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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丝缚_第8章 煽祸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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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煽祸舌(一)

煽祸舌(一)

禾丰村。

天刚微亮,张屠户新婚不久的李氏抱着一个木盆在河边浆洗衣物,乔三娘和村里的几个妇人坐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唠嗑。

乔三娘眼尖地看到那木盆里装着褥子和女人的小衣,她吊着一双三角眼,眼尾微微上挑,瞟了一眼正在洗衣的李氏,一边绣花一边说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女人就是个不安分的,新婚都好几天了,还天天缠着张屠户。”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张屠户那买肉的时候,他眼下的乌青黑得吓人。”村妇王婶连连点头。

“一点都不心疼自家男人。”乔三娘说道。

村妇张婶听到这话,揶揄道:“人家有男人疼,你眼红了?”

“嘿,好你个张婆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嘴!”乔三娘作势抡起胳膊,张婶笑嘻嘻地躲在王婶身后。

李氏洗完衣服,擦了擦了额头上的汗珠,抱着木盆往回走,路过大槐树时,见三人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愣了愣,还是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嫌臊。”乔三娘眼波一转,对着李氏的背影啐了一口。

李氏听到后,停在原地,嘴巴颤抖着,脸一红,她在一阵哄笑声中逃也似的走了。回到家里,张屠户还没有出去摆摊,他正躺在榻上,见李氏回来了,就要拉着她往榻上带。

“你松开。”李氏双眼通红,像只兔子。

“怎么了?”

“出嫁前,我就听说你们村的乔三娘是个厉害的。”她把衣服扔在张屠户身上,愤愤地在榻上坐下,“我今天去洗衣服,听到她在背后议论我,那话说得可真难听!”

“那个寡妇,她的嘴上就没个门把。”张屠户一听是乔三娘惹了小娇妻不痛快,他揉了揉她的肩膀,“一会儿我就去收拾她。”

“别,都是一个村的,她孤儿寡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负了她,再说大伙还要买咱家的肉呢。”李氏赶紧按住他,话锋一转,“都怨你,要你节制一点,你非不听,这下被人看了笑话。”说完,气呼呼地别过脸,不再理他。

张屠户看着妻子那张涨红的脸,笑了笑,收拾起来,出去摆摊了。

乔三娘唠嗑完以后,哼着小曲返回家中,榻上的幼童正甜甜地睡着,她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在梦呓了一声阿娘,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忽然,外面传来几声惊雷,很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她赶紧去院子里收衣服。刚出大门,就看到隔壁林氏冲出来收簸箕。

她边收簸箕边说道:“娘,外面雨大,也起风了,您进去吧。”

她的婆母郑老太不放心地在她身后举着油纸伞。

“那您自己当心点儿,小心路滑。”

簸箕全都搬了进去,郑老太给她认真地擦着身上脸上的雨水,她蹲在簸箕面前,仔细拣了拣里面的萝卜干菜,一双好看的细眉毛紧蹙着,惋惜道:“好不容易快要晒干了,这下好了,全打湿了。”

“等后面日头来了,咱再晒晒。”郑老太宽慰道。

“娘,你先去换身衣裳,我再拣拣这些萝卜干菜。”

过了一会儿郑老太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在她手里:“赶紧趁热喝,驱寒。”

“谢谢娘。”她擦了擦手,接过喝了一口,又赶紧将碗推在郑老太面前,“娘,您也喝。”

“娘已经在厨房喝了。”郑老太笑眯眯地说,林氏这才喝完。

收完衣服的乔三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凭什么同样是寡妇,林氏就算相公没了,也有婆母的疼爱,反观自己,什么都没有。她的指甲深深地抠在门框里,眼睛里像淬了毒一般。

“三娘,你死哪去了?赶紧滚进来把我屋里的窗户关上,快冻死我了!”耳边传来婆母扈老太的咒骂声。

乔三娘抹了一把雨水,进了婆婆的屋子。

“喊了你半天,才磨磨蹭蹭的进来,你是聋了吗?”扈老太艰难的擡起头,气呼呼的说,“我看你就是想故意冻死我。”

“娘,我刚刚收衣服去了。”她赶紧关上窗户,并给扈老太仔细盖好被子。

“我要吃肉包子,你快去做。”

“好。”

乔三娘的婆母扈老太是禾丰村有名的恶婆婆,年轻的时候克死了丈夫,儿子从小便是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和乔三娘有了孩子,一场风寒就撒手人寰了。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的扈老太整天茶饭不思,在一个下雨天滑了一跤,醒来以后就半身不遂了,天天躺在榻上碎嘴咒骂,骂谁家的老太太享福,骂乔三娘是个祸害,害死了儿子。时间久了,乔三娘耳熟目染,嘴巴也开始厉害起来。

乔三娘一边调馅一边神游,没注意到盐巴多给了一勺,等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送到扈老太面前时,又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你想咸死我?”扈老太拓沫星子满天飞,“还是我老太婆吃不得你那二两肉了?”

她赶紧肉疼的捡起地上的肉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呸呸呸。”她也吐了出来,“娘,许是我调馅的时候多给了一勺。”

“盐巴不要钱?没见过你这么糟践的。”

“还有一点肉,我去给你煮面。”

扈老太一听能吃到肉,哼了一口气,这才罢休:“赶紧的,饿死老婆子我了。”

乔三娘偷偷给孩子的那碗面条里匀了一点肉,悄悄放在宝儿的小桌子上,并嘱咐他赶紧吃,不要让扈老太知道了,然后进屋喂扈老太吃面。扈老太吃完面条,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宝儿那边也吃完了面条,他正坐在木马上开心的玩耍,见乔三娘进来,开心的跑过来:“阿娘!”

“吃完了?”她看着小桌子上的空碗。

“嗯,真好吃!”宝儿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宝儿想不想每天都吃肉。”

“想。”宝儿眼巴巴的看向空碗,“可是家里的肉奶奶吃了我才能吃。”话音刚落,他突然咳嗽不止,面部潮红。

乔三娘赶紧将他抱上床,给他喂了一些温水,盖好被子:“娘去给你煎药,你等等啊。”

宝儿吃完药,咳嗽减轻了不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乔三娘泪眼朦胧的赶紧绣花,卖了这些绣样,宝儿的买药钱就有着落了。

半夜,乔三娘正借着烛火绣花,隔壁传来扈老太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三娘,我要解手!”

宝儿被被吵到了,烦躁的翻了翻身,她轻轻的拍了拍宝儿,哄着他再次入睡。等她去了扈老太的屋里,扈老太早就在榻上解决了,她只能换干净的床单被褥,再打了一盆温水给扈老太清洗身子换衣服。

“我刚喊得那么大声,你聋了?害得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拉床上了!”扈老太瘫在椅子上,骂骂咧咧的看她铺床。

“娘,你就不能等我来了你再……”

“等你?等你等得要憋死我?”扈老太提高声音,“你就是想故意憋死我,然后好找个男人吧。”

“娘,你声音小点,宝儿还在睡觉。”

“怎么,你还怕我说了?我告诉你,乔三娘!你把我儿子克死了,你这辈子甭想再嫁人,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你不仅要好好伺候我,还要给我养老送终!虐待婆母,可是要沉塘的!”

“你扪心自问,裴旭是我克死的吗?”她终于忍无可忍的转过身,“当初我爹娘为了那点彩礼把我嫁过来,我才知道裴旭是个体弱多病的,这么多年我省吃俭用,日夜绣花卖的一点微薄银子,大部分都用在你身上了,宝儿的买药钱我还要一点点的抠出来。”

“反了天了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扈老太支棱的脖子,大声骂道,“你这个黑心肝的女人,你的钱本就该用在我身上。”

“是该用在你身上,宝儿多吃一块肉,都要看你的脸色,你就是在苛待裴家的独苗!同样是死了儿子的婆母,人家郑老太可比你拧得清!”

“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跟我顶嘴反嘴,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扈老太尖叫道,“活该你生的儿子是个肺痨鬼!”

“你给我闭嘴!”长期的压抑乔三娘尚且可以忍一忍,唯独不能触碰她的逆鳞,她的宝儿那么乖巧懂事,却被奶奶咒骂。

“一天到晚咳咳咳,不是肺痨鬼是什么?”扈老太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冷笑起来。

“不准你说宝儿!不准说!”她上前用力掐住扈老太的脖子,看着扈老太脸部充血胀得通红,后怕的松开手,这一松手,扈老太直接倒在的地上,脸部刚好扎进了盆里,口鼻尽数灌进早就冷掉的水,呛得胸口发闷。

她正要上前将扈老太扶起来,一想到她刚刚的咒骂,便冷眼站在一旁,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快意。

过了半晌,扈老太彻底不动了。

翌日大清早,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娘啊!你怎么死了啊!”

街坊邻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吵得困意全无,有几个年轻的壮汉骂骂咧咧的冲进了裴家的院子里,此刻,乔三娘正面色惨白的瘫坐在地上,吓得不敢动弹,扈老太的头扎在盆子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问询而来的村长拨开看热闹的人。

“村长,早上我给婆母端来面条,发现她一头扎进了水里,人都硬了。”

众人看到桌子上确实是摆着一碗面条,那面条上盖满了瘦肉。

“都怨我,我昨天给婆婆洗完身子,忘记把水盆给撤了,这才害的我婆婆……”她掩面痛哭,起身就要往墙上撞去,“裴旭,我对不起你啊,我没有好好照顾婆婆,都是我的错!”

“拦住她!”村长赶紧说道。

几个小伙子立马拉住正要寻死的乔三娘。

“三娘啊,你这是何苦呢?”村长说道,“自从你婆婆瘫痪以后,你是怎么照顾她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宝儿还那么小,你可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啊。”一个嫂子站出来开解道。

“哎,这乔三娘也是个可怜人,刚嫁过来没多久,裴旭就去了。”

“可不是嘛,哎,扈老太就是个厉害的婆婆,走了也好,乔三娘肩上的担子也会轻不少。”

众人觉得乔三娘虽然嘴巴上不饶人,是个长舌妇,但是孝顺婆母,勤劳吃苦,你一言我一语的帮忙把扈老太下葬了。

扈老太死了以后,乔三娘的好日子才渐渐开始,心情好,绣花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不少,这天,她带着宝儿去市集上摆摊卖绣品,好巧不巧,隔壁的摊位正是隔壁林氏,她也在卖绣品。

“好巧啊,嫂子,你也来卖绣品啊。”林氏冲她笑了笑,招呼宝儿过去,并给了宝儿一颗糖。

乔三娘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

“这香囊怎么卖啊?”一个年轻的女子路过,挑拣了一个香囊问道。

“五文钱一个。”乔三娘笑眯眯的说道,忙着介绍,“我这香囊里放了艾草,晒干的槐花,还有薄荷。”

“太贵了。”女子放下香囊,去了林氏的摊子,用四文钱买了一个香囊。

一天下来,乔三娘卖出去的绣品寥寥无几,买家不是嫌她价格贵,就是嫌她的绣品不够精细,反观林氏那边,剩下的绣品没几个了。

“嫂子,要不你把绣品给我,我帮你卖,不收佣金。”林氏见她脸色不好看,好心的说道。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乔三娘白了她一眼,收完摊子,牵着宝儿回家。

“阿娘你怎么了?”宝儿小心翼翼的舔着林氏给的那颗糖,“林姨给的糖真好吃!”

“你喜欢林姨?”她摸了摸宝儿的头。

“喜欢啊。”宝儿眨巴着双眼,“林姨经常给我吃好吃的,她说话的声音可好听了!”

她看着那颗糖,只觉得刺眼。狡猾的林氏,用一点小恩小惠,一颗糖就收买了宝儿,还抢走了一大批客人,简直该死!她不由得抓紧了篮子。

一个雨天,乔三娘在自家门口绣花,宝儿用几个破损的瓷碗接着屋檐下的雨水,玩得不亦乐乎,乔三娘让他注意不要弄湿衣裳鞋袜。正一擡头,看到林氏和一个男子同撑着一把伞走进院子,乔三娘仔细看了看,这男子原来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周夫子,真是太谢谢你了。”林氏忙着道谢,“不然我这些绣线淋湿了可就不能用了。”

“无妨无妨。”

“改明儿我给嫂子绣个手帕送过去。”

“那真是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