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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的灯_第4章 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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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冰淇淋

冰淇淋

头天失眠,第二天起来,我一圈眼袋微微发青,还带着点浮肿。

“你昨晚没睡?”我洗漱完走向饭厅时,周致衡问我。

“半夜醒了一次,被子没盖好,就没怎么睡着。”

话说完,我意外自己扯谎的熟练度,我本就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吗?

我的内里还在纠结,表面却不露一丝破绽。

周致衡对我的说法无奈,让我阿姨去帮我找预防感冒的药。

我假装找感冒药,找到后又应付早餐,今早的饭注定让我食不知味。

周致衡几次想开口又停下,终于在我喝完杯里的玉米糊后,对我说:“你要是胃口不好,不用勉强自己吃。”

他的话正如合我意,看来生病也是是件坏事,我可以用“生病”作今天所有反常行为的借口。

我擦了擦嘴,正要起身回到卧室,他又问道:“今天的早餐不合你口味吗?”

今天的早餐?他不提示我,我连刚才送进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过身,快速瞥了眼餐桌,煎蛋、培根、肉肠、蘑菇、西兰花、鹰嘴豆泥,旁边的小盘子里还放着把我没吃的莓果。

早餐的分量不算少,但他从没要求过我必须吃完。

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说没有,要是不合口味,我就不会来这里的三个月了,早餐一顿不落。

听完我的回答后,他表情像有点失望,我没搞懂他这点失望是为什么?仅因为我今早精神恍惚?或者他察觉到了我对另一个男人心猿意马,因此故意在释放信号弹,让我在他戳破一切前,识趣些,坦白从宽?

他没再说什么,只让我回楼上休息。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反正睡不着,我干脆下楼,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在和人打电话,听内容还是跟工作有关。

我对他小声道:“我想去厨房拿个苹果。”

他对我点头笑了笑。

到厨房,我看见阿姨在备中午的饭菜,我问她:“阿姨,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吗?”

阿姨摇摇头,手向客厅外虚指了下。

我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一向起得比我早,很多时候我还在睡觉,他已经出门了,今天放下工作,费时费力做顿早饭,而我的回报却是味同嚼蜡,连这顿饭是谁做的都不知道。

我走到厨房门口瞧,他这通电话冗长而繁琐,从他回复对方的语气,能感受到他即将耗尽的耐心。

他原本就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吗?只是短时间还没打算对我暴露本性而已?

我转身向冰箱走去,从里面拿了几种水果,想弄个拼盘,拙劣地想挽救下他一早就被我弄得败坏的心情。

我打开厨刀柜,从里面拿出一把水果刀,正要往菜板上切时,阿姨却被我惹得吓了跳。

她一声惊呼后,对上我不明所以的眼神。

周致衡进来时,看见的滑稽场景便是阿姨从我手里夺下了刀。

我望向进来的周致衡,从他眼里看见的却是紧张和严峻,我搞不明白眼下事情的走向,脑袋在他和阿姨的两张脸间,左摇摇右晃晃,像个明明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哪里,且如何补救的孩子。

“你要做什么?”周致衡慢慢地向我走近,那哄人的语气,和小心翼翼的步子,像是在劝人别跳楼轻生的说客。

我的心像突然被人捏紧似的痛起来,痛得我难以站立,几乎蹲下身去。

他赶紧将我抱起,抱出厨房,再上楼,关上卧室门。

他把我轻轻放到床上,一下一下地轻拍我的背,过了好会儿,那阵心痛感退下了,我看着他说:“我错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道歉,可看到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又发觉是我导致的这一切,所以我应该道歉。

我摸摸我的头,却对我重复了我刚才说的三个字。

“你为什么要道歉?”我问道,“今天是我不对,我都没吃出来那是你做的早餐。”

他语调柔和地开导我,“那是因为你生病了,生病的人舌头尝不出来味。”

他继续用诱哄的口吻问我:“刚刚在厨房,为什么手里要拿着一把刀?”

我说我就是想弥补下今早的疏忽。

他听我说完后,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嘴里念着“还好,还好”。

我见他轻松了,便开玩笑问:“你和阿姨为什么那么紧张我?因为我很笨吗?”

他笑道:“对,你很笨,要是受伤了,伤口会很久都好不了,还会留疤。”

我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虽然我清楚我目前多大了,但我不会笨到连切个水果都要闹点血腥事故吧?

他见我不说话了,又问我:“你今天还要出门散步吗?”

要吗?我想了想,还是没给出答复。

他又说:“我今天一天都有空。”

这下我比早上多了点机灵劲,他这是要邀请我出门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他问我平常爱往哪儿走。

我告诉他我向来是漫无目的地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累了就打车回来。

“那我今天就陪你乱走,好吗?”

“可以啊!”我心里有了点兴奋劲。

“那你先在床上休息,我打个电话给阿姨,中午和晚上的饭都先不用做了。”

我和他躺在床上休息了会儿,便换衣服准备出门。

我问他要开车吗?他说随我。

我说那就不用了,今天是工作日,在这个人和车同样拥挤的城市,如果出门的目的只是散步,两条腿能穿梭的地方,比庞大的四个轮子方便多了。

离开家,我带他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等待。

他疑惑地问我:“你不是要散步吗?”

我告诉他,家附近的路我走过太多次,已经腻味了,我现在都是先坐一段公共交通,再选择走路。

他打趣我原来内里是个不安分的人,他可得好好把我看紧,免得哪天我把他也看腻了,一声不响地走掉。

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什么般,一下就闭嘴不说话了。

我心跳快速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又是他的试探,在等我把我邂逅李绅的事,主动交待出来?

我忽然后悔今天和他出门,这个城市那么大,真心想要遇上谁很难,但不想要遇上谁,搞鬼的命运会立马把你玩弄一番。

我笑了笑,装出讨好又卑微的语气,“你在家还说我笨,现在又不觉得我笨了?除了你,谁会要我这个容易受伤的笨人?”

他一只手伸过来搂住我,被我逗笑了,他说没想到我还挺记仇。

这一路,我一边想我和李绅的事儿,一边分出心来和他聊聊笑笑,他拥着我,我们像极了电视剧里幸福快乐的情侣,实际上我和他都各怀鬼胎。

我脑袋向四周转了转,周围三三俩俩说笑的人群里,是否也有不少人和我们一样表里不一?

我想他们该比我更辛苦劳累,就光周致衡和李绅两个人,我已觉得心惊肉跳、疲惫不堪,而他们面临人际关系远比我复杂。

可他们也比我拥有更多,家庭、学业、工作......那么多层层交织、密如蛛网的关系网络,使他们永远不会被社会遗忘,而我除了牢牢抓住我身边这个人,别无他法。

可就算我知道背着他和李绅联系,无异于是让一个笨重的人行走在细钢丝绳上,一旦坠落万劫不复、血肉模糊,可我还是无法抑制我那日趋旺盛的好奇心。

我会坠落吗?会吧。

可为什么在我无数次摇摇欲坠的幻象里,总看见一个人在下|面竭力地想接住我?

那个人和周致衡好像,是因为在我的希冀里,他会接住我,所以我才逐渐肆无忌惮吗?

这样看,我简直是不知好歹。

我满腹心事地带着他东窜西绕,来到一个凭我俩的记忆,绝不能轻易回家的地方。

我眼尖地发现,这一带地,年轻人都不多,大多是领着家里小孩来逛的中老年人。

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见我脑门子上出汗,拿出纸巾给我擦了擦,“实在热,可以把外套脱了。”

说着他已经上手帮我脱下外套,把外套挂在自己手臂上。

我也问他,“你不热吗?”

他说:“有点。”

但他没动,他在等我的动作。

我也主动帮他脱下外套,抱在我手里。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四周充斥着小孩们发出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我却不觉吵闹,反到在这种喧哗中找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喜欢孩子吗?”他突然的问询打破了我的平静。

喜欢吗?我不知道,至少我是不讨厌的。

我说:“你可以给我一点思考时间,我想好后再回答你吗?”

他点点头,“如果世上每对父母在准备制造一个生命时,都能像你一样先想想,那世界上幸福的孩子一定会比当下多。”

我逗起他来,“那这样,世上就会少掉一大半孩子了。”

他没有被我蹩脚笑话逗笑,反倒是用很认真的眼神凝视我,“在你看来,世上有那么多孩子都是不幸福的吗?”

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回答“是”或“不是”,那样会把气氛带进一个悲伤的基调,我笑了笑说:“但你的孩子肯定不会。”

“我的?为什么只是我的?那你的呢?”

我?我迅速从一个客观的状态来评判我自己,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脑子不清不楚,还整天胡思乱想,这样一个人任谁来看都是个不及格的候选者,我还是不要造孽了。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脑子,把责任推给他:“你今天还说我笨。”

他这次是真笑了,“你还真是小心眼儿。”

“在你们男人看来,女人不都是很小心眼的吗?”

他说:“其实男人也很小心眼儿。”

话题已经跑偏,他问我的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我的回答,我和他又闲扯了两句无聊的话。

他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问我:“想不想吃?”

“你生活习惯那么健康,也吃路边摊?”话说完,我想到,从某种程度来上,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也像“路边摊”?

他又用那种很深的目光看我,像要把我看穿,或者从我的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样子,几秒后,他说:“我只是觉得这儿的小孩都挺喜欢吃的。”

我看了眼,那辆冰淇淋推车前,是排了一串不小的童子军长队。

我说:“可我不是小孩子。”

他却自信地牵起我的手,带我站起来,“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这个冰淇淋小摊不大,但花样不少,还得再过十二三个小朋友才能轮到我们,老板手速再快,但也经不住小孩子精挑细选地纠结(可以理解,毕竟大人可不允许自家孩子经常来吃路边摊)。

轮到我们时,我擡手看表,我们等了二十四分钟。

老板问:“姑娘,想要什么口味?”

我擡头看老板,他;脸上洋溢的热情很讨喜,他不像那种为了一份生计,而不得不干一份自己都生厌的工作的人,那种人脸上的不耐烦,能把他们自己累死,也能把客人累死,好像他们生活的艰辛与不幸,客人也该负一份责。

每当我独自外出时,我总是很怕和做这种生意的人对上视线,如果买了,那我只是购买了一份连他们自己都当累赘的产品;如果不买,我就是浪费了他们的一声吆喝,让他们今天少赚一份收入的罪人。

每次走在路上,我会提前看见他们,然后尽可能地躲开,远离他们的视线之外。

如果有个人在上空观察我的步态,那就是滑稽的“S”型,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像一个毫无反侦察意识的笨蛋罪犯。

我正要随便选一个口味,他却先我开口,他帮我选了榛仁和草莓的混合。

我望着他,看出不出来,他这样一个外表严峻、一丝不茍的人,竟然对冰淇淋有研究。

老板很快做好一份给我,我先用小勺挖一块喂他,他摇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我奇了怪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也从没表现得像自己爱吃甜食呀?

他看懂我在想什么,但没打算解答我的疑惑,只催促我快吃,不然一会儿就化了。

我把冰淇淋送进嘴里,口味意外的不错,融在嘴里的糖分算不上甜,我对甜品最好的评价就是“嗯,这个不甜”。

“怎么样?还可以吧?”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酸甜的草莓再搭配上可以嚼的榛仁,装饰了我和他这一个下午。

这是一个带着草莓甜香的可以咀嚼的下午。

太阳偏西了,该是回程的时间了,他还记得来时的一小段路,他说等走到他的记忆截止点,我们就打车回去。

我们走回去的路上,他告诉我,有一次也是在一个甜筒冰淇淋摊,前面是一对情侣,女孩正垂手拿着她先做好的甜筒等男朋友。

她手里甜筒的高度,正对着后面排队的小孩的嘴巴,那小孩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咬了一口女孩的甜筒,最后孩子家长又是低头道歉,又是花钱赔罪。

我想象着这个画面,笑出声来,他也跟着我笑。

等我笑完缓过气,我脑子里闪回刚才在长椅上,他问我是否喜欢孩子的那个问题。

我说如果是这样的孩子的话,我会很喜欢很爱他,尽管他可能会每天都给我带来点小小的麻烦,但我目前无所事事的生活不也很无聊吗?来点小麻烦,就当给生活加点调味剂了。

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孩子,也许可以在我空白如纸的大脑上,染上缤纷绚丽的色彩。

他被我没有上下文衔接的回答搞得一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刚才的话是在回答他一小时前的问题。

我看出他对我的回答颇满意,因为他对我说:“你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的。”

我会有吗?

这是他给我的一句随口安慰?

就像在你遇上麻烦时,身边人或敷衍、或好心地告诉你“生活总会好起来的”那样,没什么用,但能让说这句话的人良心稍安。

还是他说的话,是他给我的一个承诺?

他承诺会给我一个这样的孩子吗?如果是这样我和他的关系已经进展到可以拥有一个,各占彼此百分之五十血缘共同体的生命的时候了吗?

还有,我这颗在胸腔里跳得毫无节奏可言的心又是这么回事?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可得把快飞出去的按住了,别痴心妄想,再说,这世上哪有随你心愿长成的孩子?

为人父母的乐趣之一,不就在于,一个孩子在不偏离你为他大致缺省的性格走向上,发生的那点小小的偏离吗?

在我看来,如果非要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小孩,那么善良这一点就够了,至于成才与否,在这个竞争残酷的社会,更多的该是父母的责任。

做父母的总不能蛮横地要求,一个出生就一无所有的人,去和一个出生就拥有一切的人竞争,到最后两人拥有的还一样多,甚至前者还超过后者吧?

我想如果我可以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那么我希望他善良、健康就好,毕竟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没有记忆的笨女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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