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消
回到姜宅，姜瓷正在给傀儡缝制衣服，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回头说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布行有几种布料缺货，店家折返家中取来，一去一来的路上就耽搁了。”
“明日我打算去金山寺祈福，最近家里不太平。”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碧桃和芝兰同我一起。”
吃过晚饭，赵荀去偏院雕刻上午未弄完的傀儡，他雕刻的时候心不在焉，直到手被割破，鲜血涌了出来，方才回神。孟谦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他停下来，终于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一只传书鸽振翅而飞，直入夜空，王允在回廊上抓起传书鸽，取下小竹筒里的纸条呈给孟谦。孟谦展开纸条，嘲讽且满意地笑了。
纸条上写着：明日，金山寺。
翌日，赵荀送姜瓷上了马车，叮嘱芝兰碧桃好生伺候姜瓷，看着马车远去的身影才进了林珮心的院子。如今林珮心的身子愈发沉重了，她用手撑着腰，眼珠子转了转。
“走了？”她问。
“嗯，下个月就要生了吧。”赵荀盯着她的肚子。
“是啊，最近这个小家伙可闹腾了。”她摸了摸肚子，温柔地笑了笑，“产婆你都给我安排好了吧，这可是你的孩子，千万不能怠慢他。”
“你那位相好，是个不简单的人。”孟谦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都安排好了。”他点头，“珮心，待你平安生下孩子以后，你就搬出去吧，我给你置了一套房产，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了。”
“什么？”她杏眼圆睁，“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抛弃我们俩娘吗？”
“现如今这是最好的安排。”他转身，“你在姜宅长久的住着也不和规矩！”
“不和规矩？之前跟我偷偷摸摸的时候怎么就不说规矩了？”她气呼呼地拦住他。
他看着眼前臃肿笨拙的女人，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跟她厮混在一起。
他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荀，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她在他身后怒吼，气地将桌上的瓜果全扒拉在地上。
城郊，金山寺。
姜瓷净手焚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放于胸前，看着面容慈悲的金尊大佛，心里默念道：“信女祈愿，希望能早日得知父母离世的真相。”
她俯身三拜后起身，再拱手作揖，缓缓退下。主仆三人来到一间禅房，姜瓷让芝兰磨墨，她取下发钗，划开手指。
“小姐这是作甚？”碧桃见了惊呼道。
姜瓷将血挤在砚台里，碧桃拿出药膏给她止血。她端坐在案前，一笔一画的虔诚抄写《金刚经》，写完经书，她让芝兰拿去佛前供奉。
主仆三人离开金山寺的时候已是傍晚，上了马车，姜瓷揉了揉眉心，芝兰心疼的扶着她，她将头靠在芝兰的肩上，碧桃也动作轻巧的揉着她发酸的手腕。突然，听到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姜瓷疑惑的问道。
“小姐，我们好像遇到麻烦了。”车夫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他害怕地不敢动弹。
“下车。”手拿长刀的男子冷漠开口，车夫吓得赶紧滚了下来。
马车上的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碧桃年纪最小，她已经害怕地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姜瓷安抚了拍了拍她的手，掀开车帘，见一伙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拦住了自己的马车。
“阁下是？”她强装镇静，尽量不然自己的声音发抖。
“姜小姐，我家公子请您前去一序。”为首的男子客气说道。
“我深居浅出，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她冷漠的扫了一眼对方，“姜瓷多谢你家公子美意，我夫君还在家中等我。”
她示意马夫上车，为首男子见她不为所动，直接割了马夫的喉咙，一刀毙命。
“啊！”碧桃吓得发出尖叫，“小姐，他们……他们杀人了！”
姜瓷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马车，也吓得花容失色。
“姜小姐，现在可以跟我去见我家公子了吗？”男子冷笑道，看了看碧桃和芝兰，“不然下一个就是其中一个婢女。”
姜瓷赶紧对男子说：“带路吧。”
男子跳上马车，驾着马车前行，其它黑衣人也策马紧跟其后。马车里，碧桃芝兰紧紧抓住姜瓷的衣袖，她轻声哄着她们。
“姜小姐，下车吧。”马车在一处宽阔偏僻的地方停下，男子跳下车，一把掀开窗帘。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此时，天已然黑了不少，前方有一座凉亭，昏黄的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过去。”男子将刀鞘抵在姜瓷的后背上，“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你们两个留在原地。”男子示意随从看住两个丫鬟。
“小姐。”碧桃芝兰担忧道。
“别担心。”姜瓷回以安慰的笑容，然后步履坚定的走向凉亭。
既来之，则安之。
姜瓷走进凉亭，才惊觉对方竟然是孟谦！
孟谦看着呆住姜瓷，不禁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姜小姐，别来无恙啊。”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冷声说道。
“自然是要跟你月下畅饮，好好叙旧。”他邪魅一笑，倒了一杯酒递在她面前，“喝一杯吧。”
“我尚在孝期，不宜饮酒。”她正要起身，“而且我与你并不熟，若无事，我先行告退。”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他不慌不忙的浅啄着酒，玩味的看着她。
“小姐。”她回头，看到碧桃芝兰跪在地上，双手被人反剪在身后，脖子上架着刀，冰冷的刀锋在月光的照耀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孟谦！放开她们！”她震怒道。
“别急啊，先喝酒。”他指着她面前的酒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刺得她喉咙发痛，眼泪差点咳了出来。
“爽快。”他再次倒酒。
三杯酒下肚，她双颊酡红，眼前晕乎乎的，她双手撑着石桌，强迫自己站起身：“酒已喝完，我可以走了吧。”
他看着她双颊绯红，就像染了胭脂一般，眼尾上扬，带着朦胧的水汽，与刚开始的冷漠判若两人，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她被这冰凉的触感一下子惊得清醒了几分。
“孟公子，请自重。”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他说：“我孟谦才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人妻，我还没有玩过，只要你陪我一晚，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骚扰你。”
她踉跄地后退几步，潮红的面上一片惊恐。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朝她步步逼近，“你以为那赵荀是个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他给我传递消息，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你还打算替他守身如玉？跟我了我岂不美哉。就算不能做我的正头娘子，那你也是我最心爱的美妾，我会把你养在外面，不让后院那些女人去招惹你。”
“你闭嘴！”她被他逼到角落，退无可退，“我就算没有嫁人，也不会跟你！孟谦，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并没有收手，反而她说的话更加激起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他抱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桎梏在怀中，她奋起反抗，酒醉的眩晕感让她几乎站不稳，他抱着日思夜想的娇软身子，眼看就要吻上去，却被冲过来的芝兰给拦住了。
“孟公子，我家小姐怀有身孕，您快松开她，求您了！”芝兰跪在地上，抱住孟谦的脚，不停地磕头，“求您了，放过我家小姐吧……”
“滚开！”眼看着到嘴的美味吃不着，孟谦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擡脚朝着芝兰狠狠一踢，她如同折翼的鸟撞在凉亭的石柱上，只听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砸在上面，很快，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
“芝兰！”姜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瞬间面色惨白，她想冲过去，但是孟谦把她控制得死死的。
孟谦在她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掐着她的脸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今天我对你势在必得。早就要你从了我，你看，现在多可惜，死了一个。”
“我要杀了你！”她拔下发钗，正要刺向他的脖颈，他眼疾手快地打落，将她压在石桌上，对着王允说道，“把另外一个丫鬟给我带过来。”
很快，王允带着碧桃进了凉亭，碧桃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芝兰早已吓坏，她浑身发抖地趴在地上。
“孟公子，我答应你，你放过碧桃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姜瓷抓住孟谦的衣袖，哀求道。
“放过她？”孟谦捏住她的下巴，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晚了！姜瓷，我给过你机会的！”
王允得令，掏出匕首在呆傻的碧桃脖颈处用力划了一刀，鲜血如水柱一般喷涌出来。
“不要！”姜瓷尖叫起来。
孟谦命人放下凉亭的纱幔，他可不想姜瓷的美好被旁人看了去，随从也上前擡走了碧桃和兰芝。等所有人都走远以后，孟谦掐住姜瓷的脸，把剩余的酒尽乎灌进了她的喉咙里，然后迫不及待地的吻上去，将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她的衣带绑住，一场永无休止的折磨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谦这才一脸餍足的从她身上起来，他慢条斯理的边穿衣服边说：“阿瓷，你的身子已经给我了，一会儿你跟我回去，我在城西给你买了一个宅子，里面早就给你备好了丫鬟婆子。等你后面给我生了儿子，我就让你做我的平妻。”
石桌上的女子如同破布娃娃一般一动不动，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肌肤照得惨白。半晌，那张早已流干眼泪的眼睛才缓缓睁开，双眼空洞无神，苍白的嘴唇发干破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她起身，动作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她拾起地上破损的衣物，忍着疼痛穿好。
“你那两个丫鬟，我会赔给你，保证给你找两个更机灵更贴心的。”他穿完衣服，回过头看她，突然，脸色惨白的指着她，“你，你……”
鲜血早已染红了她的下身，她知道腹中的孩子正在悄然离逝，她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丝骨血也离开了她。
“你真的怀孕了？”他震惊的看着地上的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忍着腹部一阵阵的抽痛，奋力跑出了凉亭，外面漆黑一片，月亮也掩进了云层里，她毫无头绪的奔跑。凉亭的孟谦回过神，立马追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王允和众多随从。
“别过来！”她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看着赶过来的孟谦，冷笑道：“孟公子得到了想要的，还有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我如今孑然一身，唯有这条命了。”
孟谦举着火把，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凄美的脸上毫无血色，他颤抖着说：“阿瓷，不要做傻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你。”
“你过来，跟我回家。”他朝她伸出手，并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你滚开！”她尖叫起来，又朝后退了一点，孟谦吓的完全不敢动了。
“好，我滚，我不过来。”他耐着性子哄道，“阿瓷，你跟我，我替你报仇。”
她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只见他从王允手中接过一把尖刀，他举起尖刀：“你应该知道，这是你父亲的。”
夜色朦胧，她看不清：“扔过来！”
“公子。”王允不放心的拦住他。
“无事。”孟谦摇摇头，将尖刀扔在了她的脚边。
她捡起来，发现真的是父亲的遗物，正是张丁口中说的那把遗失的尖刀。
她摩挲着尖刀问道：“我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是你杀了我爹娘？”
“不是我。”孟谦赶紧回答。
“那为什么在你这里？”
“姜小姐，杀人者确实不是我家公子。”王允急忙抢先一步，生怕她更加误会孟谦，“自从你跟赵荀成婚后，我家公子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就自告奋勇的每隔一段时间去姜宅……”
“去偷窥？”她嘲笑道。
“公子听说你过的不错打算就此收手的。”他抓了抓头发，继续说，“那日我看到林珮心和赵荀在花园里偷情，我正要将此事告知公子，却看到姜老爷子也来了花园，想来定是来找这把尖刀的。他撞破了赵荀跟林珮心的私情，原本他要你们和离，不知道为什么林珮心用这把刀杀了他，这刀是我在花园小池塘里找到的。我找到刀以后就离开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爹被杀？”她可以想象出爹娘死的时候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姜小姐，请节哀，我只听命于我家公子，旁人的事情我不便插手。”
“阿瓷，原本我想着你父亲的死可以让你看清赵荀的真面目，没想到林珮心此人丧心病狂，想要赶尽杀绝，你母亲的死我确实有责任。”孟谦适时说道，“你跟了我，我来帮你报仇，好不好？”
“孟谦，我好看吗？”她突然朝他露出一抹微笑。
“好看。”孟谦被她绝美的面容吸引，此时的她，立于悬崖边，仿若月宫的嫦娥。
“如若不是这张脸，你也不会看上我，我也不会仓促的嫁给赵荀，更不会因此害了爹娘还有碧桃芝兰！这张脸是一切祸事的根源！”她不带犹豫的拿着尖刀在脸上用力地胡乱划着，鲜血很快布满整个面庞。
“疯了，你疯了……”孟谦看着她癫狂举动，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瘫坐在地上。
她的脸上到处都是刀口，皮肉翻卷，血痕蜿蜒。她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孟谦诡异一笑，随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张开双臂向后倒去，血衣在风里翻卷，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爹，娘，阿瓷来陪你们了！
“不要！”孟谦冲到悬崖边，指尖只捞到一缕空风，撕心裂肺的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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