确定周围没人，护士长才说：“这人赌|博借了714高炮，还不上被人家堵在家里，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动起手来了。”
实习生登时悚住，“催债的不会到医院来闹吧？”
“应该不至于，她女儿有报警，好像也帮着还了一部分。”
实习生问：“女儿都来了，病人老公呢？”
护士长瘪了下嘴，“谁知道。”
叮！
两人同时擡起头，只见电梯里走出一抹高挑的身影。
女人一头柔黑的短发，十分纤瘦。
九月灿烂的阳光穿过树梢从窗口照进来，那张带着淡淡疲惫感的脸上散发出柔雾般的细腻光泽。
“早啊，”护士长笑着打招呼：“来看你妈啦。”
芳汀简短地问好，然后侧身越过她们朝里走去。
“多好的姑娘，”护士长回身望向那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惋惜：“但凡当妈的靠谱点……”
芳汀推开病房门。
见到是她，原本盯着墙壁发呆的女人眼底焕发出光彩。
芳汀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能叫出口。
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喊出“妈妈”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吃皮蛋瘦肉粥。”
她拧开盖子把保温桶递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
“咸淡合适吗？”
郑丽龄喝掉勺子里的粥，看向她时秀气的眼梢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很好吃。”
芳汀点点头，绕到另一侧床头柜，从帆布包里拿出pad和数字板。
郑丽龄知道她要开始画稿了。
“你现在一张稿子能卖多少钱？”
芳汀给右手戴上腱鞘炎用的固定护腕，“小图一张几十。”
立绘和氛围插画收入倒是还算可观，然而她不是人气画师，能接到的几乎都是价格低廉的Q版小人或线稿。
“好辛苦啊……”郑丽龄很轻地吁出口气，问：“工作找得怎么样？”
压感笔在绘板上一笔一画描出头发纹路。
“我去面试了一家游戏公司，在等结果。”
随即芳汀想到什么似的擡起头，“医院食堂可以送餐到病房，我去上班前都会帮你弄好的。”
“嗯。”
郑丽龄低头继续喝了口粥，从眼角瞄见女儿护腕底下露出的一截伤疤。
“……昨晚我梦到你爸了。”
啪嗒！
芳汀做了个深呼吸，拾起掉在屏幕上的笔。
“梦到什么？”
“他好像又喝了酒，坐在沙发上瞪我，”郑丽龄声音仿佛被掐住了似的，“好吓人……”
空气几乎凝固住了。
那个男人就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哪怕只是提起来，也恐怖得仿佛有无数毒蛇在绞着她们的心脏。
瓦力大厦，第三会议室。
夏文婕又补了遍口红，打开化妆镜检查。
似乎有点太艳了，她拿手指轻轻抹去一点。
“来这么早。”运营经理Lina从外面过来，“难得啊，化妆啦。”
“刷美妆视频跟着瞎弄的。”
“漂亮捏。”Lina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夏文婕把东西收进包里，聊起正事：“怎么突然要开会？”
“这次的六人混池流水不行，首日差点没破两百万。”
新男主上线，加上版本大更新的强势宣发，工作室上下都对这次混池寄予厚望。
“跟你们给的预估值差多少？”
“一百六十万。”Lina看上去更命苦了，“你说待会温总会不会气得当场爆发？”
夏文婕：“应该不至于。”
那个男人总是和煦的、淡然的，从骨子里透出股优雅的绅士风度，令人很难想象他情绪失控的模样。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Lina望着她感慨：“除了画画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把你的绩效奖交出来，我去抗伤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运行人工作室的其他几位组长先后进来。
“人都到了没有？”
夏文婕回头，外面工作室CEO王腾将玻璃门一推到底，抓着门把环视众人。
下一刻他不知听到什么，堆起笑容转身。
“温总早，宋室长早。”
宋俦微笑同他握手，“早啊王总。”
一道裹在高定西服里的身影越过他们进入会议室。
那人看上去跟宋俦差不多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骨相相当立体，镜片后一双形状标准的桃花眼潋滟生辉。
“不好意思，在这么忙的时候把大家叫过来——”
温庭蕤伸手拉出会议桌上首的弓形椅，解开外套纽扣入座。
蓦地他擡起眼眸，夏文婕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视线。
“我尽量把会议时间控制在三十分钟内，以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
说着，他朝Lina比了个手势。
“先简单说下最新的数据。”
“是。”Lina舔了舔嘴唇：“截至今日凌晨五点，这次混池的首日流水总计201万，相比上个混池增长约23%，比预期差了44%。”
“是什么原因导致跟估值出现这么大差距？”
男人从神态到语气都很和煦，Lina心里松了口气。
“具体原因需要做进一步数据分析，不过我个人推测，可能跟上次戎推的维权风波有关。”
《运行人》六男主开服时只上线了三位，之后每四个月推出一名新男主。
按这个进度，戎屿应该在今年四月——也就是游戏一周年之际登场。
但由于人设调整和原角色策划离职，戎屿被推迟到这次版本更新才完成实装。
延期导致大量用户退游、销号，还有百来名戎推氪佬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停氪运动”。
那段时间，游戏的营收和日活全部跌到了开服以来的最低点，甚至有媒体预言，《运行人》这匹曾经的乙游黑马会就此沉寂下去。
温庭蕤慢慢转动钢笔笔帽，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运行人》的几项内核指标已经全部回到均值，会话数据和付费转化率还有所增长，可见维权事件的余波已经基本过去。”
会议室安静片刻。
“其实……”对面客服组长隐晦地看了夏文婕一眼，“从混池pv发布开始，我们就收到了不少有关崩卡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