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
在咖啡馆和李绅分手后,我又沿着弯曲的大路小路,消耗过剩的精力。
我有预感,今天下午,我不把它们消耗完,晚上它们就会窜出来霸占我的睡眠。
我想到了周致衡,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不会让我在一天结束后,还带着残余的精力失眠。
城市里的路纵横交错,每一条路,当你以为你走到它的尽头时,它却又改头换面地换了个名字。
金鹰大道走完右拐是和谐路,和谐路走完左转又是团结路,我就这样像个无家可归的人,在道路组成的迷宫里,故意让自己晕头转向。
走了不知多久,我闻到一丝若隐若现的腐臭。
要下雨了。
雨由小变大,在我的视野里从似有若无,很快变得将周围一切模糊掉。
我厌恶的那股腐臭潮湿味,随着雨的猛烈,像一堵坍塌的墙般向我压来,让我几乎弯腰作呕。
我扶着一棵树干呕,早上的食物和一杯咖啡是我今天全部的饮食,走了一下午,它们早被我吸收殆尽,没剩什么了。
站在人人行色匆匆的街道上,我自虐般地想把胃吐出来,好一会儿后,身体受够了我对它的折磨,反而稍好受了点。
全身都淋湿透了,带着这副形容回家,今后几天就别想出门了,阿姨肯定会立刻给周致衡汇报,而我则会在他俩软硬兼施的态度下,乖乖等男主人回家。
看了眼时间,不到六点,是由于下雨而阴得很快的天,让我误以为天色已经很晚了。
还来得及补救。
我告诉自己,得镇静,得赶紧把这副被雨打得如残花败柳的身体拾掇干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就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阿姨便会认为,我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只是出了趟门罢了。
正巧马路对面是一家久负盛名的五星级酒店,我穿过马路走向它,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跋涉良久,终于找到一处短暂的安歇之处。
酒店大门的门童立于两旁,风雨无阻,他们亲切地向我致以问候,可我还是能从他们微微萎缩的身形里,看出到狂风暴雨对他们的侵袭。
而我也强撑着回应他们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微笑。
通过彼此短暂交汇的眼神,我和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勉力与疲顿,但我们谁都没把互相问候这个过程省略。
我快步走向前台,幸好大厅没什么人,没有等待就办好入住手续,拿到房卡后,我一刻不停地奔向房间。
时间很紧迫,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阿姨还在家里担惊受怕地等着我,我回忆了下,往常我独自出门,最晚回家的时间是七点。
七点,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最终截止时间,我得在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回到家。
我拿起房间里的座机,调用楼层服务员,挂下电话后,换上酒店浴袍。
楼层服务员响应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敲响了我的房门,我让她赶紧把我淋湿的衣服、鞋袜洗烘干净,最多只能耽搁我二十分钟。
我从她惊异的目光中,看出她心理正在指责我无理取闹。
我又从包里掏出我所有的现金,那是周致衡怕我出门手机没电,或者丢了,叫我一定要准备在身上。
楼层服务员看着她手里可观的小费,立马恢复了五星级酒店员工最标准的笑容,她肯定地回答我,保证完成任务,二十分钟后就会来再次敲响我的门。
关上门,我疾步冲向浴室,飞快地冲了个头澡,毛巾随便掸两下湿发,就开了吹风机。
刚放下吹风机,敲门声想了,一看时间,真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分钟。
换好衣服,我又拿起房卡下楼,走到前台,还是那个为我办理入住的员工。
他看着我这张刚过二十几分钟,还没淡出他记忆的脸,微微失措,他肯定以为我是来找茬的。
他有些忐忑地问我:“女士,您好......”
我立马打断他的问讯,表明我现在要退房。
“不好意思,请问您对我们酒店有什么不满意的方面吗?”他再次问我。
“不,”我说,“我什么都很满意。”当然,如果有钱,他家酒店办事的效率会更让人满意。
我又随便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家里老人出了点事,我得赶快回去,麻烦你帮我办下退房手续。”
他松了口气,庆幸我不是找茬的,看来他也被这份工作折磨得够呛,客人随便给点儿反应,都能让他胆战心惊。
办完退房手续,我让他帮我在酒店叫辆车,我要去附近的购物中心。
他看着我,愣了一秒钟,那一秒钟是在想,我是个多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女人,前一分钟还急着回家,下一分钟就又要购物了。
但他马上对我的要求照办,司机很快将车停在大门口,还是那个门童替我将车门打开。
我上车后,他帮我关上车门时对我说:“再见,祝您生活愉快。”
我说:“你也是。”
但我们谁都只知道,至少今天,我和他,谁都不愉快。
大雨让城市里所有行驶的车辆,都踩刹车多于踩油门。
酒店到商场不足一公里的路,却花了十多分钟,这又耗费了我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
车刚进地下停车场,我就让司机放我下来。
我几乎是向电梯口小跑过去的,电梯楼层显示三四五层是服装区域,我摁下三楼楼层按钮。
我焦灼地盯着指示灯,连地下一层到三楼这点时间我都嫌太慢。
电梯到了三楼,叮咚声一响,我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擦着它边缘冲了出去,像个购物狂瘾发作的疯女人。
我跑到距电梯口最近的那家女装店,这家店主要强调热带风情,里面的衣服没一件不花哨,随手挑件,衣服上的颜色,就够把一个热带植物园该有的五彩缤纷凑齐了。
一看就很不适合我,我惯性地找吊牌,想了解价格。
吊牌却藏得很深,我扒拉好会儿,才从一个隐秘角落找到它。
一看吊牌上的价格,我倒吸口凉气。
我手里这件的价格,就是前段时间新闻上公布的,这座城市的人均工资中位数。
吊牌隐藏得如此之深,意欲何为?
我想,就是为了敲那么没什么耐心,或粗心大意的人一记竹杠。
我今天也被它敲了一记,没办法,只有它最迫切地满足,我迟归家是因为逛街逛昏头了的借口。
一件还不够,一件就能把我迷得家都忘记回了?
我又挑了几件看起来价格稍便宜的,让店员用眼睛来目测我的身形,找出适合我的码子。
店员好心地介意我试穿,并招呼另一个人为我送上热饮和点心,我摆摆手,说自己眼下赶时间。
她莫名其妙,赶时间你来买什么衣服?
到店员们最喜欢的结账环节了,我拿出周致衡给我的卡递给她。
卡从POS上一过,吐出小票来。
店员很恭敬地把卡和小票双手递上给我,我盯着上面的五位数,很好,这几件衣服的价格,又占了这座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上,一个不小的百分比。
她热情地把我送出门时,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她们店里的会员,我今天的消费金额已达到了普通会员门槛。
我微笑着拒绝了她的邀请,她们家的门槛可真高,花个几万块也不过才算普通而已。
从她表情里我看出,她以为是我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号,只有我自己晓得,我是不配。
今天出了这个门,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踏进来。
从这家店出去,我拎着几个购物袋想,要是我离开了周致衡,得靠自己谋生,凭我这文凭、经验能找的工作,我得花多少工时才能挣这几件衣服?
我往右走,又看见一家专门售卖男装的店铺,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花着他的卡,出门却只想着自己,怎么看都不合适。
进门,男装店是男导购。
我想着周致衡平日,除了西装以外常穿的衣服。
但苦恼的是,我不知道适合他的码数。
突然,我急中生智,这样着急忙慌地想买一大堆东西回去,不就是为了表现我很正常吗?
那我这一刻打个电话问他,不就好了?
这不就是旁敲侧击地在告诉他,我还没回家,而没回家的理由是,我在给他买衣服?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问他在忙吗?
他反问我:“你还没回家?”
这段日子,谎话被我越说越顺,我解释道:“逛街的时候下大雨了,我想等雨小一点再打车回家,我在商场,你穿什么码的衣服?”
他本来带的一点担心,顿时荡然无存了,“你给我买衣服?是什么牌子?”
隔着天远地远,我也听出了他的笑意。
我进门时没注意这家店叫什么名字,问了导购,导购嘴里吐出一串挺复杂,不知是什么语言的品牌名。
我鹦鹉学舌地念给周致衡听,他竟然听懂了。
他告诉了我,他体型对应的码数后,我就准备挂电话了。
他却叫住我,问我难不难受。
“什么?”
“你下雨,不是会很难受吗?”
他心真细,我想,如果要和他做情人,要么把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他,要么把心锁死了,坚决抵制他。
前者愿赌服输,后者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我是哪一者?
我弄不清楚。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难受过了,我只说在商场,看不见下雨,也听不见雨声,眼不见心不烦,那股难受劲还没到来。
他问我在哪座商场,他让司机开车来接我,我答应了他。
电话挂断,我模仿着周致衡的品味,替他购置了不少衣物,这次我没再因价格肉痛,用他的钱来讨他欢心,我半点没吃亏,还在他心中添了几分好感。
第二轮购物结束,我瘫在店里的休息区沙发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在等待司机联系我的时间里,我想,偌大一个世界,哪类人和我目前过的生活最像?
一类又一类的人从我脑海里浮现,最终我不得不承认,是姘头、情妇。
这二者的区别在于,姘头也许是我和他在法律上都没有另一半,我们的关系单纯是非正当;而情妇则是,我插足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甚至婚姻。
两种情况都坏,而后者却更无耻些。
我和他的关系,留给我的想象空间,就只能这么恶劣吗?
我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敢当面问问他,我俩到底是这么一回事?
周致衡会跟我讲事实吗?我有的只是一个空无一物的脑子,挣钱很多的人,只要想都能言会道、蛊惑人心。
他随便往我脑子里掺些真假信息,谅我也拿不出证据质疑他。
可原因真的只在于他吗?难道我就没有在好奇的同时,又恐惧从他嘴里听到真话?
就像我想找回的过去。
他必定知晓不少,但可我为什么不堂而皇之地问他,而要舍近求远、诡计频出地问到李绅那儿去?
我是担心万一自己在莽撞后,把和他薄如蝉翼的关系搞砸了,我和他就玩完了吗?
说到底,我是担心关系玩完,各自分道扬镳后,我会舍不得他?还是舍不他给我提供的优渥生活?
于是我不愿触及根本,只敢在问题的表皮上翻翻土。
我无法抑制对过往的探索欲,可又对周致衡放不下。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愿牺牲的人,最后的下场往往是,什么都得不到,又什么都失去。
店里灯光明亮,风格是能让人感到温馨的暖色调,这样的环境,能让上班的店员,和购物的顾客都心情良好,而我的身心却在一点点冷却。
品牌店的店员,察言观色是看家本领,刚才负责对接我的导购看出我心疲神怠,在为我递来一杯热茶时,询问我是否身体不适,需要帮助?
我为他感到一阵心酸,这年头,卖衣服也要照顾起顾客的身心健康来。
我对他笑着道谢,并摇了摇头,我说我只是有点累了。
他又对我嘘寒问暖一阵,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我带着对人性悲观的态度揣测,他转过背时,说不定感到庆幸,庆幸我真没什么需要他帮助的,不然他卖出去的衣服,还没开始处理售后,倒先要处理起我这个买衣服的人来。
司机给我发来一条信息,大致内容是,由于路况,他连人带车被四面八方地堵在路上,行车道此刻成了停车场。
我想他的情况可比我糟多了,我实在无聊,还能在商场四处活动,而他除非车生出对翅膀,带着他飞来找我。
我回复他,不用着急,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晚高峰期的时段,下不下雨,他如果开车,都会被堵在路上。
司机又回过来一条短信,他对我的理解表示感谢,最后奉上他的歉意。
我盯着手机上,司机隔着屏幕发来的致歉话语,心想出来做事,真不容易,无论这场堵车是天灾,还是人祸,他都要为我的等待道歉。
我对生活的悲哀领悟,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出来讨口饭吃,至要紧是讨老板欢心。
我狐假虎威地走在周致衡前面,所以司机和阿姨都要讨我欢心。
而我私下呢?是否也该反思下,如何在行动语言上讨周致衡欢心?
毕竟,我坐在这里扪心自问,我还不想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