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在床上又躺了大约半分钟,终于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板,慢慢地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酸痛感像是被打了招呼的老朋友一样,纷纷从各个关节冒了出来。他龇了龇牙,心想这具身体到底是昏迷了两天,还是在床上躺了两年,怎么跟生锈了似的。
「莉莲。」
「在!」小女仆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帮我倒杯水来。」阿德利安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渴。」
「是,先生!马上就来!」
莉莲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又突然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阿德利安挑眉:「怎么了?」
「那个……先生,您确定您没事吗?」莉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放心,「要不要我叫——」
「不用叫老爷。」阿德利安擡手打断了她,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一些,「我就是渴了,喝完水就好了。你快去快回。」
莉莲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德利安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床头靠了靠,开始认认真真地梳理脑海里那些混乱的记忆。
首先是他自己——不,是「前身」的来历。
阿德利安·马雷布,今年十七岁,南海镇镇长赫尼·马雷布的独子。六岁那年,他那便宜老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把他塞进了达拉然,拜在了大法师茉德拉的门下。
想到这里,阿德利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大法师茉德拉。肯瑞托六人议会成员。
六人议会是什么概念?那是达拉然的最高权力机构,相当于这个魔法王国的「长老会」长老。虽然达拉然国土面积小得可怜,连带附属土地上的农民算在一起,撑死了也就十万人出头——放在后世,也就是个镇的规模。
但问题在于,这世界不看面积,看的是实力。
作为艾泽拉斯最顶尖的魔法中心,达拉然的每一个大法师都是行走的战略武器。六人议会的成员更不用说,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在战场上以一己之力改变战局。从这个角度来说,说茉德拉是「正国级干部」还真不算夸张。
「我的导师是国家领导人之一……」阿德利安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放空,「而我是一个被导师评价为『理论满分实战零分』的学渣。」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穿越之旅又多了一层压力。
——今后在导师面前,一定要称呼「茉德拉阁下」,绝不能因为心里觉得亲切就叫「老师」。这是职场礼仪,更是政治觉悟——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阿德利安默默给自己上了一课,然后继续梳理记忆。
六岁到八岁那两年,他在达拉然的生活可以用「孤独」两个字概括。一个从南海镇来的乡下小孩,在一群贵族出身的学徒中间,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每天就是上课、练习、看书、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直到八岁那年,他回家探亲。
那一年,便宜老爹赫尼·马雷布的家里多了一个小丫头。
莉莲·韦弗。六岁。孤儿。被赫尼从某个穷乡僻壤带回来当女仆养。
阿德利安回忆了一下「前身」第一次见到莉莲的场景——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栗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像是森林里受惊的小鹿。
然后他那便宜老爹就笑眯眯地跟他说:「阿德利安,这是莉莲,以后跟你去达拉然,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带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去魔法之城生活——这个安排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但当时的「前身」也没多想,反正有人陪他一起去达拉然,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于是两个小孩就这么搭伴上了路。
然后,阿德利安从前身的记忆里翻出了接下来的几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怎么说呢……
莉莲这丫头,是真·迷糊。
头两年,与其说是莉莲在照顾「前身」,不如说是「前身」在照顾莉莲。今天打翻了水盆,明天烧糊了晚饭,后天又把「前身」的魔法笔记当废纸拿去包东西——诸如此类的事情层出不穷。每次闯了祸,小丫头就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先生对不起」,可怜巴巴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前身」是个书呆子,但脾气还算不错,每次都只是叹口气说「没事,下次注意」,然后自己动手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阿德利安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里给「前身」点了个赞——虽然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魔法宅男,但至少不是个暴躁狂。
不过莉莲这丫头虽然迷糊,胜在勤快,学东西也快。被「前身」纠正过几次之后,犯错越来越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样样都麻利起来。到后来,「前身」基本上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朽地主生活。
阿德利安回忆起那段日子,竟然觉得还挺怀念的。
然后,记忆翻到了大约一年半以前。
莉莲回了一趟马雷布家——不是达拉然的住处,是南海镇的「老家」——待了大概一个月。等她再回到达拉然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换了一个操作系统似的。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被收了起来,换成了几件新做的、剪裁合身的女仆装。她开始学着梳各种各样的发型,不再是把头发随便扎一下就完事。她甚至开始用一种带着淡淡花香的护肤品,脸上的皮肤比以前更白更嫩了。
那张本来就挺好看的脸,稍微捯饬了一下,颜值直接从七分跳到了八点五分。
然后,她开始学了一些……阿德利安翻了翻记忆,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按照「前身」当时对这件事的记忆,他只是觉得莉莲变得「奇怪」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离他很近,开始在他看书的时候帮他捏肩膀,开始在他累的时候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跟他说话。
一个荷尔蒙正在躁动的青春期少年,面对一个每天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长得好看又会撒娇的小女仆,能坚持多久?
答案是:不到两个月。
阿德利安从记忆里翻出了那一天的场景——莉莲给他送夜宵的时候,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反正最后夜宵没吃成,倒是把别的什么东西给「吃」了。
「……靠。」
阿德利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畜生啊。」阿德利安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前身你个禽兽。」
当然,他骂的是「前身」。跟自己没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
阿德利安眯起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莉莲那次回老家之后的种种变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乡下小女仆,就算再怎么开窍,也不太可能无师自通地学会那么多「技巧」吧?
梳妆打扮可以自己学。但那种拿捏分寸的、欲拒还迎的、让一个青春期少年毫无招架之力的手段——这不是一个乡下小丫头自己能琢磨出来的。
除非……有人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