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t
男孩瞳孔放大了,里面刚刚还膨胀的自信,这一刻迅速坍塌。
但他把情绪掩饰得很好,手指尖撚了撚钞票的厚度,虽然我久前,我让他和我的对视以难堪收场,可他转念想想,领个路就能拿到这个数的小费,他可没吃亏,跟我算勉强打了个平手。
还是那句话,只要让自尊豁出去受罪,其他方面就能免罪受,为什么不呢?
他笑着问我:“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回答他:“你眼睛那么厉害,就用你的眼光帮我选一个吧。”
他立马照办,退出房间没多久,又敲门进来,身后跟了个女孩。
他替我介绍起这个女孩来,他说她叫“Scarlett”,我点点头,表示我记住了。
这是她的艺名,我知道,到这种地方混,有个艺名会好使很多。
倘若Scarlett经历的现在,就是我遗忘的过去,那我会有个怎样的艺名?Vivian?Candy?Joanna?
我想不起过去的我,是个个性怎样人,所以即使全部适用于女性的英文名,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我也抓不住一个。
Scarlett一身红裙火辣艳丽,像弗拉明戈舞蹈里,随时准备燃烧的起舞者。
她的艺名十分贴合她。
带他来的男孩退了出去,她问我,她可以坐吗?
我说当然,她坐在了我身旁,和我隔着十公分左右,很谨慎的一个距离。
她今晚的香水味,也是红玫瑰开到最盛时,醉人心脾的那种味道。
接着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她没陪过女同性恋,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招待不周,还请我见谅。
我说:“我不是女同性恋。”
她一双美目瞪大了,惊讶道:“那你这女人是在扯什么筋?”
她对我直言不讳,我也对她开门见山,我说:“我今晚就想找个人陪陪我。”
她没说什么,夜晚的会所,有得是稀奇古怪的人,我不是她碰上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拿出职业操守的态度来,她问我:“想喝点什么吗?干说话多没劲?”
她性格果然跟她艺名一样,直来直去。
我看着她手指在酒品那一栏滑动浏览,她在想,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要怎样砍一刀才合适?
我看着她在平板上流连的细长手指想,这样一双纤细修长的手,如果放在周致衡家的钢琴上,那画面多美妙?
我干脆问她:“你们这里,卖一瓶酒拿多少提成?”
她见我识破她的意图也不窘,告诉我行情:“超过三千一瓶的才有提成,三千到一万的百分之十五,一万到三万的百分之二十五,三万以上百分之三十。”
我不忍心告诉她,那她可看错我了,我和她一样,今晚都是伪装出来的人。
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为了钱,到这里来将自己伪装成见钱眼开的Scarlett。
而我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岁数,今晚伪装成年轻富家女,就为了像玩寻宝游戏似的,寻找点属于过去的碎片。
我不想让她失望,也不想让这该死的会所拿大头,我问道:“我可以直接拿钱给你吗?我对酒不感兴趣。”
她微微蹙眉告诉我,这样做是可以,但也有点麻烦。
我不明所以,虚心向她请教。
她说:“如果每个客人都这样,会所还有个什么赚头?白提供场地来让我们和顾客一对一联系?”
我听明白了,问又:“所以每个月得有业绩是吧?”
她点头默认,又把业绩的标准讲给我听,刚来的新人前面三个月,业绩不算苛刻,过了保护期,带他们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她还告诉我,几乎每家会所,都有几个混到金字塔尖的“台柱子”,混到那一层,会所总经理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我问:“那你算什么层次?”
才问出口,我就无语死自己了,这话不仅问得愚蠢,还问得猥琐、歹毒,你给人家的工作当裁判呢?
Scarlett倒没恼,也许是遇上太多像我这样的极品,她的耐性早磨砺出来了,笑问我:“你是什么层次,我就是什么层次。”
这话答得多妙?同样道理,只要价钱给够,客人们想要她是什么模样,她就给你变出什么模样来。
她不想让我把话越聊越远,又扯回到消费上,“你不渴?”
“有点,”我说,“你要是想喝酒给你自己点吧。”
我让她省着点,因为我花的是别人的钱。
她懂事地点了瓶只能拿百分之十五提成的酒,又帮我要了杯柠檬苏打水。
我跟她侃天侃地地聊起来,她情绪价值给得相当到位,不让我的每个问题落空,给出的回答也相当幽默风趣。
我想她今晚可惜了,要是遇上另一位爱好饮酒,又出手稍大方的客人,可比陪着我只拿百分之十五的提成,有搞头多了。
Scarlett言无不尽,而我又兴味盎然,聊到后面不用我提问,她就能自己把话题无缝衔接下去,我只需做个安静的听众。
我纳闷地想,干这一行的人,每天得需要多少精力,以供给那些源源不断压榨她们,向她们需索无度的客人?
我对她讲出我的疑惑,她告诉我,跟她们干一样行当的男人,叫男模,而给男模花钱的人,十个有七个都是女模。
我:“啊?”
那么挣辛苦地挣钱,是为了花在男人身上?
Scarlett耸耸肩,她见惯了,“很蠢是不是?可事实就是这样,她们被男人压榨,又想去压榨男人。”
“那男模给谁花钱?又反过来给女模?”
“不,在‘性’上面,男人怎么都不会比女人更吃亏。”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刚才告诉我的,她上班的会所,超过三十岁的人,尤其是女人,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问完我又恨死我自己了,人家以后有什么打算,关我什么事?难道我今晚为她花了点钱就觉得,这点钱对她以后的打算也做了份贡献?
Scarlett却很坦荡,她手里捏着烫得蜷曲的发梢思考,其实她放松下来时,小动作很多,像那种有许多天马行空想法的小姑娘。
她想了会儿,说:“我看很多离开的其他人,有攒够钱回老家做小生意的,有安安稳稳、隐姓埋名嫁人的,也有运气好碰上个愿意带她走的,当然,”她狡黠地一笑,“是编外,就算男人离婚了,转正也很难。”
她没讲她自己,讲的是别人,她是想隐晦地告诉我,她未来的出路,也在这些选项之间?
我又想到我自己的情况,可别想别人了,说不定我目前和周致衡的情况,就是她说的后者,是一个男人的“编外”。
她见我这次没对她的话给出反应,问我:“你怎么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要闭嘴吗?还是遵从本能?
Scarlett是她的艺名,而我刚才在前台登记的,是我临时给自己编造的姓名,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我,叫“陈玲玲”。
这名字是我外出散步时,经常路过的一个街口,街口有家小超市,就叫“陈姐超市。”
至于为什么叫“玲玲”,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了这个名字。
于是,我给它们来了个临时组合。
两个萍水相逢,连名字都是假的人,短暂地说说心里话,不算逾矩吧?
我犹豫了下,也把我和周致衡的关系和盘托出了,我请她帮我给这段关系定个性。
我刚讲到我怀疑自己曾经也是她的同行,她刚好给自己灌进一口酒,酒还没完全下咽,就被她一口喷了出来。
她捧着肚皮笑,我没发现这里面,有什么可供她娱乐的成分。
我等她没心没肺笑完,她问我:“你当演电视剧呢?”
我把整张脸给出去,供她欣赏,“那你看我,演技怎么样?”
Scarlett真把我看得很细致,等我脖子都僵了,她说她觉得我和她,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成为同行的缘分,噢,未来不一定,前景如果不错,未来她说不定也能碰上个,像周致衡一样愿意负担她生活的人。
“为什么我和你没缘分?”我摸了两把自己的脸蛋,“品相差了点?”
她伸出一根细指摇摇,“品相要是差,那男的也不会在你身上花钱了,就是觉得你不像。”
“凭哪点?”
“凭直觉!”
我给了她一个白眼,任何没有证据,又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时候,直觉最好的托词。
她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以为我们干的是什么好行业?还死皮赖脸想粘贴来。”
我说:“再不好,也有可能是我过去的一部分。”
Scarlett把她那头卷发卷了卷,又顺了顺,被我弄得很苦恼似的。
我在旁边看她把自己当猴子一样玩。
过会儿,她想到什么了,眼一亮,说:“总该有点蛛丝马迹吧,不是说人对自己的过去就算忘记了,再亲临一次,记忆就会浮现了,就算不浮现,也会给有点些微的印象。”
“亲临一遍?”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是真想让我跟她做同行?
我告诉她,我今晚的门禁是晚上十二点,要是不遵守,之后能不能外出,就得全看周致衡脸色了。
“我不是那意思,”她手指比划着跟我解释,比完又看了看时间,“现在刚八点,离你回家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去一些地方看看,去多了,万一有点印象呢?”
我觑着她:“我要是带你出去,肯定不会免费吧?”
“废话,我们这里也有房间,但老板为了防止客人嫌贵,带出去开房,或者带回家,总要从你们身上捞点的。”
“那我带你走要多少钱?”
Scarlett说了个数,她还挺值钱,我要想把她从这里领走一晚,要花接近五位数。
我听后,表情像被人割了一块肉,也有点理解为什么总有变态男人,在花钱买了女人后,非要狠狠地折磨她们一顿了。
女人,或者卖女人的人从他们身上剜了块肉,他们当然得从买下的女人身上滋补回来。
Scarlett跟我嬉皮笑脸,“你就庆幸,我不是我们这儿的台柱子了吧,她们还要挑人的。”
我问她那这个位置该有很多人想坐吧?任何行业,做到极致,就是它在筛选你的同时,你也在挑剔它。
可她说她从没想过做到这一步,一是太难;二是接触的人层次越高,他们忍不住告诉你的秘密就越多,一个独身来异地漂泊,身体就是唯一本钱的女人,知晓太多秘密不是什么好事。
我和她出了包厢,她让我现在大厅休息区等等,她去找她的领班。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见到刚才领我来的那个男孩,他和一个跟他上半身差不多打扮,下半身着紧身包臀裙的女孩,不知在聊什么,两人都笑容满面。
他这一刻的笑,可比跟我时笑得真情真意多了,是毫无保留的那种笑,而面对我时却笑得充满目的。
Scarlett没让我等久,只几分钟,她就带来一个高个子男人,身材修长,就是脸不对劲,我猜是动过手术,还不止一次。
人的一张脸该搭配什么样的五官,有它的内在逻辑,你擅自去修改它,它就脾气很大的不给你好脸色看。
改动过的五官之间,就像只有名分,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谁和谁都不亲。
我还觉得他改动过的脸,不止出于一位医生之手,而是集体创作,各有各的审美,所以他的脸,成了几个造物主各行己见的产物。
男领班跟我夸赞了几句Scarlett,又转头嘱咐了Scarlett一些细节小事,那模样太滑稽,像个担心自己孩子夜出安全的老父亲。
我和男领班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交易结束后,Scarlett迈着轻巧的步伐,领我穿过大堂,向电梯方向走。
路过那位男孩时,他礼貌地对我说:“姐,再见。”
我也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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