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阴天的早晨室内光线不好,郑丽龄按亮客厅的灯,打开电视坐到餐桌前,主持人的播报盖住了厨房里的噪音。
“今天是1月26号星期日,农历12月28,欢迎收看今日朝闻……”
还有两天就是新年。
抽油烟机一停,空间恢复安静,芳汀端着东西从厨房出来,把汤面放到她面前。
面汤清而不油飘着蒜叶沫,现炸的大肉排色泽金黄。
郑丽龄擡头看过去,对面芳汀一言不发,垂着眼睛吹勺子里的汤团。
自从那次棋牌室之后,她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冷淡,没有必要的话一句不说。
“明天几点的车?”郑丽龄鼓起勇气跟她搭话:“我早点起来给你做生煎馒头。”
明天瓦力就开始放年假了。
“我今天坐大巴回去。”
郑丽龄没想到她把行程安排得这么紧,“那你几点回来,我早点发面,你吃完再去坐车。”
“不回来了,公司年会结束后我直接去车站。”
“行李怎么办?”
“奶奶家里什么都有,我只要人回去就行。”
“哦……”郑丽龄喘口气,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逼仄的楼巷两侧停满了电动车,芳汀艰难地把自己的小电驴推出来。
“喵!”
橘猫从巷子口小跑而来,竖起尾巴围着她转圈。
芳汀扫一眼旁边墙根,那里还留有些肉条碎屑。
干洗店七点营业,郑丽龄要赶早去开门,为了节省时间她一般都是在这喂猫。
看来已经给猫养成习惯了。
眼见它就要靠过来,芳汀赶紧躲开。
她今天穿了灯芯绒的裤子,要是被蹭上肯定弄一腿猫毛。
肥猫委屈得喵喵直叫。
“你声音好粗哦,是不是太胖了。”
仿佛是听懂了她的话,肥猫再出声时夹起了嗓子。
“你再等会,”芳汀既惊奇又有点好笑,扣好头盔发动电驴:“她吃完饭就下来。”
美术组笔尖画得冒火星,总算赶在假期开始前完成了全部企划。
最后一天,大家做完最后的扫尾挨到四点,然后打卡下班,自行前往举行年会的酒店。
宴会厅格调高雅,侍应生往来上菜脚步无声。
新端上来的砂锅红烧肉浓油赤酱,潇潇转动岩板,但还没等动筷子菜就被转走了。
“我老婆最爱吃这个。”
曾文祥不知道从哪搞到的超大号打包盒,几下就把那钵红烧肉挖空一角。
潇潇冷嘲热讽,“这么爱老婆,她知道你在公司对小姑娘动手动脚吗?”
“胡说什么呢。”
这时潇潇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筷子,“你夹菜能不能用公筷!”
曾文祥“啧”了声:“我又没用过。”
“刚刚我都看见你进嘴了!”
“没有。”
“有!”
“说了没有!”
“就是有……诶芳汀!”潇潇朝外面进来的人招手:“来来来,这里这里。”
芳汀走过去,看着手机上人事发的座位表。
“我的位置不在这。”
“没事,我们这桌有人请假。”
潇潇拖出旁边的椅子,余光扫过去,那边曾文祥菜也放回去了人也坐下了,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看来那天的事还是给了他点教训,潇潇心中冷笑,收回视线继续跟芳汀聊天。
“怎么来这么晚?”
“去银行取了点现金。”
这时候取现金八成是过年发红包用的,“你那边没结婚也要发红包啊?”
芳汀点头,“只要毕业了就要开始给小辈红包了。”
说完她夹了块蒸蹄花吃。
虽然是五星级酒店,菜品味道却平平无奇。
她停下筷子环顾宴会厅,在座的都是熟面孔。
“今天来得是不是只有我们工作室的?”
瓦力几千号人,要让员工聚齐很考验场地,所以公司年会都是按抽签顺序分批量进行。
今年运行人工作室抽到了最后一批。
“不止,”高层和夏文婕这些中层都是今天开大会,“但年底酒店爆单,很难订到同一层的宴会厅,应该还有很多人在其他楼层。”
那应该见不到了,芳汀心中一黯,埋头继续吃饭。
瓦力的年会相当务实,没有冗长无聊的总结大会,也不需要员工凑节目,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
填饱肚子芳汀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可以去车站了。
“你慢慢吃,”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我要赶车先走一步。”
潇潇仰起脸,“要不抽完奖再走,奖品很丰厚的。”
芳汀笑着摇了摇头,“以我手黑的程度也抽不到什么。”
哪怕中奖概率99%,她也能抽出那1%的“谢谢参与”。
“行吧,祝你一路顺风。”潇潇向她挥手,“明年见。”
“明年见。”
电梯直达酒店大堂,旋转玻璃门外暮色四合,庭院外地灯照亮了花圃。
芳汀边往外走边看手机地图,最近的公交站距离这里不到一百米。
“……嗯,我知道那家店,在铜锣湾嘛。”
大堂一侧的落地玻璃窗前,男人身姿修长而西装笔挺,背对她打着电话。
“知道了,酒店之类我都会预约好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身向这边回望。
芳汀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快步走出酒店。
酒店外喷泉高耸流水淙淙,借着水幕的遮挡,她隐蔽地回头。
窗玻璃反射灯火,若隐若现映出男人的面容,他朝玻璃轻轻呼出口气,右手食指在那团雾气上慢慢写着什么。
不远处石头音响里旋律悠扬,芳汀记得,上次听到这支曲子,也是这样一个阴云低垂的黄昏。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芳汀扣上图书馆的大锁,把放假通知挂上去。
背后小军鼓哒哒敲响,铜管和弦乐紧随其后。
她转身看去,一支学生组成的管弦乐队正聚在前面的草坪排练。
学校的圣诞音乐会即将来临,勃拉姆斯的《匈牙利交响曲第五号》,是首契合新年氛围的曲子。
下一刻她目光停住了。
显见的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打好招呼把大提琴交给同伴,三步并作两步朝大楼而来。
芳汀快速走下台阶去取自己的单车。
对方紧跟着她的步伐,“可以聊聊吗?”
他说得中文,芳汀装作没听懂埋头继续往前走,对方抢步挡在前面。
男人的身高即便放在欧洲人中间也毫不逊色,配上被造物主精雕细琢的清隽面容,带给人的美学冲击直白而强烈。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在力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异性,芳汀总是恐惧远远大于欣赏。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想给你造成困扰……”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抵触,主动退后几步,拉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
“(让开)!”
男人的表情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芳汀趁机绕过他,拿钥匙去开单车的D形锁。
“(韩国人)?”
这次芳汀是真没听懂,她跟合租室友学会的韩语统共没几句。
她无法应答,骑着自行车上了林荫路。
突然背后响起“Hey!”的一声,芳汀回头瞥去,只见那人追在后面:“Wait up(等等)!”
男人今天穿了件羊绒衫,衣料材质柔软被风吹得向后紧贴,勒出他胸前精悍的肌肉轮廓。
芳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是打不过的人!
她更加卖力地踩单车踏板,但对方速度快得骇人,等她骑出门洞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还缩短了。
“Officer,someone is following me(警察先生,有人跟踪我)!”
巡逻校警立刻从车上下来,照着她手指的方向前去拦截。
拉开到安全距离后,芳汀刹住车,向后扭头。
只见那里男人手贴着额头,满脸无奈地应付着警察的盘问。
旋即男人擡起头,视线越过周围人来人往,精准锁住了她。
男人俊脸上的那丝狼狈让芳汀心情倍爽,以至于令她有点得意忘形,于是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欢快地向公寓蹬去。
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房楼道低矮,台阶陡峭,上楼几乎是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韩国室友早就安排好了跟男友共度假期,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芳汀伸去口袋里摸钥匙,蓦地心脏一沉,衣带里只有一把单车钥匙。
到底丢在哪里了?
芳汀返回学校,把去过的地方都找了遍,依旧毫无所获。
正值圣诞假期,又这么晚了,几乎不可能叫到人来开锁。
换做平时还能去图书室消磨一晚,但现在是闭馆期间,如果被巡逻警卫发现,事情会闹得很尴尬。
她推着自行车停在一栋白色大楼前,假期只有这里还正常开放。
图书馆不开放,学生中心座位异常吃紧,连一楼咖啡吧都坐满了备考苦读的学生。
满屋子金发碧眼的白人,那张东方面孔置身其中显得尤为突出。
男人慢慢翻阅着本杂志一类的读物。
他头发偏长,低头时额发挡住视线,不时拿手向后一拨。
芳汀决定绕道从其他入口进去,又不由得顿住脚步。
如果公寓钥匙是开D形锁的时候被带了出来,很大概率会被他捡到,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他突然追着自己跑的行为其实也很有解读空间。
但转念想到当时自己的嘴脸,芳汀又实在拉不下面子去问。
纠结中她从眼梢瞄去,那里男人已经不看书了,单手托腮笑眯眯隔窗望着这边。
那副怡然自得的姿态着实令人光火,芳汀推着车就要走,却又无法挪步。
节假日期间,开锁服务收费恐怕会涨到两百镑不止。
那可是两百镑啊!
最终心头滴血的痛压倒一切,她停好车,快步朝学生中心走去。
进入咖啡吧,却发现沙发椅里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窗玻璃上似乎画着什么,芳汀凑近,偏着头跟上面吐舌头的俏皮鬼脸来了个眼对眼。
真记仇啊。
“咳咳。”
芳汀应声回头。
男人站在几步远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擡起手向前一抛。
芳汀赶紧接住,低头摊开手掌,里面除了自己的公寓钥匙,还有块圣诞老人造型的姜饼。
所以他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
但还没等她问出心里的疑惑,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虚空中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芳汀停在酒店已经空了的落地窗前,上面眉眼弯弯的Q版小人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芳汀伸指腹抚过下方文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