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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阙红妆_第7章 寿宴藏锋,情定今宵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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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寿宴藏锋,情定今宵 上

寿宴藏锋,情定今宵上

寿宴藏锋,情定今宵上

靖和十四年,初夏。

接连几日的晴好,把皇城烘得暖融融的,道旁的槐树枝繁叶茂,攒着满枝雪白的花串,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花瓣,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漫得满街都是。再过三日便是太傅沈敬的五十大寿,四皇子府的书房里,却正为了一份寿礼,闹着点小小的分歧。

萧璟渊伏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列着礼单,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格外认真。案上摊着的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一列:和田白玉松鹤摆件一对、前朝孤本《春秋集注》一套、赤金镶红珊瑚寿屏一架、上等云锦十二匹……全是贵重又体面的对象,配得上太傅的身份,也撑得起皇子的排场。

“姐姐,你看这份礼单怎么样?”他擡头看向坐在对面软榻上的楚明嫣,眼里带着点邀功的笑意,“太傅是我的老师,如今五十大寿,总不能太寒酸了,丢了皇家的脸面,也失了我们做学生的心意。”

楚明嫣正捧着一卷书看,闻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礼单扫了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笔,把上面的贵重对象一笔一划全划掉了。

“姐姐?”萧璟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这些礼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好,太出风头了。”楚明嫣放下笔,擡眼看向他,凤眸清亮,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地给他拆解其中的利害,“殿下你想,太傅是当朝太傅,文官集团的二把手,陛下跟前的红人,太子和三位皇子,哪个不想拉拢他?这次寿宴,他们必然都会备上厚礼,你若是送得比他们还重,岂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你要拉拢太傅,要和太子他们争?”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礼单上被划掉的寿屏,继续道:“再者,太傅素来圆滑,最懂明哲保身,向来对各位皇子一碗水端平,从不偏私。你送这么重的礼,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收了你的厚礼,旁人便会说他倒向了你,平白给他惹来麻烦,反倒落了下乘。”

萧璟渊听得恍然大悟,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只想着体面,没考虑到这些弯弯绕绕。那姐姐觉得,我们该送些什么?”

“送礼贵在心意,贵在投其所好,不在贵重。”楚明嫣笑了笑,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几样东西,“太傅一生爱书,更爱笔墨,我们就送他一套徽州胡开文的顶烟墨,是前年的老料,不张扬,却正是他用得上的;再备上两罐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是我们府里自己的茶园种的,不算贵重,却胜在新鲜;还有我父亲去年从北疆带回来的玄狐裘,轻便保暖,太傅年纪大了,冬日里畏寒,正好用得上。再加一幅你亲手写的寿联,学生给老师的寿礼,没有比这更合心意的了。”

她写的几样东西,样样都贴合沈敬的喜好,实用得体,却没有一样是价值连城的贵重对象,刚好卡在“心意到了,却不张扬”的分寸上。

萧璟渊看着纸上的字,眼里满是佩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信服:“姐姐说的太有道理了,是我考虑不周。要不是你提醒,我这次怕是要闯祸了。”

“还有一事,你要记好。”楚明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心上的薄茧,语气认真,“宴会上,若是太子殿下和几位哥哥拿贺礼的事取笑你,说你寒酸,你不必急着辩解,也不必觉得难堪。就顺着他们的话说,说自己素来不受父皇太多赏赐,家底薄,比不得各位哥哥根基深厚,只能聊表心意。”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卖个惨,露个怯,不是窝囊,是藏拙。现在朝局不稳,太子殿下和几位哥哥斗得正凶,我们越不起眼,越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就越安全。不必怕被外人嘲笑,等你将来真的站稳了脚跟,有的是让他们闭嘴的日子。太傅看了,也只会觉得你沉稳懂事,不贪功冒进,反倒会高看你几分。”

萧璟渊听得心服口服,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明艳,语气从容,三言两语就把朝堂上的利害关系拆解得明明白白,心里的敬重与爱慕,又深了几分。他凑上前,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软乎乎地叫着:“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楚明嫣被他蹭得脸颊发痒,笑着推开他的脸,嗔道:“少贫嘴。赶紧把寿联写了,免得到时候临阵磨枪,写不好丢了人。”

寿宴当日,天刚蒙蒙亮,四皇子府就忙活了起来。

辰时刚过,萧璟渊与楚明嫣便已收拾妥当。萧璟渊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早已没了去年大婚时的青涩局促;楚明嫣一身月白色的暗纹海棠锦裙,长发挽成端庄的垂挂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略施粉黛,明艳中带着得体的端庄,周身的气场收得恰到好处,不张扬,却也没人敢轻视。

两人带着备好的贺礼,李德全与玲珑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上了停在府门口的乌木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太傅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萧璟渊握着楚明嫣的手,指尖还是微微有些发紧。楚明嫣察觉到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别紧张,不过是一场寿宴,有我在。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见机行事,不卑不亢就好。”

“我知道,姐姐。”萧璟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紧张散去了不少。有她在身边,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马车刚驶到太傅府门口,就听到了震天的喧闹声。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京里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齐了,门口的侍卫和迎客的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太子萧璟修、二皇子萧璟策、三皇子萧璟珩,都早已到了,正带着各自的正妃,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和前来赴宴的官员寒暄。

看到萧璟渊和楚明嫣的马车停下,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神色各异。太子脸上挂着客套温和的笑,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三皇子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挑了挑眉。

萧璟渊先下了马车,随即伸手,稳稳地扶着楚明嫣下了车。两人并肩走上前,对着三位皇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二皇兄,三皇兄。”

“四弟来了,快里面请。”太子笑着擡手扶了一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道,“多日未见,四弟和四弟妹,真是越发般配了。”

楚明嫣也对着几位皇子妃微微颔首,得体地见礼:“见过太子妃嫂嫂,二皇嫂,三皇嫂。”

几位皇子妃也笑着回礼,只是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审视与探究。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四皇子妃,可不是寻常的世家女子,是跟着楚铮上过战场、手握楚家半个兵权的人物,谁也不敢真的把她当成普通的王府内眷。

李德全早已把贺礼递了上去,管家接过,唱了礼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到礼单上不过是笔墨、茶叶、狐裘这些寻常对象,二皇子当即嗤笑一声,凑到太子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太子殿下,你听听,四弟这寿礼,可真是够‘节俭’的。莫不是楚家的家底,还不够他给太傅备一份像样的寿礼?”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纷纷侧目,看向萧璟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讽与看热闹的意味。

萧璟渊的脸微微一红,刚要开口辩解,就对上了楚明嫣的目光。她站在他身侧,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平静,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示意。

萧璟渊瞬间想起了楚明嫣之前教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窘迫,擡眼看向二皇子,不卑不亢地笑了笑:“二皇兄说笑了。弟弟我家底本就薄,比不得各位哥哥根基深厚,有母家扶持。太傅是我的授业恩师,学生给老师祝寿,贵在心意,不在礼物轻重。若是送了太过贵重的东西,反倒落了俗套,也给老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他既坦然承认了自己家底薄,卖了惨,消解了其他皇子的敌意,又把送礼的事上升到了“师生心意”的高度,还暗戳戳地捧了沈敬一把,堵了所有人的嘴,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着打圆场:“四弟说的是,送礼贵在心意,是二弟唐突了。快里面请吧,太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二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萧璟渊牵着楚明嫣的手,跟着众人往里走,手心微微出了汗,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刚才那一刻,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不择路,而是稳稳地接住了对方的刁难,这种感觉,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楚明嫣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度,侧过头,对着他极淡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赞许。

太傅府的正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主席设在最上首,是给太子和几位皇子准备的,两侧的次席,分别坐着文武百官,女眷席则设在偏厅,用屏风隔着,既能听到前面的动静,又不失规矩。

沈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正客客气气地接待着前来赴宴的官员,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对谁都一样的客气,看不出半分偏颇。看到太子和几位皇子进来,他赶紧迎了上去,躬身就要行礼,被太子一把扶住了:“太傅今日是寿星,不必多礼。”

开宴之前,管家捧着皇帝赏赐的寿礼进来,高声唱喏。沈敬当即领着满厅的官员,对着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遥拜谢恩,礼数做的滴水不漏。

拜完了皇帝,寿宴正式开席。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可热闹的表象之下,却藏着暗流涌动。酒过三巡,几位皇子的试探,便轮番朝着萧璟渊砸了过来。

先是太子端着酒杯,笑着看向他:“四弟,这一年来,听说你跟着楚将军学了不少兵法武艺,长进不小啊。父皇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你长大了,懂事了不少。什么时候也给你安排个差事,历练历练?”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试探他的野心,更是把他架在了火上——若是他应了,就说明他有争权的心思,必然会引来其他皇子的敌视;若是他不应,又会显得他懦弱无能,扶不上墙。

萧璟渊端着酒杯,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擡眼,朝着屏风后的女眷席看去。隔着半透明的屏风,他能清晰地看到楚明嫣的身影,她正端着茶杯,从容不迫地和几位皇子妃说着话,哪怕被几位妯娌围着轮番搭话,也依旧游刃有余,不见半分慌乱。

看着她从容的样子,萧璟渊心里的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实在是太窝囊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太子躬身笑了笑,语气谦逊:

“太子殿下谬赞了,我不过是跟着岳父学了点皮毛,算不得什么长进。我年纪还小,本事也不够,朝堂上的事,还有很多要跟各位哥哥学习。差事的事,全凭父皇和太子殿下安排,我没有半点意见,父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话答得毫无违和感,既没有暴露半分野心,又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推给了皇帝和太子,捧了太子,也守了自己的分寸。

太子挑了挑眉,没再追问,笑着喝了杯里的酒。

紧接着,二皇子和三皇子又轮番上阵,一会儿问他对北疆战事的看法,一会儿问他对朝堂新政的意见,明里暗里都是试探,想让他说错话,落下把柄。可萧璟渊早已稳住了心神,记着楚明嫣教他的“藏拙”二字,不懂的绝不乱说,懂的也只说三分,谦逊得体,不卑不亢,哪怕没有反击,也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刁难,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满厅的官员都看在眼里,心里无不惊讶。谁也没想到,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四皇子,如今竟能在太子和几位皇子的轮番试探下,应对得如此从容。

沈敬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教了萧璟渊好几年,对这个孩子的性子再清楚不过,温顺有余,魄力不足,从来都是躲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想到一年不见,竟脱胎换骨到了这个地步。他擡眼看向屏风后的女眷席,目光落在楚明嫣的身影上,心里了然——这一切,怕是都离不开这位楚家大小姐的调教。

他对着萧璟渊举了举杯,笑着道:“四皇子今日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少年人谦逊稳重,不骄不躁,难得,难得。”

能得太傅一句当众的赞赏,已是极大的体面。萧璟渊赶紧起身,躬身回礼:“太傅谬赞了,学生还有很多要跟老师学习的地方。”

而屏风后的女眷席里,又是另一番不见硝烟的战场。

楚明嫣刚坐下,太子妃、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就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看似亲热,实则句句都带着试探与刁难。

太子妃是当朝国舅的女儿,出身高贵,端着正牌储君妃的架子,端着茶杯笑着开口:“四弟妹真是好福气,嫁了四叔,还有楚将军这样的父亲做靠山,不像我们,只能守着后院这点家长里短,没什么见识。”

这话明着是羡慕,实则是暗讽她靠着娘家,干预外朝的事。

楚明嫣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太子妃温婉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太子妃嫂嫂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女子,哪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不过是守着府里的一亩三分地,替殿下打理好内务,不让他分心罢了。倒是嫂嫂,替太子殿下打理着东宫的大小事务,井井有条,连父皇都夸过嫂嫂是贤内助,这才是真的本事,我还要多跟嫂嫂学习才是。”

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干预外朝的嫌疑,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太子妃一把,堵得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笑着打哈哈。

二皇子妃见状,又接过了话头,捂着嘴笑道:“就是啊,我可是听说,四弟妹十三岁便跟着楚将军去了北疆,见过沙场血腥的大场面,哪像我们,连杀鸡都怕,真是比不得。说起来,四弟妹在边疆待了那么久,见惯了刀兵纷乱,王府里这些规矩,怕是都住不惯吧?”

这话更是刻薄,明着说她见过世面,实则是骂她没有女子的温婉,性子粗砺,不懂规矩。

周围的女眷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楚明嫣的反应。

可楚明嫣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擡眼看向二皇子妃,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二皇嫂说笑了。当年北疆战事吃紧,匈奴屡屡犯边,残害边境百姓。我年少时随父前往边地,日日眼见边民流离、边境动荡。

世间安稳从不是凭空来的,军人戍边御敌,方能护得一方太平。我虽未曾披甲临阵,却也明白,家国若无宁日,后院何来安稳,这些精致规矩、体面排场,又何来依托?二皇嫂深居内宅,不知边地疾苦与乱世忧患,也是正常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嘴角笑意微顿,一时接不上话。大义当前,她碍于身份体面,纵使心里不自在,也不好再多言半句。

三皇子妃见两人都碰了钉子,赶紧打圆场,笑着岔开了话题。楚明嫣从容应对,进退有度,既没有展露锋芒,也没有落了半分下风,几句话就把几位妯娌的刁难,化解于无形。

应付完几位皇子妃,楚明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目光终于落在了坐在女眷席主位的沈清晏身上。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