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绅
“你今晚看起来胃口很好。”在我吃完第二碗饭后他对我说道。
他刚说完,我就放下伸出去要夹菜的筷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我不是不要你吃饭的意思。”
我顺从地把他夹给我的菜吃掉,他继续道:“我只是以为来接你的时候,你说不太好,我还想你今晚该没胃口了。”
“那如果我没胃口的话,你会怎么办?”
要是换成今天以前,我是不会让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我和他的关系距离平等还差很远,如果问出来,会让我感到自取其辱。
可今天有了李医生的鼓励,我允许我自己放肆一点点。
他带点轻佻地对我笑,“那我会哄你多吃一点。”
羞涩沿着我的脸颊迅速攀爬上耳根,我窘迫无比,原来一个人稍稍对我好些,我会如此坐立难安。
为什么?
是我感受过的善意太少?还是仅仅因为这点善意的施予者是他?
“有点热吗?吃完了休息下去洗个澡吧。”他看破了我的窘态,却没有拆穿。
我对他心生感激的同时,也领教了他的厉害之处,他对我好像一直都张弛有度,轻易几句话就能使我的羞涩暴露,却不会再进一步,让我感到难堪。
我点点头,他说他还要到书房去处理一些工作,我们待会儿见。
我到花园里去给花草修剪了些枝条,这也是我来到这个家后的娱乐活动之一。
这些花都是我刚住进来时,他让人送来的,每一盆都在遇上我之前被人照料得很好。
我喜欢在阳光充沛时坐这儿晒太阳,微烫的阳光洒在每一朵花上,热度像要把它们烘熟,微烫浓烈香气喷薄出来,仿佛能将人熏醉。
打理完它们后,我上二楼洗澡,尽管我到这里的每一晚,都是在他房间里度过的,但我还是会在自己房间里洗澡换衣服。
我在头顶花洒下冲洗我的身体,过去我从不打量它,但自从我发现他的目光和手指会在上面流连、抚|弄时,我便会在它裸|露时顺带关注下。
我的下腹部有道不算太显眼的疤痕,它比周遭的皮肤更粉嫩些,很像是剥腹产留下的伤痕,可我怎么可能生过孩子?
有次他在吻我这条疤时,我问他知道它怎么来的吗?
他给我的答复是,我生过一场大病,肚子里长了东西,需要动手术拿出来。
可肚子动手术,会影响脑子吗?
这是按老话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我这个人体质较其他同类要特殊点儿?倒霉点儿?
我继续问他,那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也是受那场病影响吗?
他很久没说话,氛围由松弛迅速收紧,我在他的沉默中屏住呼吸,然后他说只要我还努力活着就好。
那一晚,我和他入睡时,他搂得我很紧,我很不舒服,却又不想抗拒这个紧到近乎窒息的拥抱。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离开,搞得我还失落了好一阵。
把擦干身体,我裹着浴巾躺在床上,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越是在乎他,越是扭捏。
待会儿要直接进他的房间?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主动,缺点矜持?可如果不主动,每次都等他来找我,我是否又太不识趣?
这段关系,我是如此被动、进退两难。
我还在床上胡思乱想,他已打开了房间门,我向门口望去,他走过来拉起我说,头发不吹干会生病的。
我说我真是越来越笨了。
他让我在床沿边坐好,站着帮我吹干头发后,对我说:“你床都被刚才头发上的水弄湿|了,今晚是睡不了了。”
他找的借口多好?好到让我找不出点纰漏。
他永远这么游刃有余,尽管我和他都知道,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晚上就没在我房间的床上睡过。
今晚,我和他兴致都出奇地好,他几乎是在讨好地作弄我了,而我还得分分心,让自己可别在欢愉和快|感面前,表现得太过头、太放荡。
我攥紧床单,咬住嘴唇,憋气似的不让自己发出声。
他却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背上,他问我:“你想憋死自己吗?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多丢人。”
我还是咬紧牙关摇头。
他见我不配合,动作变得更刁钻了,他说我这样会让他感到难办,我也得出出声,他才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做到最后,我的表现终于勉强让他满意了。
到后面我已意识模糊,只感到有温热的水轻轻拂拭着我,nian腻的身体顿感清爽,困意很快霸占了意识,我如来这里后的每一晚般,在他的怀抱里入睡。
今天天气很好,穿件薄衬衫就能出门,我随便坐上一辆公交,任由它把我带到不知名的街道区。
在这个卫星导航如此发达的年代,除非是你存心想走丢,不然总会找到回家的路。
我在一个大学城站区下车,周围全是成群结队的学生们,我今天这身打扮能让自己完全融入他们,我突然喜欢上这种感觉。
走进他们的集体,我就不像是个异类,即便只从表面上看。
我随便进一家人很多的咖啡厅,四周充斥着他们这年纪该讨论的话题:某某教师很严格,上他(她)的课缺席被发现了,就等着来年重修吧;哪项活动竞赛对保研有帮助;今年的奖学金申请难度比往年增加了;谁谁谁已经考上了某座高校的研究生;班上哪位同学又拿到了很好的入职通知......
我用买杯咖啡的钱,就能换一个热闹的下午。
我感到自己的社会化程度是如此之低,他们说的每句话,我都只能理解表层,当我想要更进一步的理解时,我的头便会痛起来。
真糟糕,我想我是完全离不开他了,他哪天不要我了,我就完蛋了,我会连那栋偏远的乡间别墅都回不去。
也许我会像街上随便一条流浪狗般,渴求地向每个路过我的行人摇尾乞怜,只为获得一个不受风水雨淋、填饱肚子的一席之地。
我的心情急转直下,甚至从这杯咖啡里品出苦味,明明喝第一口时还觉得味不错。
走出咖啡馆后,我决定跟着导航走回去,我需要一段长时间的步行把脑子清空,他那么聪明,我就算不发一言,也能被他看破心思。
没人会愿意花时间、精力、金钱长久供养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如果这个人还长期揣度猜疑,只会更快耗尽他的耐心。
我一路思绪繁杂地走,忘记躲避行人,面对面和一个人撞上。
我本能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不过我也有错,我戴着耳机没注意。”
说完,我发现他看我,看得有点过分认真了。
我不喜欢这样被人看,正要离开,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臂,“你是宁夏?!”
我从他的询问中听出了肯定的意思。
这个人认识我,可我明明不认识他啊?所以他属于我的过去?
假如他属于我的过去,他见到我表现如此激动,他在我过去的生活中,又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我快速收拢思绪,没否认也没承认“宁夏”是我。
这个连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名字,我只当是他强加给我的,是他想在这个陌生的我身上,去找一个叫“宁夏”的影子。
“你是谁啊?”我问他。
他却反问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说:“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像是被我的态度气笑了,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把话说得很堵气,“看来你这几年过得很好,才多久就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说“才多久”,在我看来,我记忆缺失的时间长得像一辈子,而在他看来却只是没多久。
看,时间的速度从来没有准确的尺度,完全取决于你选择度过它的方式,区别在于,他有选择,而我没有。
我擡手看了眼表,离周致衡给我设置的门禁只是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走回去足够,而留下来,向他了解我过去放在他那里的一部分记忆又太短。
我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境地。
他看穿我的狼狈,贴心地为我找了个借口,他说快要到回学校上晚课的时间了,如果可以,他想我和他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我答应了他。
在答应他的瞬间,周致衡的脸从我的脑海中窜出来,我这样做是否算一种背叛?
他把他的联系方式留在了我通信录里,备注名是“李绅”。
我盯了这串数字一会儿,就删除了它。
短短时间记住一个电话号码,对于别人也许困难,因为那些人的脑子里充斥着太多其他事,而我的大脑却是一张白纸,周致衡还不足以填满它,还有不少的空白能用其他的填补。
今天撞见的这个叫“李绅”的人,就在我这张白纸上染了个小点。
回去的路上,我感到兜里的手机滚烫无比,我怕它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如果周致衡知道我背着他和别人有了联系,会把我怎么办?
他会抛弃我吗?
被他抛弃的我,还会有人愿意接手吗?
这个叫李绅的人,他能接手我吗?他愿意接手我吗?
我迷瞪瞪地走回家,机械麻木地换了鞋。
擡起头对上居家阿姨关切又着急的眼神,她对着我比划了下手腕。
我低头看表,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动动嘴唇,话轻得几乎无声。
三个月的相处,我和阿姨也培养出了默契,她听懂了我的耳语,我在问她,周致衡人呢。
她下巴向饭厅的方向努了努。
我胆怯地走过去,对上周致衡阴沉的视线,我向他道歉,我说自己坐公交车坐得太远,沿途回来时忘记了时间。
他说我该给自己设置一个提前半小时的闹钟,好提醒自己,离回家就剩这点儿时间了。
我想如果是电视上那种甜蜜的情侣,还可以用撒娇撒痴、插科打诨的方式糊弄过去,可是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况且,我此刻没在他眼里见到一点儿放过我的意思。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却不敢看他。
这次道歉,我带着深深的惶恐,我害怕他抛弃我,没了他,这么大一个世界,哪里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
他叹了口气,招呼我回到餐桌旁,耐心地向我解释,“我很担心你出事,毕竟你......”
他在说到“毕竟”时住了口,后面的话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毕竟我现在跟一个白痴没啥区别,甚至白痴对于这个世界还有零星松散的记忆。
我向他保证,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他收回我外出的权利,或者出去时派人跟着我。
他没再说话了,这是默认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幸好没在他眉梢眼角找出想抛弃我的痕迹。
晚上,他不计前嫌地抱着我入睡。
我壮着胆子问他:“你会不要我吗?”
他问我:“你很害怕我不要你吗?”
我不敢说害怕,我怕他了解了我的弱点后,会更完全地控制我,而我则毫无反抗之力。
想到这里,我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来。
他的睡衣被我的泪水浸湿,他感到一阵湿润后捧住了我的脸,吻着我的泪,像是说给他自己听,“你以前没那么爱哭啊?”
我想,原来过去的我倒比现在坚强不少。
今天,他又进|入了我,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庆幸,仿佛这样,我今天犯的错就能全部勾销掉。
看来今天我的迟到可把他折腾得够呛,他第一次先我入睡。
而我的睡意今晚却失约了。
失眠太难熬,我期盼有什么能让我打发打发时间,就是想想事情占据下脑子也好。
突然,我瞥见我反扣的手机屏幕从侧边泄露出丝丝亮光。
我确认他熟睡后,像个生疏的小偷般慌张地拿起手机。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那个叫“李绅”的人给我发来短信,问我明天下午两点半是否有空一见。
看来我这个人还不算完全没价值,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见面,竟能让一个人为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半。
我有点欣慰,在我遇见李绅前,在这个世界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竟有一个不知名的人还记挂着我。
但我回绝了他,我告诉他,我这段时间会很忙,等有空会主动联系他。
他很快又发来短信,同意了我的要求,并和我道了晚安。
我迅速删掉和他的短信,拉黑了他的电话。
我会再联系他吗?
当然,我对我的过去有强烈的探知欲。
我不仅想弄清过去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想弄清身旁的周致衡在我的过去里,又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正面还是反面?
如若是正面,为什么会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不来和我见上一面?如若是反面,那我和他重逢后,他对我这呵护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我告诫自己,不要轻率地去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否则下场不是我能收拾的。
可我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一切,我恐惧失去周致衡,可我对知晓过去毫无抵抗力。
我真糟糕,我总是让自己落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我在茫然失措中钻入了周致衡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