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接下来两天,他都陪我在城市里当街溜子。
我能感到他内溢于外的快乐,而这份快乐源自我,而我却喜忧参半,能给人带来快乐的感觉不错,那是证明我价值的一部分,而忧还是怕在出人意外的某个转角碰上李绅。
城市比我想的更庞大,也可能是李绅比我想的更忙,他还是学生,看起来还是那种好大学的学生。
我看网友说过,有些好大学里的好专业,忙起来日子比高三还忙,不像我,闲得不出门沐浴沐浴阳光,会沉底沦为墙角落里一朵潮润的蘑菇。
有周致衡陪伴的三天,终于在我的心惊肉跳下结束了。
他给予的陪伴没话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别说电话,连信息都没点开过一条,不像我和他在街上时见到的其他伴侣,男女中总有一方(男的居多)是行尸走肉,身体留给另一半,而神魂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有此在商场,一对情侣在争吵,我通过女方虚虚实实的控诉,大致听明白了:女生兴头正好地试穿一件又一件衣服给男的看,而男的不知是审美趣味欠缺,还是这一趟纯粹是不情不愿被拉来的壮丁,反正每一件他都说好,这下女生不乐意了。
女生的思维很跳跃,从批评他的心不在焉、神游其外,到推测他正在寻找,或者已经找到了替补二号。
女生的整个指控过程一气呵成,中间的过渡地段没有半点生硬坎坷,丝滑如牛奶巧克力。
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边听边想,我这个呆瓜脑袋要是什么时候能练成这种逻辑思维能力,就算走出周致衡的家,也算有门谋生手艺了。
无论任何年代,能做到脑通嘴达的人,都不会缺口饭吃。
一旁的周致衡却以为我只是单纯爱看热闹。
他对我说:“难怪你那么爱出来,每天走那么多路,身体锻炼了,还有热闹看,这应该比家里电视上演的好看多了吧?”
我凑合地笑了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些很感激他心无旁骛陪盼我的场面话。
随后我又问他这几天他的工作不忙吗?之前他可是晚上八九点到家都算早了。
“怎么?”他问我,“你已经开始厌烦了吗?”
我听出了他貌似玩笑,实则认真的语气。
我再次厚脸地笑笑,说:“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时间都特别值钱,你陪我那么长时间,我就像欠了你很多钱......”
话还没说完,我闭上了嘴。
这是什么蠢话?难道他不陪着我,我就没花他钱吗?我全身上下,连内|衣内|裤都是他给我置备的,欠别人钱五十万和一百万,本质上不就是上了战场却当逃兵,逃跑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吗?
我的身体迅速升温,脸蛋开始臊红,原来欠别人钱是挺羞耻的一件事,归根结底,我想还是我自尊心太重,要是我当把自己卖给他,那不就省事多了?
出卖自己的人是不需要自尊的,他们在出卖自己的同时,也把自尊打包卖了,一个人能做到把自尊豁出去受罪,那么他全身其他地方则好受多了。
我的思维在我说错一句话后,越滑越远,我在抛弃自尊与否的这个话题上左右摇摆。
突然一股很大的劲从我的右手漫延至大脑,截停了我的大脑。
那股劲来自周致衡的左手,我擡头和他对视,也许是相握的左右手,让我连通了他的情感,而人的双眼是情感的外在表达,我感受到他正在向我发散一种叫歉疚的情感。
他对我说:“你不能这么想......你不欠我什么......如果我和你这段关系非要用欠来定义,那也应该是我欠你更多......”
他欠我更多?!
我凝神看他,他的五官和赋予五官的神态,怎么看都是一个不让别人吃亏就算仁慈的精明生意人。
我不是没有偷听过他和别人在手机里谈话的内容,反而我经常做这样做。
有时是在客厅里,我眼睛盯着电视荧幕,耳朵却全神贯注地放在他那里;有时是在卧室,我假装一门心思地看书,时不时还为了掩护我的偷听随便翻两页。
但周致衡总把来电声控制得很小,尽管我精力集中,但从未听见过对方的声音,可我能从周致衡的口气话语里,听出他的专制专横、寸土不让说一不二。
这样一个强硬的男人,会欠我这个一无所有、一穷二白的女人东西?还欠得很多?
我想我不如把他刚才说的话,当情人之间的挑逗调情来听,还更合情合理。
虽然情人之间该有的名分,我们不清不楚,但该做的事,我和他都做得差不多了,频率也还行,不算纵|欲的程度。
当我把他的话当调情来看,我也就能稍微应付自如了,我回敬他道:“照你这样说,你欠我,我欠你的,我们两个好像还分不开了。”
我调侃他,债务关系可比感情关系牢靠多了。
他被我的话逗笑了,说我这不经意间露出的幽默感,比刻意逗人取笑好玩多了。
气氛就在我的声东击西下逐渐好转,我情愿和他就这样打情骂俏、插科打诨,也不愿郑重其事地把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感情摊开来说。
我想那种剖心置腹的坦白和坦诚,场面得有多血淋淋?
以我目前对他的了解和探索,还是点到为止,对我比较好。
第三天晚上,我近乎茍延残喘地躺在床上,浑身的痉|挛把我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一边平息我身体的剧烈颤抖,一边贴着我耳根子说话,他说明天他要出差一周,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
我摇头拒绝了。
他说他就知道我会拒绝。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知道我会拒绝,所以后面一周他该向我讨要的账,我今晚得一次性付清,可不能拖到一周后他回来再付,因为到那时候,该是一个新周期的开始,真要新帐旧帐一起清算,我吃喝拉撒都只能在这张床上解决了。
他把我抱起来,带我到浴室里清理,手指沾着这沐浴露,一下又一下地在我身上打旋出泡。
我说我自己可以,让他去把脏得不像话的床单换了。
大半夜的,他却和我开起玩笑来,他说继续留在这里帮我洗澡,床单去叫阿姨来换。
我看着他不知羞耻的一张脸,猛对着他脸泼了一滩水。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把手按在我后脑勺上,吻了吻我的头就出去换床单了。
等今晚折腾完入睡,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翌日我睡得像个死人,只是意识朦胧中,感到一个柔软的吻贴在我额头上,以及一只手轻柔地触碰我的脸,他的动作搭配着唇语般模糊的几句话。
大概是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他尽量早点把事处理完,提前回来看我。
哦,对了,他好像还说会给我带礼物回来。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步履蹒跚地走到卫生间,昨天还干净的一根脖子,现在简直不能看。
洗了把脸,我又颤巍巍地走到衣柜,从里面拿出条丝巾围上,怎么看怎么怪,外面是三十一二度的天气,弄条丝巾挂脖子上,是想要把自己捂出痱子吗?
可不挂成什么话?
别说出门我这根脖子能黏住多少目光,就光在家和阿姨碰面,我都吃不消。
我的自尊心和羞耻心还是太重,我还是没办法豁出自尊、豁出廉耻,让它们去替我的其他部位受罪。
我灵机一动,想到梳妆柜里他为我置办的各类美妆产品,我从没动过,今天我可以让它们见见天日了。
我翻找出粉底液,看了看一共有三个色号,幸好我视力不错,视力差点我是看不出它们的区别。
我把三个颜色都点涂了些在脖子上,分别揉匀,玩“大家来找茬儿”似的,比对出与我脖子肤色最接近的颜色,然后挤出一大滩,抹了上去。
还别说,效果挺好,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斑斑点点啃咬痕迹,像被涂了层水泥般遮掩掉。
光看我露出在外的皮肤,昨晚在那张床上发生过的一切,像从未发生一样。
到了楼下,阿姨正在院里侍候花花草草,我的脚步轻巧无声,她没发现我已下楼。
餐桌上空空如也,我的肠胃开始发脾气,它控告我昨夜是衣不蔽体,而眼下又是食不果腹。
我打开冰箱,准备先喝两口应付应付叫嚣的肠胃,又点火烧水,朝锅里扔了两个鸡蛋。
刚起来虽然饿,但没什么胃口,眼下我只想吃最简单的食物。
我敲鸡蛋壳的时候,阿姨正好进来,她问我饿了怎么不叫她,又看了看我一手牛奶、一手白鸡蛋,眼神是自责又嫌弃。
我看懂了阿姨眼神想表达的意思:折腾一晚上,睡到大下午,就为了这一口吃的?我也太得过且过了吧?
我内心庆幸,还好见她之前把脖子弄干净了,不然在她的眼神下,我还真没法做人了。
我说我就想吃这两样东西,那么简单的东西,就不麻烦您动手了。
阿姨说,她的工作就是动手,让我千万别怕麻烦。
我很没出息,明明不用别人为我动手,算是干了件好事,可听她这么一说,又为自己给她带来麻烦而羞愧。
我只能笑笑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麻烦你。
我说话时我正对着反光的冰箱门,里面映射着我的脸,脸上带着笑意的讨好,我搞不懂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阿姨也给我搞得难为情,绕开话题,问我:“今天要出去吗?”
“不出去了。”
我想,以我目前的状态出门,要么扶着墙走路,要么把外面的每根电线杆都当作我的拐杖。
她点点头,弥补似的对我说:“那这些就当垫垫肚子,过会儿我给你正经八百做一顿。”
我点头感谢。
和她约定了晚饭时候后,我有拖着受过刑的双腿上楼了。
刚才她问我要不要出门时,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周致衡跟我说,他最多出差一周。
今天已经浪费了一天,那么我和李绅能见面的时间,就只剩下六天了,六天不行,他说的是最多一周,六天简直是在保险丝熔断的阈值上试探。
我深思熟虑,把六天换了个较为安全的数字,四天。
可我又想,我是有天大的魅力,能让李绅的时间,都是为了见我而安排吗?
我客观地想了想,还是周致衡太把我当回事了,搞得我不自觉地认为,我在其他男人眼里,也是多少有点分量的。
我把李绅的电话从黑名单里解放,拨通后刚响铃又摁掉。
这时我的反侦察意识来了,我疑神疑鬼地想,他会不会在这房间里装了监视器或窃听器。
我走到浴室,把所有水龙头拧开,水放到最大,哗哗的流水声,我想应该足够掩盖掉我和李绅的谈话了吧?
我拨通了李绅的号码,他竟然接得挺快,在我第一句话还没组织好时,他已经唤出我的名字了。
我从他这一声“宁夏”里,听出了不少关切和着急的成分。
他这急不可待的态度,倒是把我的阵脚给打乱了,我故意咳嗽两声,想用这点短暂的时间理清下思路,想想怎么回。
“你好啊。”我语气带笑。
他大声道:“好什么好?你怎么过那么久才联系我?!”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质问,我对我和他的关系深度又明确了点,他至少是能向我表达关照,提出质问的人。
我耳边充斥着流水的聒噪声,这声音不仅让我耳朵难受,更让我良心难受,每一秒钟流淌的水都是被我浪费的钱。
周致衡不缺钱,至少不缺这点水钱,可想想国内国外那些由于求水困难,而不得不忍受饥渴,翻山越岭去取水的人们,我真觉得我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样太啰嗦,再说想个合乎逻辑的借口骗骗他,又得花我不少工夫,他好歹是个大学生,我一个学历程度不明的人要想骗他,今天的耗费的水量,该够一个杀人犯清洗现场了。
“明天下午能见面吗?”我简短扼要地直奔主题。
或许是我跳过问题的回答,让李绅以为我是迫切地想见到他,他反问我:“你现在是不是没自由?”
我是不是没自由?
答案的是与否,就要看李绅对自由的定义了,如果自由是出门,那周致衡给我的自由是够的;但换成背着他,见他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男人,我想但凡是个有尊严的男人,也该把我的自由给掐断了。
要是换成个不把我当回事的,得该一脚把我踹出门,净身出户了吧?
我没忍住一抖,这样细想一番,我还真放肆,也真无可救药,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那一天,绝不停手。
我良久的沉默,在李绅看来便是默认了。
他没再对我拉扯其他,只是问明天多久见面。
他该是在想,人对于自己的窘境,总有种羞耻心,即便到了主动求救的地步,也不会在求救时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
可是,这年头不就是这样吗?对别人交心,难免以被人背刺收场。
这世上有得是人想要拿捏你的短处,供他们驱使奴役的人
周致衡有我的短处吗?我不知道。如果有,他会以此要挟我吗?我毫无头绪。
那么李绅呢?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通过他,打听一点有关我的过去,其他的再没有了。
我可以和他约在一个离家很远、人又很多的地点,这样我们的秘密约会就有不少陌生人做见证。
对我来说人多的好处就是,我会克制自己的言行、守住底线,说到底我是一个对他人目光敏感的人。
时间约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等我待会儿吃晚饭时,在饭桌上随便搜索一个热闹点儿的,届时再告诉他就行。
我挂断电话,关掉所有水龙头,这时才发现,整个卫生间已是水汪汪、雾蒙蒙的了,原来刚才淌出去的全是热水。
在当今四处宣传环保节能的时代,我既浪费水,还浪费电,简直十恶不赦、罪大恶极,这样可不行,我本意不想成为一个罪人,我只是对目前的环境缺乏安全感。
我把头向卫生间的窗外望去,楼下是后院草坪,草坪那么大,还是开放的,要是天公作美,再来点风,就够把我和李绅通的话吹出去、散出去。
周致衡要真想搜集证据,叫他去管老天爷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