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文
半小时后,司机打来电话,他已经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问我在哪儿,他好来帮我提东西。
我不想麻烦他,又不想对他的好意表下得太冷淡。我决定让彼此各退一步,让他在地下一层的某个电梯口等我,这样我俩谁都心里好过。
店员看我起身要走,提出他陪同我到上车点,顺便帮我拎东西。
我想了想那个场面,我在前面领路,别人在后面大包小包地跟着,太浮夸,太引人注目。
我是个一穷二白的女人,是周致衡的卡让我在他们面前,扮演了一个财大气粗、挥金如土的贵妇人。
我早失去了演戏的兴致,更担心演久了入戏太深,真把自己看成了他眼里,拥有一切的那类人。
他只能退一步,提着我的东西把我送到门口,然后再交给我。
这举动,在我看来多此一举,可按品牌店的服务标准,这叫关怀备至。
双手拎着的购物袋,让我走路姿态颇狼狈。
走到一个拐角,我和一个男人撞上了。
我贴着墙走,而他从里面洗手间出来,我和他谁都没注意,所以责任对半分,但他身为男性,该有的绅士风度半点没含糊。
他先向我道歉,而后弯下身,帮我捡起适才因碰撞而掉落的几个购物袋。
等他正式地将袋子递给我时,他呆了几秒。
看他呆了,我也跟着呆了。
按影视剧里的情节走,他该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可我对自己的脸蛋,从不给予过高评判,我立马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我接过袋子,用一声“谢谢”来终结这段在影视剧里,该称为“邂逅”的情景剧。
他却不配合我结束,反倒固执地要将这出情景剧演下去。
他对我说:“我很眼熟你,小姐。”
我正想嬉皮笑脸地回应他一句,你这种人,也许对稍微看得过去的小姐都很眼熟。
可他的目光里,没有放肆、挑逗的痕迹,是真的很认真的眼神。
他的眼神,打断了我嘴里编辑成句,只带发送的话语。
对上他这眼神,我要是一个没忍住说出去了,我倒成了要跟他调情的那个了。
我嘴张了张,好会儿,凑出两个生硬的“你好”。
“你是宁夏?”他是继周致衡、李绅之后,第三个准确无误地叫出我名字的人。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迅速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的五官,以及浑身打扮的基调,都像那种祖辈替他把基业打好,而他只负责玩大玩老的花花公子。
我在打量完他后,不自禁忖度起我自己来。
过去的我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在短短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认识了李绅、周致衡,以及面前这个花花公子?
这三个男人属于不同阶级、不同圈层。
今天出门时照镜子,我还是那张素净寡淡的脸。这张脸在几年前,还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而不久后,就在人际关系上平地起了高楼?
面前的男人,见我一言不发,更加确信了我就是他的老熟人,“你就是宁夏,对不对,不看其他,光看你的眼睛我就认出你了。”
光看一双眼就能把我认出?那我和他过去是熟到了哪种程度?过去光是花在两两对视的时间上,就不少吧?
我过去和这样一个用金子堆大的花花公子产生过长久对视?
想象那个场景,我皮肤上已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去的我和男人相处,是那么放肆、大胆?
我想到我和周致衡一起时,他对着我耳根脖子吹口气,我都要发好一会儿低烧,脸上的红晕才会退去。
他见我还是不说话,也安静了两秒,就这两秒内,他注意到了我拎手里的购物袋,那是一个只生产男装的品牌。
这下,他又有话问了,“买给谁的衣服?男朋友,还是老公?”
我和他该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吧?这人还挺自来熟,中间隔着这么多年没见,语气就像几天没见的老熟人。
我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衣服是买给周致衡的,可周致衡和我是什么关系,我都想有谁能够来告诉我,我又怎么能回答他呢?
幸好,一阵清脆的鞋跟敲击地板的碰撞声,打破了我和他几乎是单方面的谈话。
“这谁啊?”说话的女人该是他的女伴,话和她刚发出走路声一样清脆。
她本就超一米七的个子,再蹬双至少十公分的黑皮高跟鞋,我就只剩仰望她的份儿了。
“熟人。”他对他的女伴说道。
那女人把我浑身上下瞅了一遍,没从我身上看出威胁意味,便对我释放笑意,她跟我打起招呼来:“你好,我是凯文的女朋友。”
说完,她挽上了男人的胳膊。
她笑时,不多不少露出七颗牙,很洁白修正的牙齿。
人的牙齿要想长成这样,自然的靠天赋,人工的就靠钱了。
然后她转过头,对挽上手的男人,又是撒娇又是埋怨,“我才进洗手间多久?你就碰上熟人了?我要是再磨蹭会儿,我是不是就成你的生人了?”
表面上她是在对她男人发难,实质却是向我示威。
我从被她亲昵地称呼为“凯文”的男人眉目间,捕捉到了一丝不悦的神色。
我也以同样的微笑,回应了她刚才的问好。
该是道别时间了,司机还在停车场等我,再耽搁会儿不仅司机不安,这个自我介绍为凯文女友的女人,也会在我离场后,对他好好盘问一番。
我识相地说,“还有人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那个凯文却没有如我愿,他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想见缝插针地塞进我提满袋子的手,顿了顿,又放进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的目光,在他和他的女伴间来回巡视。
怒意和难堪在女人的脸上交织着,而他仿佛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尴尬毫无察觉,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几年没见过你了,要是有空,我们见个面吧。”
在他女伴犀利的目光下,我没有任何动作。
司机的来电把我从局促中解救出来,离我和他上一通电话结束已过去二十分钟了,他觉得我应该需要他的帮助。
我告诉他,我快要到电梯口了,让他再给我几分钟时间。
挂上电话,我匆匆和这对男女道了再见。
电梯下到地下一层停车场,门还没完全开启,司机已先跨了一只脚进电梯,把我手里所有的购物袋顺在他自己手上。
车开出停车场,路况好了不少,我在他匀速平稳的行驶中,拿出口袋里的名片。
拉丝的白金纸,小小一张纸片做出了金属的光泽,摸上去还有不规则的凹凸纹理。
完美契合他主人的花花公子格调。
名片上有他对外向人展示的基本信息,看名头,是一家颇有名气的上市公司部门副总裁,他全名叫“陈凯文”,英文名是“Kevin Chan”。
他父母为他取的名字,中西贯通。
我想,周致衡要是有了孩子,也学陈凯文的父母,该叫什么好?
周杰瑞?然后再颠倒过来,是Jerry Chou。
我没憋住笑出声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看我原来是对着一张小纸片自娱自乐,眼神又收回去,继续目视前方。
我把名片放在手里把玩,心思随着它游走,周致衡也有这样一张代表自己的名片吗?
他也会在上面印上自己的英文名吗?
他的英文名会是什么?我想不出与“致衡”匹配的英文名,那么会是什么John?Leo?William?Athur?Kendrick?
一长串名字从我脑海里浮过,每一个都让我不赞同地摇头。
西方人的名字,都让我觉得欠缺个性,走在大街上,随便叫一个名,能换得不少人回头。
一个普遍的名,再缀上一个家族的姓,跟中国人的张伟、李伟、赵伟,张红、李红、赵红有什么区别?
名字该代表一个人的个性化、特殊化,至少在我看来,周致衡听起来就比陈凯文更特别。
回到家,饭桌上阿姨准备好丰盛晚餐,只等到我一扫而光。
我坐下要动筷子,她让我先喝一碗姜汤,驱驱寒气
接过碗我一饮而尽,入口时稍辛辣,之后便是红糖绵密的甘甜味。
“怎么样?”阿姨问我。
对一碗加了红糖熬出来的姜汤,要我发表鉴赏,我词穷了。
我只能说:“阿姨,你再帮我舀一碗吧。”
阿姨欣然照做,从厨房返回时,她告诉我:“周先生今天特地告诉我,要记得给你煮一锅姜汤,说你不喜欢姜的辛辣,记得放糖中和一下。”
她其实不用和我说这些,往常冒着雨回来,她都备好一锅姜汤等我,今晚讲那么多,是想把她感受到的周致衡对我的关心,通知到位?
我把握不准她这番话的用意,是通俗中那样,保姆在男女主人方相互传话,博得个好名声、好印象,还是侧面敲打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惜福、要识趣?
我用喝汤来躲避与她交谈,她继续转述周致衡对我的体恤。
在我缓慢地将这碗汤饮尽时,她说:“周先生在家的时候,可是每天都问你状态怎么样呢,这几天出差了,还是一天不落下。”
听到这儿,我在放下碗时,没拿住,碗底和大理石的桌面,弄出不算小的动静。
从阿姨飞速闭上嘴的动作,我看出她是以为我生气了,她以为我把她当成了周致衡安在我身边的探子。
做什么都不能挽救了,人与人之间这种微妙的误会,越想用解释去解开,效果常常适得其反。
就让她这样以为吧,过于疲惫的一天,让我再没精气神去照顾任何人的情绪。
我躺回床上,半天没动弹。
身体十分沉重,精神倦怠无比,可睡眠却像被剥夺了般,今天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李绅,还是陈凯文都让我难以入睡。
我又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名片,上面的十一个数字组成一串迷一样的号码,每个数字都在引诱着我,将它们输入进拨号键盘里。
我真的跟随着我的意识,输了进去,还按下了通话键,却又立马挂断。
这点时间,来自我的未接通话,都不会在陈凯文的手机上显示。
我想他的女友,今晚检查手机,看着上面没有陌生人的通话,该松口气吧?至少比我要好入睡。
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个靓丽的女人,因为我而辗转反侧,我对此感到自责,我的过去固然重要,但不该因此去打扰别人的幸福。
陈凯文,这个男人无论过去和我,有何种程度的牵连,现在他都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了。
我把手里的名片撕得稀碎,扔进垃圾桶里,我庆幸我的大脑,没像记住李绅的电话那样,记住他的。
我就这样,断了一条能通往过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