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航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台老旧的相机在慢慢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栗色的——头发?
不,是一个人的脸。
一张女孩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栗色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高高的单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和耳侧。一双玛瑙绿色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眼眶红红的,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紧张。皮肤白皙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某种温暖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张脸的主人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样式简洁的轻便女仆装,深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膝盖,白色的围裙系带在她纤细的腰间打了一个蝴蝶结。
赵启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不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满分十分他至少能给八点五分——而是因为他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意识深处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熟悉。
亲近。
就像是……自己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女孩见他睁开了眼睛,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惊讶到狂喜,从狂喜到如释重负,从如释重负到委屈,最后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
「先生!」女孩的声音又哽咽又激动,她一把抓住了赵启航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您吓死我了!您昏迷了整整两天!我……我还以为……」
赵启航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你是谁」,但喉咙里蹦出来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音节。
「……莉……莲。」
这两个音节的发音方式非常奇怪,舌头的位置、声带的振动、气息的流转,都和他这辈子习惯的汉语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两个音节已经在他的口腔里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莉莲·韦弗。」
这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带着一大堆附属信息——她今年十五岁,是马雷布家的女仆,负责照顾他的起居,从六岁起就在他家工作,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戚,性格善良但有点冒失,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她跟自己似乎还……
赵启航的大脑被这些突然涌入的信息冲击得嗡嗡作响,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莉莲是谁」,第二波记忆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上来。
阿德利安·马雷布。
这是他的名字。
今年十七岁,南海镇镇长赫尼·马雷布的独子,六岁时被父亲送去达拉然学习魔法,刚刚结束学业回到家乡。导师是肯瑞托六人议会的大法师茉德拉,一个白发年轻面孔的女人。他在达拉然待了十一年,魔法理论扎实,研究能力出色,但实战能力约等于零——用导师的话说就是「会被初阶术士在仿真战中戏耍的那种」。
然后,地名开始涌现。
南海镇——他的家乡,希尔斯布莱德丘陵上的一个小镇,他父亲管理的地方。
奥特兰克——他的家族曾经效忠的王国,已经在第二次战争后名存实亡。
洛丹伦——北方的人类大国,目前正处于泰瑞纳斯国王的统治之下,也是南海镇目前的实际统治者。表面上繁荣稳定,暗地里暗流涌动。
达拉然——他求学的地方,魔法之城,肯瑞托的所在地。
东部王国——他所在的这片大陆的名称。
所有的这些信息,像是一块块被打碎了的拼图,在赵启航的意识中疯狂地旋转、拼合、重组,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的单词。
艾泽拉斯。
赵启航——不,现在是阿德利安·马雷布了——捂着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呻吟里混杂着脑仁疼的真实生理反应,前世家庭的记忆与艾泽拉斯的现实撞击产生的眩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崩溃。
「先生?先生!」莉莲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担忧,「您怎么了?头很痛吗?我去叫——」
「莉莲。」阿德利安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女孩的手腕,阻止了她要跑出去的举动。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别去。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让我缓一会儿。」
莉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地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但那双玛瑙绿的大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冲出去叫人。
阿德利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眼皮后面,他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
穿越了。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艾泽拉斯。
不是去旅游,不是在做梦,是实打实地穿越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一个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的、有名有姓有身份有背景的正式法师,肯瑞托的见习成员。
而他穿越前最后做的事情,是熬夜玩《野蛮5》,然后在准备发射核弹的那一刻猝死了。
想到这里,阿德利安的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
老婆。孩子。房贷。这几个词像三颗钉子一样从他意识深处猛地扎了上来。他在那个世界还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幼儿园。他在那个世界死了,老婆回来会发现他倒在书房里,她会怎么想?她会哭成什么样?孩子还那么小,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死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进他的胃里。他死了,所以他回不去了。不是出差,不是旅游,不是睡一觉醒来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他在那个世界的生命已经画上了句号,而在这个世界,一个叫阿德利安·马雷布的年轻人的生命刚刚被他接手。他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是他在猝死的瞬间灵魂被某种力量拽到了这里,还是这个年轻人正好在他死的那一刻也停止了呼吸,或者更糟糕的,他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还有意识,他能思考,他的心脏还在跳,只是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躯壳里。
他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拼命回忆老婆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但现在他越是用力去想,那张脸的轮廓反而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磨砂玻璃。孩子的脸更是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校服背着小书包,一个抱着毛绒玩具在沙发上打滚。他记得他们的笑声,但记不住他们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样子。
他咬紧了后槽牙。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冷静。冷静。他在前世的公司里最擅长的就是在系统崩溃时保持冷静。现在他需要那份冷静。他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老婆那边——他强迫自己用理性去分析——房贷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他去年刚续了一份二十年期的重疾险,猝死应该算在理赔范围之内。理赔金加上公司的抚恤金,至少够她带着孩子撑过头几年。她娘家那边还有哥哥嫂子,不至于无依无靠。至于他自己,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活下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顶着这个陌生年轻人的名字活下去。
他不能带着对前世家庭的负罪感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那样既对不起老婆孩子,也对不起这个被他占据了身体的年轻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愧疚压在心底最深处,然后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也许有一天——也许——他会在艾泽拉斯找到某种方式,让他能为前世的家庭做点什么。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方式,但他决定把这份愧疚和思念都压在心底,等到将来某一天他足够强大了,再去面对它。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上那张木质的、挂着淡蓝色帷幔的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老子不就熬夜玩个游戏种个蘑菇弹嘛……」
莉莲歪了歪头,没听清:「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阿德利安面无表情地说,「我在感谢上苍。」
「感谢上苍?」
「对。」阿德利安的目光呆滞地停留在天花板上,声音毫无波澜,「感谢上苍没让我把那颗蘑菇种出去。要不然我可能会从猝死变成被甘地核平。」
莉莲:「……」
女孩显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很聪明地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判断出,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别问。
阿德利安继续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那些关于艾泽拉斯的记忆正在和穿越者赵启航的游戏知识疯狂打架。
艾泽拉斯。
半神遍地走,古神不如狗。
泰坦守护满山沟,凡人英雄没活头。
而他穿越过来的这个身份——南海镇镇长的儿子,一个被导师评价为「理论满分实战零分」的法师学徒,还有一个在亡灵天灾来袭时大概率要完蛋的老爹和一个小镇。
更妙的是,他穿越的时间点,距离亡灵天灾席卷洛丹伦,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
三年。
他要用不到三年的时间,从一个被初阶术士都能吊打的学院派法师,变成能在亡灵天灾面前守住南海镇的狠人?
阿德利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穿越就穿越吧……能不能给我穿越到暴风城当个贵族少爷啊……再不济给个瓦里安的护卫当当也行啊……南海镇……镇长之子……文职官员的儿子……三年后亡灵就要来敲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裂缝边缘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砖。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至少比直接下地狱强。」
莉莲坐在床边,看着自家先生对着墙壁嘀嘀咕咕,表情逐渐从担忧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应该去找老爷来看看」的犹豫。
但她最终还是没动。
因为先生的语气虽然充满了怨念和吐槽,但至少听起来精神不错——比昏迷那阵子好多了。
阿德利安对着墙壁又嘀咕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翻回身来,目光落在莉莲那张关切的小脸上。
好吧。
既来之,则安之。
南海镇就南海镇吧。
镇长之子就镇长之子吧。
三年就三年吧。
反正他赵启航——不对,他阿德利安·马雷布,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可能中找可能。
大不了,到时候带着老爹和莉莲跑路就是了。
想到这里,阿德利安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笑容:艾泽拉斯,我特么来了!
虽然那个笑容在莉莲看来,多少有点……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