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运行人》的剧情一直饱受诟病,流水却很少跌出乙游榜前三。
游戏有明显短板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成绩,优秀的美工功不可没。
相对的,美工一旦发挥失常,对营收的影响也会格外突出。
温庭蕤目光一转,温和地落到夏文婕身上。
“最近美术组是不是有人事变动?”
“是的,我们组有两位新入职的同事。”夏文婕说完赶紧补充:“不过她们都是非常优秀的画师,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们的画风。”
“可以理解,这段时间夏总监你辛苦点,尽快把人带出来。”
“明白。”
见她欲言又止,温庭蕤微笑地问:“还有其他问题?”
“是这样的温总,接下来游戏有好几个联动,可我们组衍生区的缺员到现在都没补上。”
“是人事那边没有积极招聘吗?”
“不是的。人事推荐了不少人来我这面试,其中有一个画师我感觉还挺合适的。”
温庭蕤心领神会,看向左手边坐着的工作室CEO。
“王总有什么顾虑?”
“老实说那个人确实很有水平,在色彩的运用上尤其让人惊艳。”
要是哪天这人的画在艺术展上卖出天价,王腾不会有丝毫意外,但——
“她的画风跟我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就是梵高来了,风格不搭也不能强融是不是,而且她还没有相关从业经历。”
王腾说着耸了下肩,“乙游这碗饭可不是谁都能吃的。”
夏文婕同样十分坚持。
“以对方的履历,做一线画师算是大材小用,至于画风的问题……”
她在Pad上点了几下。
“我把她的简历和作品集打包发到了宋室长邮箱,温总可以看看,会发现她的风格其实非常灵活多变。”
屏幕上简历加载完成后直接进入PDF阅读模式。
页面左侧一张蓝底寸照,上面的女人眉眼乌黑而面容雪白,因为神情平淡整个人显得冷冷清清的。
宋俦瞥见毕业院校一栏——伦敦密涅瓦理工大学。
他挑了下眉,把平板递给旁边的人。
看到照片,温庭蕤眼神不易察觉地一颤。
一张张看完画稿,他擡起头。
“我相信夏总监的专业能力,也相信她的判断,王总觉得呢?”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王腾也不好继续坚持。
“好的,我等会就联系人事。”
夕阳从窄窗照进来,将浴室染成金红。
夏天头发总是长得特别快,芳汀放下梳子,拿剪刀对镜修理起来。
在伦敦随便剪个头发就要二十多镑,对当时还是穷学生的她来说简直是天价,只好学着自己剪。
几年下来她的手艺已经练得相当纯熟。
半个小时后,芳汀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
“……以上是今天的新闻联播,感谢您的收看,再见。”
客厅里的老式彩电早已过了使用年限,画面不时闪出黑白杠。
DVD播放器、机顶盒,以及电视柜下面一排码放整齐的影碟——屋子里的器用布置基本维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
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呆,她打开笔记本,连接绘板开始赶稿。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芳汀把角色的正面站桩、三视图和故事插画打上水印,压缩后发给买家,之后拿着马克杯去厨房接水。
回来对话框多了两条新消息——
【图好貌美哇哇哇哇哇】
【但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要拿去还*呗,尾款晚点给行不行卡密】
后面跟了几个可怜的动漫表情包。
芳汀皱了皱眉,【延后多久】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内心被跑单的焦虑愈发加重,忍不住发了个疑问的表情过去。
几分钟后终于有了回复:【私密马赛,刚才宿管查寝】
大学生用手机应该不用避着宿管。
芳汀立刻放下水杯,把聊天记录拉到顶,找到那张打码的证件照。
按上面的出生年月这姑娘确实满十八了。
不排除有上学晚的可能,但她还是不放心。
【你真的成年了?没骗我?】
【是髙四生啦】
九百五的OC约稿,大学生做点兼职问题或许不大,高中生就很难了,除非家里给的钱足够多。
【冒昧地问下,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
【650】
【吃饭钱也包括在里面吗】
【嗯呐】
想到这姑娘前面说要还*呗,芳汀有个不好的猜测。
【定金你不会是从*呗套现的吧】
【被猜到了(呲牙笑)】
芳汀深深搓了把脸,然后打开转账,把四百五的定金返了回去。
【你这单我不接了】
对面立刻发过来一连串震惊表情。
【不要啊卡密,要不我再去套点把尾款给你补上???求求了】
芳汀字斟句酌地:【借款约稿真的不好,而且我不是名画师,你以后出二手也是血亏】
养OC堪比养孩子,可以花钱的地方非常多。
而这姑娘又还没有赚钱能力,下次保不准还会去借钱。
雪球一旦滚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先把借的钱还了吧,以后有能力再考虑约稿】
【我相信你家崽崽也不会希望你负债去爱他】
突然门铃的蜂鸣器炸响。
芳汀一阵惊悸“啪!”地扣上电脑,条件反射般冲过去关掉灯和电视,又拖着餐桌把门堵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初的惊慌渐渐退去,芳汀走进浴室,从窗户边缘探出点头。
老小区楼巷狭窄没有路灯,单元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黑暗中回荡着小孩跑来跑去的打闹声。
楼栋外装有对讲式门铃,估计是小孩恶作剧,凑巧按到了她家的房号。
她有些虚脱地靠上身后墙壁。
那次堵门的事闹到警局后,放贷公司
终于松口,同意让郑丽龄只还本金,芳汀一次性帮她还清了欠款。
虽然银行那还欠了一笔,但数额不大又是正规平台,不至于干出违法的事。
是自己应激了。
翌日清晨,芳汀被铃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最近忙着赶稿,她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昨晚坐在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按着眼角,伸手拿起茶几上响个不停的手机。
“你好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请问是芳汀女士吗,这边是瓦力游戏人事部……”
铜铃叮铃,甫一推开门,苦涩的咖啡香便扑面而来。
“你好,两杯Shakerato。”
点好单,宋俦低下头继续查看手机消息。
“老爷子精力是真不错,七段婚姻无疾而终依旧乐此不疲。”他看了眼身旁的人,“他希望你能出席他的婚礼。”
“以后跟他有关的消息不用告诉我。”
显然温庭蕤没有任何要修复父子关系的意思。
“所以拒绝掉?”
温庭蕤眉梢一剔,“不然你去?”
宋俦立刻举双手做投降状。
吧台边缘摆了摞三折宣传单,温庭蕤随手拿起一份。
“现在的连锁品牌似乎都很热衷于跟游戏联名。”
“毕竟两边主要都是年轻人在消费,互相带来的流量曝光还是很可观的。”
温庭蕤一目十行看完,把宣传单放回去,见好友还在处理消息。
“你通知下李总监,让他下周出趟差,去参加S市的游戏开发者大会。”
宋俦:“以前不都是你去?”
“今年的会议提前到了十一假期前,我要去伦敦没时间。”
宋俦反应过来,“伯母的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温庭蕤眼底淌出柔软的流光,“嗯。”
吧台后面咖啡师礼貌提醒:“两位的意式好了。”
“谢谢……所以下周不要给我安排行程。”
“OK。”宋俦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假期你们有什么计划?”
温庭蕤率先推开门。
“她早就计划好要去非洲草原航拍,到时候我负责驾驶飞机。”
“你上次开直升机是什么时候?”
里面暂时没有客人出来,温庭蕤松了门把,叩开直饮嘴把咖啡放到嘴边。
“我提前半年就开始练习了。”
“行吧,那边牛魔蚊很可怕的,小心被叮成猪头。”
温庭蕤微笑,“你可真体贴。”
宋俦谦虚道:“还好啦。”
“并没有在夸你。”
咖啡店紧挨着瓦力正门,他们进大堂时电梯正好到了。
“温总,宋室长。”“老板早。”
两人逐一同进来的员工点头致意。
“电梯门即将关闭,请注意安全。”
门缓缓合拢,温庭蕤突然瞥见一抹身影,急忙将电梯按停。
飞奔进来的人直筒裤白T恤,外面罩着的衬衣领子有点塌了,挎个大号帆布包。
芳汀低着头小声致歉,往里面较为宽松的角落挪去。
“二楼到了。”
“三楼到了。”
手表指针差不多指向八点四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芳汀放下手擡头,目光扫过门上映出的一张张面孔,突然顿住了。
恰在此时男人擡起眼睛,通过金属门与她四目相对。
芳汀的视线与他一触即分,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
电梯走走停停,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机械女声终于传来提示:“十五楼到了。”
芳汀低着头往外走,忽然眼前发花,再看前面多出了一截挺拔的背影。
“请让一下。”
男人身形高大,横在那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温庭蕤露出个恍若惊讶的表情,侧身让开一步。
“(抱歉)。”
芳汀登时尴尬得头皮发麻,视线收敛到胸口。
下面男人的手工定制皮鞋反射灯光,旁边是她侧边已经开胶的帆布鞋,如同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真碍眼。
她瞄准那锃亮的小牛皮鞋尖,一脚踩了下去。
在男人吃痛的闷哼中,芳汀闲散地对他歪了歪头:“真是万分抱歉。”
然后大步流星出了电梯。
【等会去Z大捎我一程】
是人事部小吴发来的消息。
今天要去Z大开展校招,夏文婕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钟,还有点时间。
她收起手机一推会客室的门,里面的人从挂画前转身。
可能是那人肤色几乎不带暖调的缘故,阳光落在她身上也是冷清的。
“这幅拼图应该有上万片吧。”
芳汀再次看向那幅《运行人》全男主开屏插画,三米长、两米宽的巨型拼图几乎占据整面墙壁。
“块,”夏文婕语气带了点感慨,“我们整个项目组断断续续拼了两个多月。”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我是说这个数字。”
“是游戏的立项时间。”夏文婕望着她一笑,说:“走,带你去录下人脸。”
两人并肩朝工作室出口走。
为免一路沉默,夏文婕随便找了个话题。
“看简历你之前在001 Art工作,那可是英国最有名的插画代理机构之一,怎么没继续做下去?”
“我准备申请UAL的硕士,没法兼顾机构高强度的工作,所以辞了职。”
“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回国?”
芳汀:“家里有点事。”
“长辈需要照顾?”
“……差不多。”
夏文婕点点头,调出门禁的设置界面。
“好了,来吧。”
她退到一边,看着镜头前芳汀一板一眼地跟随提示做表情,不知为何模模糊糊有种熟悉感。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夏文婕拉起手刹停车。
前方学生有说有笑地穿过斑马线,人影幢幢中恍惚有个朦胧而孤拔的身影背着画板,安静地走在嘈杂的队伍中间。
“这是你念初中的学校吧?”
那个背影蓦然一闪,消失在了绚烂的阳光里。
夏文婕回过神来,“嗯”了声。
旁边小吴捏着粉扑在鼻翼两侧快速轻拍,视线向外一瞥。
“这个比赛你参加过没?”
通过副驾车窗,夏文婕看见了余州大学附中校门口立着的信息公告屏——
【热烈祝贺我校xxx同学在全国中小学生美术展中荣获银奖。】
夏文婕轻轻点头。
“成绩怎么样?”
“得过几次银奖和铜奖。”夏文婕回忆片刻,“好像有一年还得过金奖……记不太清了。”
小吴啪地扣上气垫。
“这都能忘?像这种教育部白名单赛事的金奖很难拿的!”
“可能参加的比赛太多太杂了,而且那时候身边还有个拼尽全力都无法超越的人——”
夏文婕说着不免唏嘘:“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对方身上,以至于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都没什么实感。”
小吴十分出乎意料。
夏文婕名校毕业履历光鲜,二十七八便能在瓦力这样的跨国公司独当一面,实力、天赋、运气毋庸置疑都是顶级的。
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被人仰望的存在,很难想象她也会有被压一头的时候。
“也是这里的?”
夏文婕:“对,但不同班。”
“能被你视作对手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夏文婕唇边浮现出微笑。
“那是个比99%的人都要努力,天赋也强到令人发指的家伙……她的辨色能力非常强,据说能看出不同品牌墨水的色差。”
“哇哦。”简直就是天生的艺术家嘛,“这种人搞美术岂不是很爽。”
“未必……”
夏文婕稍稍沉吟。
“如果能一直进行纯艺术创作当然很好,但如果是进入商业领域,恐怕会很痛苦。”
“Why”
“因为对普通人来说,她眼里的世界其实是失真的。就比如你在一幅画里看到紫色调的阴影,或者有红色或粉色晕彩的叶子,是不是很奇怪。”
哪怕莫奈那种程度的大师,一开始也是被主流唾弃的。
“确实奇怪。”小吴试着想象了下。
“所以如果想消除这种‘失真’感,她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才行。”
一大波学生浩浩荡荡过去,夏文婕发动宾利。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小吴问。
“没有。”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她语气中带了微许怅然,“她在初二的时候突然转学了,别说联系,我跟她甚至……”
都没正经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