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
与此同时。
“阿瓷!”马车上的男子突然梦见了姜瓷跳崖,一下子惊醒过来,血液从伤口中溢出来,染红了纱布,他捂着伤口,强撑着坐直身子。在前面和车夫一起赶车的平安听到了动静,赶紧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王爷,您醒了!”平安见他的伤口崩开了,赶紧取了纱布换药止血。
“我刚刚梦见她跳崖了。”谢清宴喃喃自语。
“啥?”平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抓了抓头发,认真给他包扎伤口。
谢清宴没理会平安,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刚刚的梦境,过于真实,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莫不是她真的遭遇不测。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胸口再一次痛了起来。当初她嫁人,他奏请陛下前往边疆苦寒之地,为的是离她远远的,缓解相思之苦。前段日子,外族蛮夷进攻大庸,他不慎遭遇偷袭,差点战死沙场,好在他一刀取了蛮夷首领的首级,陛下得知此事,命他赶紧回京修养。
马车日夜兼程,在金山寺下停了下来。
“王爷,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我们在庙里休息会吧。”平安说道。
“也好。”谢清宴点头,任由平安将他扶下马车,一行几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去了早已备好的禅房。
平安端来热水和换洗的衣物:“王爷,我先去厨房给您弄点吃食。”
“嗯。”
平安出了禅房,穿过庭院,听到两个正在洒扫的小沙弥正在交头接耳。
“慧觉师兄昨天带回来的那位娘子好像醒了。”一个小沙弥说。
“真的?那人后脑勺那么大个血窟窿,居然醒了!”另一个小沙弥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弥陀佛。”两个小沙弥一起双手合十。
“两位小师傅,打扰了。”平安此人十分八卦,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拦住小沙弥,“请问厨房怎么走啊?”
“出了庭院,往东北方向走,有个堆了很多柴火的就是厨房了。”一个小沙弥指路。
“多谢小师傅。”平安赶紧前往厨房。
路过一个禅房,里面突然传来碗碟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头上包扎着纱布的女子疯疯癫癫的跑了出来,她缩在一个角落里,抓着自己的头发,一会笑一会哭。
“别杀我,别杀我……”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飞舞着。
“放过娘子,我给您磕头。”她又趴在地上,咚咚咚的磕头,额头一片红肿。擡头的间隙,平安只觉此人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禅房里的和尚赶紧将女子扶起来,好言好语的劝慰她,过了半晌,她乖乖的进了禅房,一旁年长的和尚悲悯的摇了摇头,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平安小心翼翼地提着个食盒进了禅房,房中的谢清宴早已换好了衣衫。
“刚碰见了个疯女人,看着眼熟,有点像……”平安一边把食盒里的粥,青菜,豆腐,馒头等斋饭一一放在桌案上,一边自言自语道。突然,灵光一闪,“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那人有点像将娘子身边的丫鬟!”
“你说什么?”谢清宴问道。
“我去打听下。”平安也觉得此事不可轻忽,赶紧放下食盒。
“我跟你一起。”谢清宴先擡脚出了房门。
等二人来到平安刚刚说的禅房,门上正落了锁。
“怎么回事?”谢清宴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赶紧拦住一个路过的和尚,焦急地问道:“刚刚在这里的疯女人呢?怎么落锁了?人去了哪里?”
“敢问施主这是?”和尚怪异地看着他,他懒得废话,一把掏出怀中的玉牌,和尚见了,赶紧朝着谢清宴行礼,“原来是王爷。那位娘子已经睡下了,主持怕她伤了香客,就把门给锁上了。”
“把门打开。”谢清宴说道。
和尚赶紧寻来住持开了锁,谢清宴和平安走近,床上躺着沉睡的人正是芝兰!谢清宴忽觉胸口又痛了,愈加怀疑那个梦境是真实的,只怕是姜瓷也遭遇了不测。
“这是怎么回事?”谢清宴问道。
“让觉慧过来。”主持吩咐一旁的和尚,“救下这位娘子的正是我的小徒觉慧。”
“觉慧见过王爷,师傅。”名唤觉慧的年轻和尚走进禅房,看着床上的女子说,“昨日我去山上砍柴,见她躺在杂草中,头上全是血,后脑勺上破了好大一个窟窿,她旁边还有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姑娘,已经没气了。我原以为她们都死了,打算将她们就地安葬,没想到这位姑娘还有一丝气。”
“平安,你去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王爷。”平安立即快马加鞭前往姜宅,他暗地潜入,拉住一个正在廊下打盹的小丫鬟。
“你们姜小姐去哪了?”
“你是何人?”小丫鬟警惕地看着他,正要高呼,他赶紧捂住对方的嘴,给自己的胡诌了一个身份。
“我是应天府的知县,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小丫鬟一听对方是应天府的,急忙点点头:“我家小姐三天前去金山寺上香,到现在都没回来。”
平安一听三天前就出去了,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赵荀呢?没跟着一起去?”
“自从老爷跟夫人仙逝以后,家中的一切事务都落在了小姐跟姑爷身上,最近要赶制一批傀儡,所以姑爷没有跟着一起,我们大伙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说完,小丫鬟还打了一个哈欠。
“你们小姐还没回来,赵荀没有去找吗?”得知姜氏父母去世了,平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她看出端倪。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小姐平时去金山寺,都会在金山寺住上好几日。”小丫鬟并不觉得奇怪。
“你今天遇见我的事情,不要被第三人知晓,不然……”平安吓唬道,赶紧又折返金山寺。
小丫鬟赶紧连连点头。
平安回到金山寺的时候,芝兰悠悠转醒,她睁眼,看见房中多了好几个男子,害怕地抱着枕头缩在床角,举止癫狂。
平安将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谢清宴,突然芝兰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榻,跪在谢清宴脚边,抱住他的腿,不停地磕头。
“公子,求您放过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还怀有身孕啊,求您了……”咚咚咚的砸地声在安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僵在原地。
“平安,她还活着吗?”半晌,谢清宴才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他让平安把芝兰扶上床。
平安不知道如何回答。
“觉慧师傅,劳驾带我们去你发现芝兰的地方。”谢清宴调整情绪,嘱咐另一个随从,“去把容尘子请过来,务必让他治好芝兰。”
“是。”
谢清宴翻身上马,一想到芝兰刚刚的话,不由得夹紧马肚子,加快速度,平安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也替他着急难过。
“另外一个姑娘埋在那里。”觉慧指着那个小土堆,里面埋着碧桃的尸体。
“王爷,有血迹。”一个随从蹲在地上,随后又指着前方的凉亭说道,“血迹的方向是这座凉亭。”
谢清宴等人走到凉亭,石桌上,地上,石柱上都有不少干涸的血迹。
觉慧盯着石柱,慢慢开口:“想来,贫僧救下的姑娘就是在这石柱上磕破了头。”
“公子,求您放过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还怀有身孕啊,求您了……”芝兰的话在耳边久久回荡,刺得他胸口生疼。
他用力地将拳砸在石柱上,指节攥得发白,浑身发颤,眼底翻涌着悔意与痛楚。
如果当初自己强势一点,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发生。
“王爷,这里也有血迹。”
谢清宴急忙冲出凉亭,果然,从凉亭到悬崖这一路都有血迹,尤其是悬崖边的更多。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可以想象姜瓷遭受了怎样的非人待遇。
“王爷,贫僧知道去崖底的路。”觉慧看出了他的意图。
“有劳了。”
在悬崖下面,一具衣衫褴褛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上下被野兽咬的千疮百孔,尤其是脸上早已面目全非。谢清宴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只觉五内俱崩。他步履踉跄的跑了过去,一把将尸体紧紧抱在怀中,双目赤红,泪落无声。
“阿瓷,对不起,是我来迟了。”他浑身颤抖,几近晕厥,“我应该在遇见你的第一面就登门求娶,而不是将你拱手让与他人。是我该死,对不起……”
他的心口骤然剧痛如裂,喉间一股腥甜猛地冲出,一口鲜血喷溅出来,落在尸体上,忽然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王爷!”平安赶紧扶起他。
谢清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
“王爷,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我了。”平安见他醒来,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将他扶起靠在床上。
“姜瓷呢?”谢清宴正要掀开被子下床,被平安一把拦住。
“您先担心您自己吧,身上的伤口全都崩开了。姜小姐被妥善安置了,我在她的棺材里放了不少冰块。”平安端给他一碗药,“我知道您着急,但是您得先顾好自己才能替她报仇啊。”
谢清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平安前去开门,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醒了?”容尘子挑眉,在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他,“我若是再来迟一步,哪怕是华佗在世,你今天都要交代在这儿。”
“芝兰如何了?”
“我给她施针了,人清醒了不少,等再施针几次,就可痊愈了。”容尘子甩了甩浮尘,“我去看了那位姑娘,哎。”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谢清宴急忙问道。
“那我说了你千万要忍住,平心静气。”容城子盯着他,见他答应,这才继续,“确实是坠崖而亡,脸上的伤是某种利器划伤的,下手挺狠,看角度应该是自己弄的,在她死前,还遭受到了侵犯。”
后面的话,他不便多说了,谢清宴也明白了不少。
“是这样的利器弄伤了脸吗?”平安从腰间掏出一把尖刀。
容尘子接过,细细端详,连连点头:“不错,正是此物。”
“你在何处捡的?”谢清宴拿过尖刀。
“就在姜小姐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看着像一把雕刻对象的刀。”谢清宴仔细看了又看,“想来应该是她的东西。”
“不错,此物正是雕刻傀儡的尖刀。”容尘子在一旁肯定的说。
“平安,你先出去,我有事要跟容尘子商量。”
平安抓了抓头发,见容尘子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疑惑了出去守门了。
“兄长,求你帮我。”谢清宴恳求道。
容尘子是谢清宴一母同胞的哥哥,在谢清宴五岁时,突发顽疾,举国上下无一人能治,最后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救了他,条件是带走了容尘子。
“你当真如此爱她?哪怕她现在只是一具尸体,还毁容,被人玷污清白?”容尘子叹了一口气。
“千真万确!”他抓住容尘子的衣袖,“我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女子。”
“此事,得看看师傅有没有办法,但是清宴,人死不能复生。”
翌日,平安带着清醒了不少的芝兰来见谢清宴。
在见谢清宴之前,平安已将姜瓷和碧桃生死的事情告诉了她,哪怕是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知晓此事后差点晕倒。
“我想看看我家小姐。”芝兰跪在地上恳求道。
“不是我不帮你,姜小姐的尸身腐败了不少,我们一直用冰块维系着。”平安将她扶起来,无奈地说道。
芝兰听了不再坚持,跟着他来到谢清宴的禅房。
“王爷,请您为我家小姐还有碧桃做主啊!”芝兰赶紧跪下,“她们是被孟谦害死的!”
“你是说淑妃的侄子?”平安惊呼道。
“没错,就是此人。那日我们离开金山寺返程,被孟谦一伙人挟持,带到了一处荒山上,孟谦强迫我家小姐喝酒,小姐误以为喝了酒就会放我们离开,也就答应了他,可是孟谦贼心不死,要求小姐从了他,小姐还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啊……”芝兰说完,早已是泪流满面。
果然,跟他想的差不多。
谢清宴痛苦地闭上眼睛,示意平安扶起芝兰。
“姜小姐去金山寺的事情,还有谁知道?”谢清宴睁开眼,眼底一片冰霜。
“还有姑爷,丫鬟小厮。”芝兰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这事姑爷也参与了?之前小姐得知自己怀孕,特地叮嘱我跟碧桃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爷,我现在就抓了孟谦和赵荀!”平安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身就要出去。
“慢着,现在还有要紧的事情,孟谦和赵荀,先留着他们的命。”谢清宴说道,“芝兰,姜宅你是万万不能回去了,你以后有何打算?”
“芝兰恳求王爷收留。我虽不知您为何要帮我家小姐,但是我知道,您是个好人,芝兰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芝兰再次跪在地上。
“平安,派人将芝兰带回王府,好生照顾。”
“是,王爷。”
芝兰离开金山寺之前,去了一趟碧桃的坟冢,她给碧桃刻了一块墓碑,放了一些碧桃爱吃的各类点心,在她坟前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