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便宜老爹。
赫尼·马雷布。
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实际上能在达拉然六人议会的大法师面前给自己儿子要到学徒名额的「镇长」。
那个把六岁的儿子送去魔法之城、又在八岁时塞过去一个小女仆的「父亲」。
那个在一年多前特意让儿子身边女仆回老家待了一个月的「主人」。
一切串联起来了。
阿德利安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吊灯，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啊，老爹。」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把儿子送去寄宿学校，怕儿子在学校早恋惹事，就安排一个知根知底的漂亮小女仆过去，让儿子有个……那啥的对象，别出去跟人争风吃醋惹麻烦——这招，高，实在是高。」
不愧是能在正国级领导面前给自己儿子要名额的人，这政治觉悟，这深谋远虑，这对人性的精准把握——阿德利安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位便宜老爹。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打断了阿德利安的沉思。
莉莲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陶瓷杯子，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一滴。
「先生，水来了。」莉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捧起杯子递了过来。
阿德利安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喝，就注意到莉莲那双玛瑙绿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阿德利安问。
「先生，您的脸色……刚才好像不太好。」莉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您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
「不用。」阿德利安摇了摇头，同时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表情管理打了个差评——他一定是在回忆先前那档子事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
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准备喝口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一股淡淡的甜香飘进了鼻腔。
蜂蜜水。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蜂蜜的分量也刚好，不会甜得发腻。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又擡头看了看莉莲。
莉莲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看先生嘴唇有点干，就加了一点蜂蜜……先生您不喜欢吗？我下次不——」
「喜欢。」阿德利安说。
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蜂蜜水灌了个干净，从喉咙到胃都暖洋洋的，浑身的疲惫像是被冲走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腐朽的地主生活，倒也颇有可取之处。
「先生还要吗？」莉莲问。
「够了。」阿德利安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掀开被子，双腿挪到床边，「莉莲，陪我出去走走。」
「出去？」莉莲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可是先生，您才刚——」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骨头都硬了。」阿德利安踩上床边那双软底布鞋，站起身来试了试——腿有点软，但还能站得住，「就在镇子里转转，不走远。」
莉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阿德利安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只好赶紧把被子叠好，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南海镇的布局，和阿德利安记忆里那个游戏中的「南海镇」完全不同。
游戏里的南海镇，镇公所和镇长家是同一栋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里面坐着一个发任务的NPC。镇子拢共五六栋房子，十几个NPC，一个飞行点，一个码头，完事。
但现实不是游戏。
现实中的南海镇，是一个坐落在希尔斯布莱德丘陵南部，靠着巴拉丁海湾北岸的大镇子。镇公所在镇子的北边，是一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写着「南海镇政务厅」几个字。而镇长赫尼·马雷布的家，在镇子的东南角，离镇公所隔了整整两条街。
阿德利安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然后开始了他的「巡视」。
镇子比游戏中要大得多。
从镇东走到镇西，如果慢慢走的话，至少要半个钟头。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建筑——居民住宅、旅店、酒馆、杂货铺、铁匠铺、裁缝店、皮具坊、面包房、鱼市、码头仓库……林林总总，少说有上百间铺面。
街上的行人也不少。有扛着渔网往码头方向走去的渔民，有推着板车运送货物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家庭主妇，有穿着皮甲巡逻的卫兵，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冒险者的家伙，正在旅店门口跟人讨价还价。
阿德利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人口。
他前世玩《魔兽世界》的时候，南海镇在他印象里就是个任务中转站，撑死不到二十个NPC。但眼前这个镇子，光是街道上看到的行人就不下几百，再加上那些关着门的住宅和店铺里没出来的人，以及住在镇外各个村庄和散居农户……
「莉莲。」阿德利安随口问道，「南海镇现在有多少人？」
莉莲想了想：「老爷上次说过，镇子里住着八千多人，加上周边的村子，总共有三万多呢。」
三万多。
阿德利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放在现代，三万人口也就是个大一点的乡镇。但在艾泽拉斯——尤其是在这个人类王国逐渐衰落的时代——三万人口已经算是相当密集的聚居区了。希尔斯布莱德丘陵是东部王国少有的富庶地区，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渔业资源丰富，再加上地处洛丹伦、阿拉希、奥特兰克、吉尔尼斯几个势力的交汇处，商业也算繁荣。
这也是为什么亡灵天灾来了之后，南海镇能撑那么久的原因之一——底子厚。
但阿德利安很清楚，「撑那么久」和「撑住」是两个概念。
在官方历史上，南海镇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毁灭的命运。先是被天灾军团轮番冲击，后来在大灾变时期被部落用毒气弹和火焰彻底摧毁。
想到这里，阿德利安的心情有些沉重。