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我不到八点就爬上床,这还是第一晚周致衡没有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虽然过去也会有他进来时我已入睡,我醒来时他已离开,我俩没碰上面的时候,但身旁床垫的轻微塌陷,和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臂,会提醒我他的存在。
从今晚算起,还有好几个夜晚,我都将独自入睡。
时间倒转到三个月前,我不会有任何不适,那时的我仿佛自从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而现在他强行进入了我的生活,让我逐渐适应他后,他却轻巧地抽离。
我吃不准他是真必须出差,还是想以此玩弄玩弄我的心态,让我明白,当下的我也许比我自己想的更依赖他,不仅是物质生活上,还有精神方面。
他想要控制我的精神吗?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年头,我的手指便从他的电话号码上挪开了,我制止了自己想和他通话的行为。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近一小时,睡眠没有丝毫临幸我的迹象,我正准备爬起来,去书架上翻那本又厚又重的西语词典,我对西语一窍不通,由此它会成为我最好的催眠药
我刚来时不习惯周遭陌生的环境,就是靠看它入睡的,每次一摊开,不超过二十分钟,所有西语单词就都在我眼里舞动跳跃起来。
我刚坐起,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他,我按下接听键,他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正准备要睡觉。
“你睡得着?”听起来,我良好的睡眠质量让他有点失望。
我咬着指甲,思索着要不要和他讲实话,可我不想让他在我身上感到得意,我便问道:“难道你睡不着?”
他的轻笑从听筒里传来,“能在这个时间点睡着的人,够让一大拨人羡慕了。”
我听出他的调侃意味,我在电视上看过,当代青年人、中年人睡眠严重不足,属于睡眠的时间,不是被工作挤压,就是被生活压力重创。
而我,但凡我想,我可以做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睡美人,等待出差归来后的他将我吻醒。
我又问:“你工作很忙吗?”
“我就没有清闲过。”
我说那你还花三天时间,跟着我在城市里四面八方地游荡。
我说完,他就跟我肉麻起来,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以后都跟我这样,把这个城市,还有其他每个城市的角落走遍。
我知道这时候,我该说些和他同样肉麻,甚至比他还腻的话来回应他,可我发现自己就是不擅长应付这种浓情蜜意时刻。
每当他开始对我表白,我只想赶紧把话题绕开,扯得越远越好。
我故意用市侩的口气道:“你说那些干嘛?好像你真能把这些全放下一样,你要真放下了,我可养不活你。”
他当然不会放下,事业做得越大的人,越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踩刹车,根据我对他那一星半点的刺探,他可不是那种能说走就走,了无牵挂的人,否则不会一周的通话量,比我一年和人说的话还多。
他没回答我,他默认了。
很奇怪的,我打了个哈欠,收到他电话前迟迟未至的睡眠,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应声而至了。
我有点悲哀地想,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受到了他的操纵。
他听见我的哈欠声后很体谅我,“想睡就睡吧,但别挂电话。”
我对他的要求照办,反正话费多少是他的事。
朦胧中,我听见他敲击键盘的啪嗒声,原本平平无奇的键盘声,在他手指的弹奏下,成了效果良好的安眠曲。
第二天我醒来,床边柜子上的闹钟显示,是上午九点了。
我点开手机,他昨晚两点半才挂断的电话。
既然是出差,那大概是睡不了懒觉了,真辛苦我想,以我现在这副贪睡懒惰的身体,还能适应这个高强度的社会吗?
我持悲观看法。
阿姨见我下楼,麻利地把早餐摆上,她做饭的花样很多,我记得我是来这里一个月后才吃到她重样的早餐。
我猜是居家保姆这份工作,就得要掌握如此多的花样,才能不让主人家厌烦腻味,从而长久地干下去吧?
好的,我又为我自己否定了一份潜在工作,又对我离开周致衡后的独自谋生生活,加深了点绝望。
阿姨从不和我们一块用餐,她很会掩藏自己,仔细一想,我几乎没见过她吃饭时的样子。
她不被允许在有我和周致衡的场合下用餐?
不,我不认为周致衡是刻薄如此的人,应该是阿姨把她自己规训得很好,谨守着主人与佣人之间,那道无形又不可跨越的界线。
幸好,周致衡一天不在家的时间相当长,而我在家的时候,也尽量避免和她面对面干瞪眼,所以她的吃饭时间,不至于被我俩给弄得太稀碎。
想到这,我的负罪感减了不少。
“今天要出去吗?”我正往嘴里送一勺粥时,她问我。
这句话,几乎是我和她每天那点稀少的对话量里固定的一句。
我点了点头,等粥下咽后说:“要,待会儿十二点,您今天就不用做午饭了。”
阿姨脸色却没因少做一顿饭而愉快,她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呢。”
我看了看落地窗外面,太阳的确还没出来。
我笑笑,“阴天出门溜溜,比很多有太阳的天气还舒服。”
“我怕你回来晚了会下雨,我今早看了天气预报,说是下午大概率会下雨。”
我以为她是要提醒我打伞,于是我说:“那我出门揣一把伞,下雨了就赶紧打车回来。”
虽然我反感雨点,但那点反感不能阻止我今天出门的决心。
阿姨继续说:“下雨多不安全?一下雨,路上哪哪儿都堵,还不安全。”
这是怎么回事儿?保姆对该照顾的主人家,会表达关心,这我清楚,可以往下雨,甚至是下大雨回来,阿姨也只是叫我赶紧上路去泡个热水澡,再下来喝碗热姜汤。
但今天,我感到她的话是在温和地劝阻我出门?
周致衡临走前的吩咐?
我低下头,不想直视她眼里轻微的请求,每当我与别人发生些微分歧时,我总是下一步避开对视。
我低声说:“可我想出去,我昨天就没出去。”
她知道,分歧已经开始了,我在这栋房子里,比她要有点地位优势,因此退让的也只能是她。
我听见她无可如何的叹气声,接着叮嘱我还是要早点回来。
吃晚饭上楼,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循环放着刚才发生的那点不愉快,我一下明白,也许不是周致衡临走前的吩咐。
而是只有我和她的家里,我万一出门发生点什么,她害怕担责,作为居家保姆,她能做的就是把每一餐都不停地翻出新花样,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受她控制。
周致衡在,我出门发生点什么,那是周致衡允许的;周致衡不在,到时候随便扣点原因怪罪在她身上,她在这份工作上所有的功劳苦劳,都将一切清零,甚至跌至负数。
她怕因我而担责,也怕过分地劝阻,让我记恨上,之后跑到男主人面前去告刁状。
我想在居家保姆这一职业里,被男人豢养的女人该归于最难伺候那类,而我不就是个被豢养的女人?
想到这,我又想到待会儿和李绅的见面,我不仅仅是被豢养的女人,还是不安分的女人。
我意识到了我的不安分,但还是没有停止,我带着一份愧怍的心情,继续不安分。
在房间里挨到十一点,我换衣服出门了。
出门时,我和阿姨都心照不宣地收拾好了心情,彼此微笑地道了再见。
“我会早点回来的。”
希望我的话,能让她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放下点心理负担。
阿姨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
她也想把刚才那点小摩擦给勾销掉吧?
打车到上次遇见李绅的大学城,我告诉他,会在之前我去过一次的那家咖啡厅等他。
他的回复效率快得像亮着屏,随时等我召唤。
在这个阴沉的天气里,李绅的热烈,让我全身涌上一股暖意。
难怪青春少女们,都享受来自男孩子们的火辣追求,被人或真心或假意地放在心上,时刻用行动向你证明,那感觉真不错。
尽管李绅和我不是什么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关系,可这不影响我感觉不错。
由于是我临时通知地点,所以我先到,但五分钟后,我就看见了推门而入的李绅。
我向他招招手,他走过来,我问他喝什么,他随便点了杯带气泡的饮料,完后叮嘱服务员要多加冰。
我看了看自己手里温热的拿铁,现在的室外温度是十五度,不算喝冷饮的时候,但像他这样青春蓬勃的男孩,浑身都有发散不完的热度。
“你现在住哪里?”他没顾上和我寒暄,开门见山地问我。
我对自己过去的情况一无所知,而目前,好像不该说实话,一个被男人豢养的女人,这处境要是讲给他听了,他对我的印象一定会狠狠扣掉几分。
我对他玩起了春秋笔法,我说:“在一个好心人家。”
我觉得自己不算说谎,周致衡对我的照顾,在大多数女同胞看来,都是好的标准。
“好心人?”怀疑布满他的脸,就算不怀疑我是撒谎,也怀疑我会不会是识人不清,把坏人当作好人来相信。
好的,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要开始编纂谎言了。
我敲了敲自己脑袋,说:“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出了一场事故,什么也不记得了,有一个人,他有钱还有有爱心,他收留了我。”
“男的女的?”我讲到这里,李绅看来是信了点,毕竟看起来,我是真失忆了,而身体状况眼看又不错,完全不像受了虐待的样子,但也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问完他又和我开了句玩笑,“要是个男的,有钱,对你好,人还帅,那你得警惕了,这是男人的不可能三角。”
“女的!”我回答的速度跟抢答一样。
我暗道失策,着急忙慌的,怎么看都像欲盖弥彰。
我赶紧又对李绅补充:“照顾我的是位阿姨,收留我的人很忙,只有偶尔才会指派个人来看看我,我和他几乎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
李绅点点头,灌了自己一口冰水,又问我现在过得好吗?
将才我说的那些,有关我当前生活或真或假的铺垫,临了到这份上,除了“好”我还有其他回答吗?
我只能点头,又说:“但我脑子乱得很,很想把自己过去发生的记忆给找回来。”
我说得光冕堂皇,那是我自己的记忆,我应该把它找到。
李绅却咬着吸管,用不太赞同的眼神打量我。
“怎么了?”我想让他跟我打直球,别用眼神来交流。
“我是你第一个遇见的人吗?我意思是第一个遇见的你过去的人。”
我点了点头。
“六年了,宁夏,离我上次见你都六年了......”
我看清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剩下的话不必再说出口了,我已从他的欲言又止里读懂。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居然是我撞上的第一个跟我过去有关的人,还是碰巧撞上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不是我和我过去的亲人偶然错过,也许是我压根就没有情人,或者压根没有亲人还想得起我这号人。
我接连不断地从李绅的目光里读出其他含义,他在无声地劝告我,何必?六年来都没有打算向我靠近的亲人,我干嘛要自取其辱地向他们靠拢?
李绅暗藏的语言,我不是没想过,每每思及至此,我内心也会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伤,但很快,又会被周致衡无微不至的关照驱散掉。
先前的一阵自艾自怜退去,我的自尊心扑了上来。
我告诉李绅,我今天来找他,可不是为了让他把我们过去共同认识的那些人介绍给我,我只是想搞明白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芳龄几许,文化程度如何。
我掩饰得很好,话说得云淡风轻,李绅被我骗了过去,他以为我是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于是便对过去亳不在意了。
从他的讲述里,我对我的过去大致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我今年二十四岁。
嗯,比我想的要年轻,这点让我宽慰不少,对于像我这么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年轻算是最值钱的了。
我是高中毕业的学历水平,这点也没出我意外,李绅却怕我难过似的安慰我,说我高中时成绩很好,读书用工又刻苦,每次考试名字都年级靠前,几乎次次超过他。
我问他,那怎么他上大学来,还念上研究生了,而我没念?再临场发挥失误,也不至于连个大学也上不了吧?
他却说我是因为睡过头了。
这回答,简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人生那么重要的一场考试,我会睡过头?
他看我半点不信,说真的,因为我那两天都没来考场。
搞半天,过去的我是这样一个混账?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地念书,保持名列前茅,就为了高考那两天好睡睡懒觉?
还第一天睡了,第二天继续?
我是被人下药了?
不过高考要真是第一天没参加,第二天也属实没参加的必要了。
可不该啊,他说我读书勤勉用工,那么那时的我一定是想通过学习来改变什么。
改变我的生活处境?
或者用优异的成绩来向谁证明我自己什么?
我脑子被他的话搞得越来越乱,里面塞满了密麻的线团,翻弄半天却不知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我旁敲侧击地问李绅,想得到更多的线索,我说我应该是独居吧?不然怎么会没个人叫我呢?
他说这他就不知道了,反正每次年级开家长会,我的家长永远缺席。
说到这里,我和他又各自沉默了。
李绅在他的沉默里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把这该死的气氛活跃起来。
而我却想,旁人生命里最不会缺席的父母两种角色,在我的生命里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露半点蛛丝马迹。
我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给周致衡发了条信息,我问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很快报了个日期,我问今天怎么想起问他生日来。
我说我很感激他对我的照顾,也想俗气地在那天给他来个惊喜,我又问他是哪年出生的,我好在蛋糕上插蜡烛。
他说二十九根蜡烛都插满,那蛋糕也就不用吃了。
他今年的生日是二十九岁,他比我大五岁,那我高考那年该是不认识他的,否则他怎么会不在那个重要的日子将我唤醒?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杯里的拿铁,咖啡特有的苦涩穿过绵密的奶泡,向我舌尖袭来。
李绅的提醒善意又正确,我又何必去找寻过去那段不堪的记忆。
但凡它有丁点美好,我至于将它抹得一干二净吗?
我和李绅都在这阵沉默里烦躁不安,他比我先受不了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既然都这样了,你又还年轻,前面有得是路走,何必要走回头路?”
我敷衍地点点了头,他的话正确但没用。
有回我在周致衡的书柜里翻到一本悬疑小说,用了一个通宵看完,中间连厕所都没上。
就那么个悬疑小说,都让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更何况这一刻,我自己成了个最有趣,最值得深挖的解谜游戏?
李绅见他的话,没勾起我半点交谈的欲望,又试图把话题绕开。
他故意小声抱怨道:“对了,你之前联系我,怎么搞得那么神神叨叨?”
我的谎言已经脱离我的意识,我的意思还困在寻找过去中,谎言却已自动回复了他。
“因为照顾我的人,总怕我因为脑子太简单被人骗,要是他们知道了你,就会让我和你在有第三方的场合下见面,我想那样也太不尊重你了,你好歹表现也像挺关心我的。”
“这样啊,”他信了我的鬼话,“那你的好心人,对你还真挺上心的。”
我的思绪这一下还真被他牵扯了出来,问他:“我和你以前算什么?我们是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吗?”
“同桌,初中就认识,那时还算脸熟,高中又在一个班,文理分科后还是一个班,高三还做了一年同桌。”
“你有女朋友吗?”我虎头虎脑地问。
“你......你要干嘛?”他惊讶了,“现在没有。”
我摆摆手,让他别误会,我说:“如果你还没女朋友,我想偶尔出来和你见见面,”我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下,“听你说,我和你可是认识十年了。”
他给自己胸口顺了顺气,“我就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知晓过去的自己,不放过一星半点痕迹。
他想了想,说:“过去就很安静啊,话很少,独来独往的,很少见你和谁说话,连我跟你同桌那年,除了借你作业抄抄,也没其他话说了。”
我笑笑,说:“瞧瞧,这就叫君子之交。”
他也笑了,说我现在,是要比过去幽默了那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