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祸舌(三)
翌日清晨,郑老太向往常一样推开林氏的房门,想着林氏昨晚也应该走了,等她进了屋子,发现林氏趴在绣架上,心口上插着一把剪刀,她的身体早已冰凉,桌案上摆着叠放整齐的百子千孙图,上面还留了一封血书,字字泣血,写满了冤屈与不甘。
林氏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禾丰村,所有人都懵了。周夫子听到了噩耗,也后悔不已,他和沈氏急冲冲的赶过来。
“是我错了,我昨天应该替她说几句的。”周夫子看着林氏,“那日下雨,我正好遇到从镇上回来的林氏,她没有带伞,一直护着刚买回来的绣线,我就帮她撑伞,送她回去。我没想到这样的好心帮忙,让我跟她陷入了谣言。起初,我想着只要时间久了,大家都会忘记这个事,是我对不住她!”
“夫君,我也错了,我不该不弄清楚缘由就上门打她骂她!”沈氏也流出了后悔的眼泪。
所有的人都懊悔不已,细细想来,林氏平时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子,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对自己的婆母如同亲娘。
郑老太也抱着林氏冰凉的尸体痛苦不已,几度晕厥。
张婶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人群中拉住正要逃走的乔三娘,她一把将乔三娘扯到人前,大声说:“就是乔三娘造谣生事,搬弄是非!”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她自己寻了短见,关我什么事?”她不以为然的说道,“搞不好她自己是畏罪自杀呢!”
“人都以死明志了,你说她畏罪自杀?”一个婶子看不过去了。
“你们难道没骂过她?死了就算我一个人头上?”乔三娘尖锐的说道。
所有的人都羞愧的闭上嘴巴,乔三娘见状,赶紧离开了。
不远处,一个身穿绯色罗裙的女子撑着一把伞,她的身侧站着两位男子,其中一位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这人不是一般的长舌妇啊!”平安挑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幅开了眼界的模样,“惯会煽疯点火。”
“煽祸舌。”撑伞的正是姜瓷,腰间的储物袋正发着荧色的光辉。
姜瓷之前在落雨村留下了路引记号,三人在镇上集合,根据千灵丝的指引,前来禾丰村寻找煽祸舌。
“有把握吗?”谢清宴看着姜瓷那张与往昔完全不同的脸。
“我试试。”她狡黠的笑了笑,眉心的红痣给女子增添了不少美感。
谢清宴看着她,嘴边也跟着勾起笑容。
三人等众人散去,这才走向乔三娘的院子,平安前去敲门。
“谁啊?”乔三娘打开门,看着眼前的三人,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尤其是看到姜瓷的时候,充满了鄙夷。
“青天白日的撑伞,装给谁看呢!”她白了一眼。
“你胡说八道什么!”平安听到这话,卷起袖子,上前就要跟她理论,谢清宴眼底带着一丝杀气。
“无妨。”姜瓷微微一笑,擡手拦住平安,对着乔三娘说道,“我观娘子你家中上方有一团黑气,怕是有祸事降临。”
“胡说八道!你家中才一团黑气!赶紧滚,装模作样!”她气急败坏的要关门,平安直接按住门板,她见推不动,这才作罢。
“你那五岁的儿子久病缠身,一直靠药吊着。”姜瓷看着她,静静地说着。
“赶紧走,赶紧走。”她转身。
“娘子想通了可以去镇上的云来客栈,只不过时间不等人。”姜瓷见状不再坚持,和谢清宴对视了一眼,三人离开。
“一直还不曾好好谢过王爷的救命之恩。”姜瓷突然朝着谢清宴盈盈一拜。
“姜小姐不必客气。”谢清宴赶紧将她扶起。两人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沉默。
“姜小姐,你这把伞挺别致的啊。”平安见状,赶紧打破尴尬的局面。
“这是清辉道君送的聚魂伞。”她转动纸伞,伞面上用金线绣着符咒,“我是借死人附身的,白天出门在外需要用这聚魂伞,不然魂魄就要被烈阳给灼烧了。”
“晚上就不需要了?”谢清宴问道。
“对呀。”
“她若是不来呢?”谢清宴还是有些担心。
“她一定会来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肯定的说。
乔三娘见他们离开,这才关好院门,心里只觉这三人是江湖骗子,再说宝儿这几年用药治着,也平稳了不少。到了后半夜,宝儿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乔三娘赶紧去煎药,这才发现药早就用完了,她急忙跑去镇上找一直给宝儿开药的郎中。
到了药店门口,她拼命的敲门:“郎中,开门啊,我家宝儿的药吃完了,劳烦你开几服。”
郎中打开门,见是乔三娘,立马就关上了门,并熄灭了蜡烛,饶是她在外面哭天喊地,门依旧纹丝不动。她愣在门外,不明白温和有礼、救死扶伤的郎中今天怎么换了一副面孔。
她突然想起了姜瓷的话,急忙跌跌撞撞地来到云来客栈。姜瓷三人早就等候多时,她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的千灵丝激动地抖动着。
姜瓷看着榻上咳嗽不已的宝儿,心中默念千灵丝的心法,伸手在他肺腑处一点,一抹荧色的光从她指尖传入宝儿的身上,宝儿立马就停止了咳嗽,安静的睡着了。平安和乔三娘一幅开了眼界的模样,尤其是平安,都要把她当作仙女一般供起来了。
“仙人,求求你救救我儿,你要什么我都愿意奉上!”乔三娘赶紧跪下来,给她磕头。
“我只是施法暂时让他睡下。”姜瓷和谢清宴纷纷在椅子上坐下,平安如同小跟班一样站在姜瓷身后,谢清宴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虔诚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姜瓷拿出事先就做好的傀儡。
这傀儡做的跟乔三娘惟妙惟肖,乔三娘一见傀儡,紧张的快要说不出话:“厌胜之术!”
“什么厌胜之术!这分明是傀儡术。”平安抢先一步开口,并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我虽不能救下你的孩子,但是可以帮你预见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可以弥补一二。”姜瓷解释道,“具体愿不愿意,且看你自己吧。”
乔三娘看着傀儡,再看看榻上的宝儿,心一横,点头答应。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姜瓷取了一根檀香,正要点上,却被平安抢了过去。
“我来我来。”平安笑嘻嘻的用火折子点燃檀香。
乔三娘在姜瓷的提示下割破手指,将血滴在傀儡上,顷刻间,傀儡全身通红。姜瓷打开储物袋,千灵丝围绕着傀儡转了一圈,紧紧地包裹住傀儡,那傀儡像赋予了灵魂一般,活了过来。乔三娘仅仅只是看了傀儡一眼,便晕了过去。
等她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背着不停咳嗽的宝儿跪在药店门口求郎中开门,而此刻也下着瓢泼大雨。
“阿娘,我好难受。”背上的宝儿哑着嗓音虚弱的说话。
“宝儿,药马上就能买到了,你等等啊。”乔三娘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让他趴在自己的怀中,她不停的拍门,“您开开门啊,我求您了!”
不远处的姜瓷撑着聚魂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
“求您赐药!您让我做牛做马也行,我求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
“我再也不害人了!我知道做了!”
“都是我的错,我禽兽不如!”
宝儿淋了雨,发起了高烧,乔三娘大哭起来,脊背弯成卑微的弧度,她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叩首,很快,额头出了血。
“滚!我林惠救任何人,都不会救你!”门终于开了,郎中铁青着脸,怒气冲冲的指着她,“你这个挨千刀的毒妇!害死我妹妹,就用你儿子的命来偿还!”说完,立马关上门,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都不为所动。
“阿娘……”怀中的宝儿似是回光返照,他冲着乔三娘微微一笑,下一刻便气息骤断,手无力垂落。
“宝儿!”她怔怔望着宝儿阖上的眼,半晌才猛地回神,疯了一般摇晃着那小小的身子,嘶哑地哭喊,“我的儿…… 你醒醒…… 别丢下娘亲……”
可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她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死去,只余下撕心裂肺的恸哭,响彻空寂。
“他是林惠。”姜瓷走了过来,“你害死的林氏正是他的妹妹。多年来,林氏拖他好好的照拂你,你每次买的药,林惠都给你便宜的一半。”
她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耳畔,乔三娘浑身一震,满心皆是迟来的悔意,若她当初不曾在背后蓄意传播谣言,搬弄是非,林氏也不会受到所有人的恶意辱骂,最后带着满腹的冤屈自杀而亡,甚至在林氏死后,她还不以为然,没有半点悔悟。
是她,害死了宝儿。
一滴眼泪从她眼里流出,却突然飘浮在半空中,姜瓷急忙取出小玉瓶,这泪珠自动地落入了玉瓶里。
看来这就是清辉道君说的改邪归正的第一滴眼泪。
姜瓷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瓶,立马掐诀:“破!”
幻境消失不见,乔三娘回过神来,那具傀儡不再通红,恢复到了之前的原木色,千灵丝松开傀儡,回到了储物袋里,傀儡没有的千灵丝的束缚,很快化作齑粉消失不见。
“紧张死我了,生怕时间不够。”檀香还剩十分之一,平安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偷偷地看向谢清宴,谢清宴面不改色,但是紧握的拳头早已出卖了他的佯装镇定。
平安就知道自家王爷表面上看着风轻云淡,实际上担心得要命。
“三娘如今只剩这点银钱了,还望仙人笑纳。”乔三娘虔诚地跪下,高高捧起银钱。
“你的报酬我早就收下了。”姜瓷起身将她扶起,“还望你日后多多行善。”
乔三娘不明所以地目送三人离开。
“报酬是什么啊?”三人走在寂静的乡间小道上,平安好奇地问。
“你们看。”姜瓷取出玉瓶,通过月光,谢清宴和平安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在玉瓶里滚来滚去。
“王爷,你们不用回上京城吗?”姜瓷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间的问题。
“我们家王爷早就想远离朝堂了,做个闲散王爷了!”平安赶紧替谢清宴回答。
“这一路上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姜小姐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要确保我救下的人万无一失,况且我跟平安尚有武艺傍身。”谢清宴缓缓开口。
“是啊是啊,有我们结伴同行,姜小姐也不会觉得孤单。”平安补充道。
“既如此,姜瓷却之不恭了。”姜瓷低下头,没有留意到谢清宴泛红的耳根。
“第二滴眼泪在哪?”谢清宴的话音刚落,姜瓷腰间的储物袋开始灼灼发热。
姜瓷急忙解开储物袋,千灵丝飘出来,替三人指引方向。
“是西南方向。”谢清宴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明天再出发。”
翌日,禾丰村村口跪着一个女人,她身穿孝服,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罪该万死,请公论”。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大家定睛一看,此人竟是乔三娘。很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三娘,你这是干啥?”村长问道。
“乔三娘今日在此,特来偿还我犯下的种种罪行。”乔三娘朝着人群中的李氏磕头,“罪状一:恶意编排李氏。李娘子,是我错了!对不起。”
张屠户的娘子李氏听到乔三娘跟自己磕头道歉,本就容易心软的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张屠户留意到她的情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罪状二:与婆母发生口角,见死不救。”她朝着自己房子的方向磕头。
大家听到了扈老太离世的真相,都震惊不已。
“罪状三:造谣生事,搬弄是非,害周夫子名誉扫地,林娘子蒙冤自杀。”她朝着周夫子和林氏坟头的方向磕头。
“我杀了你这个黑心肠的女人!”郑老太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村长急忙将她拦住。
“我那么好的儿媳被你恶意造谣,死得不明不白,而我,居然还信了这些鬼话,作孽啊!”郑老太捶胸顿足,“你还我的儿媳妇!”
林氏的死跟不少人都有关系,这些人都后悔地低下头。
“是我该死,我嫉妒林娘子比我手艺好,嫉妒她有个好婆母。”乔三娘不住地磕头,“我猪狗不如,不配茍活于世!只能用余生来偿还我犯下的恶。”
说完,她掏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地割掉自己的舌头,那半截舌头掉在地上,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人群中的林惠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意平息了不少,他默默地离开了禾丰村。
乔三娘满身是血的回到家中,见到院子的地上躺着几包药,她捡起来,正是宝儿的救命药!她急忙跪下,不停地磕头。
从此,禾丰村少了一个长舌妇,多了一个做好事的哑女,林惠每隔一段时间,会在乔三娘出门做好事的时候往她家院子里扔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