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
第二天我除了吃饭,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桌上放着三张白纸,每张纸上各写着一个人名,从左到右依次是周致衡、李绅、程凯文。
我在属于他们的纸上,罗列了我绞尽脑汁想出的,我和他们可能的关系。
李绅的那张纸上,所占空白最少,我在和他彼此都有所回避的谈话中,了解到,曾经的我是一个家庭环境不明,生活该是过得很窘迫,以期通过学习来改变命运的励志少女。
嗯,勉强算个正面形象。
而周致衡这张,布满勾勾叉叉,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我的器官,我是他不知从哪个黑色渠道,买来的一具器官预备役,随时在那个需要我的人,病情到白热化程度时,我就该上场为那人作补充了。
可他对我的态度,与我的猜测完全是背道而驰,就在昨晚,他仍旧像上一次来那样和我保持通话。
在电话里,我和他都没过多交谈,他好像被工作搞得很累,我俩都长时间的沉默着,但沉默得非常舒适,不像大多数人,一个人的沉默容不下另一个人的沉默,所以要拼命找出话题来打破沉默。
一对有过□□纠缠的男女,在天各一方时生出了此等默契,该被定义为灵魂伴侣,还是老夫老妻?
但我对他一无所知,因此哪种都套不到我和他头上。
跳过周致衡,我把笔尖对准陈凯文,这个昨天已被我撕掉联系方式的男人。
我是先认识他,还是先认识周致衡?
准确地说,我想弄清的是,我过去有没有在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穿插过?
比如明着和周致衡浓情蜜意,私下又和程凯文不清不楚?或者,把他俩的顺序颠倒下,在明面的是程凯文,背地里我和周致衡暗通款曲?
真要是这样,那几年前的我,可真有出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在两个精明男人间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甚至在一场事故后,一个男人花钱花时间养着我,另一个男人当着他女友的面,递上名片,要联系我。
联系我干嘛?要和我把过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关系续上?
如果他目的是这样,那他可高看我了,现在的我可不像过去那样有种,那么令男人神魂颠倒。
从一个不名一文的高中毕业生,进化到能钓取男人的赏金猎人,我得从事哪一行,才能完成这段如天堑般的阶层跨越?
还能是哪一行?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我都嫌自己是在伪装纯洁。
这座经济实力放眼全球也是第一档的大城市,它的每个角落里有得是gold digger、fortune hunter,这些人个个都marry for money。
这一大波金钱嗅觉灵敏,而原始资本近乎零的人,能在哪儿迅速集结,对钻石王老五、有钱贵妇人实施围猎?
答案是夜总会。
我的手指配合我的大脑,在纸上写出这三个字。
我花费不少时间在这座城市游荡,但这类声色犬马的地方,我还未曾涉足,再说我的时间也不允许,我回家的时间到了,它的营业时间还没开始。
这样一说,我现在过的可能是和我过去完全相反的生活作息?
周致衡的收留,帮我完成了一个风尘女从良的过程?
我用笔在白纸上画黑线,企图否定属于我的过去,它是如此淫|秽又黑暗,但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能替代它的其他可能性了。
我烦躁地将三张纸撕得稀碎,一股脑扔进垃圾桶,好像这样我就能泄愤,我就能把可疑的过去抹去了。
周致衡出差的第三天,窗外的天,就在我对过去的自己穷追猛打地探索下,落下了黑幕。
整整一晚上,都不够我从白天的浮躁中摆脱。
一早醒来,我就给周致衡去了个电话,这是他离家出差,我给他去的第二个电话。
在通话里我对他说,我今天想晚点出去,然后晚点回来,我还没见过这个城市的黑夜是怎样的(尽管过去的我,可能会对它无比熟悉)。
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笑嘻嘻地给自己打掩护,我说:“反正回来早了,你也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多无聊,不如晚点回来。”
我巧妙地把责任推卸到他身上去,是因为他不在家,我才也不想早回家。
意外地,他同意了,他听了我的话后,竟很吃我这一套。
我让她去和阿姨说,我今天要晚回家的事,在这个家,他跟阿姨说话比我好使。
他对我提的要求一一答应,但还是让我尽量在十二点之前回来。
电话一挂,我回想着刚才我跟他撒娇的情态,太肉麻了,为了获得一点晚归的允许,就能把那种让我感到腻死人的词全说出来。
那我曾经为了过上优越的生活,又把自己改造成了什么模样?
或者我是流动的,男人们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像《聊斋》里的妖精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己画上一层魅惑人心的皮?
周致衡离开的第四天下午,我吃完晚饭换鞋出门,满心期待这次难得的黑夜之旅。
在门口换鞋时,阿姨像平素一样,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以及早点回家。
这次,我没从她的面容里看出担心和顾忌,周致衡的话比我好使多了。
我心情不错,她的这次叮嘱,终于没了让我自惭自愧的感觉,以往我总是感到自己给她惹了不少麻烦,照顾我的责任,让她一把年纪了还悬心吊胆。
临走时,我对阿姨挥了挥手,我俩在互相交汇的目光里达成了和解。
我体谅她身为周致衡的探子,而终日夹在中间两头瞒的生活;而她也谅解我作为一个被豢养的女人,那点儿对自由的渴望。
我至少走了两公里,才打开手机,在社交网站上搜索本地的各类桃色会所。
似乎离家远些,我不为人知的秘密就会安全几分。
在一个眼下上,里面有各种不同的人乐衷于分享自己的生活,爱好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那群人也不例外。
我每点开一个帖子,都会查看分享者是男是女,很多会所的营业,完全是冲着两种性别的人群来的。
我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铺天盖地的帖子令我眼花缭乱,真要有心一个个去探店,我得花上小半年。
我凭感觉挑了个内容上看起来,还算能接受的。
我想,如果我过去真是从事这一行业,那这家至少不那么下|流,碰上的男人也该不会过于堕落猥琐。
我招手拦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时,我长了个心眼,没直接报目的地,而是它旁边的一家餐厅。
我从下车点走过去,那家夜总会位于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一座写字楼的中间楼层。
走进电梯,里面居然还有电梯楼层管理员,这是个和公交车售票员、公厕收费员一起,该叫做古董的职业。
我报了要去的楼层,心想他会不会将我误认作来上班的?
可他按下楼层后,转过身,没多余的一个眼神给我。
我在他旁边,看着电梯按钮上提示的,这座办公楼被哪些企业瓜分占据。
这栋楼的功能不小,它迅猛的上升速度,只够我看见零星几家企业名字,有两家头部的证券公司,中上层就是酒店和服务式公寓了。
我看网上宣传的头部金融行业,起步工资就是普通行业的至少三倍。
我想如果有人在这栋楼的金融公司里上班,拿着可观的薪水,是不是就不用出这栋楼了?
只要足够有钱,这栋楼就满足人最需要的吃喝拉撒睡。
这栋楼就跟人一样,有一套自给自足的内部运行系统。
电梯门在我不着边际的思绪中打开,电梯楼层管理员和我讲了再见。
走出电梯,夜总会的门童就让里面的服务员为我带路。
我被服务员带到大堂,大堂内发出的金光灿烂,让我的眼睛好一阵不适应。
这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一脚踏进这里,就像踏进了纸醉金迷的夜。
擡眼望去,大堂迎面的背景墙是流动的金色波浪设计,数十道弧形金属格栅以精妙的弧度层层叠叠,在金色亮光的晕染下,翻涌着璀璨的金波,每一道折射出来的细碎流光,又反过来点缀大堂。
除迎面的背景墙外,其他墙体都是黑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上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嵌入式灯条,灯条还在不停变换颜色,如夜幕里闪烁的星子,为原本磅礴的气势增了几分灵动。
我侥幸自己的眼睛没有散光,不然光这大堂就够我难受的。
领我进来的服务员是位男孩,穿着略微紧绷的黑白制服,将他身体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衬衫领口处搭配的是黑色小领结,整体给人一种俏皮的性|感。
我预感他年纪比我小,他这年纪,正当做的是像李绅那样,在学校里灌输知识,学习之余加入各种社团、跟着老师参加比赛,就算不得已需要勤工俭学,该选择的也是家教辅导、奶茶店这类工作。
可所有来这家会所贩卖青春的年轻职员们,都没有李绅拥有的选择。
他们和李绅代表的那一类人是同龄人,但也是命运轨迹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我看了眼周围,不知是不是这家会所的管理人员故意设计的,女客就让男服务员领路,男客就让女服务员领路。
反正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让男女点燃荷尔蒙的机会。
男孩问我:“请问有预定吗?”
我摇摇头,装得很老练:“你们这儿,一个人来该怎么玩?”
他却故作害羞地指摘我:“您那么直接,我刚看你还挺文静的。”
我的老练是伪装的,他的羞涩同样,我瞅着他斯文秀气的五官想,一定有人培训过他,他这张脸搭配上内敛羞臊的表情,效果更佳,更能博人爱怜。
在这个靠直接或间接出卖色相换钱的地方,我和他,谁都没有对谁坦诚的义务。
为此他带我到前台办手续,再领我去包厢的路上,我俩用演技对付了彼此一路。
来客只有我一个人,前台为我准备的包厢不算大。
年轻的男孩递给我平板,我一看页面是各类酒。
他给我看的酒,任意一瓶就能抵普通人大半个月工资。
我对会所、夜店之类的场所没什么消费概念,可也明了,这里卖的酒起码比外面市价高一半。
他们拿顾客当冤大头来宰,顾客在这片酒池肉林里,也乐得配合他们。
我不想太轻易地把钱撒出去,我逗他:“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喝得了这些酒?”
我坐着,他弯腰站着,如此形势,我该是发号施令的主导方,而他得服从我,但他没半分窘迫,倒是反客为主地撩拨起我来,他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包厢内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我和他脸上打转,我俩四目相对,在这黑暗又绚丽的房间里,进行一场瞪视比赛。
我心里默数着,二十秒了,我和他还是谁都没调转视线,谁都没先在这场比赛里败下阵来。
他为了想挣我包里的钞票,不愿开局不利,而我只是单纯地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点真正的,没有伪装的稚气。
我想看看,他被这个金钱社会异化的程度,是否已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二十秒过去了,对视的时间进一步延长,我的眼睛在强烈的霓虹灯下,已有些干涩,要是它主动分泌出生理泪水来让自己好受,那我可就太丢人了。
我在家时,看过一本美国人写的,有关两性的书,上面说,一男一女对视可别超过三十秒,不然就要出大问题,当然前提是俩人都得是异性恋。
我今晚来此的目的,是找一个可能与我过去相似的女人,而不是随便被一个男孩勾走,打乱我好不容易从周致衡那里要来的夜间出行机会。
该怎么结束这场对视,又不让他扫兴?
当然是用钱了。
我从包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他,我说:“我想找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